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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春深有意 ...

  •   没有人知道宋小怜那时是怎样想的,在她的眼里,身材瘦小、浑不起眼的智乾和尚就如同穿透浓云,洒落她阴暗心房的一缕阳光。这个明媚的女郎,心底却从来都是忧郁的、哀伤的,往往在她笑得最欢畅时,却是她最伤悲的时候。然而,她的额顶总是贴着闪亮的翠钿,她的脸上总是有着浓艳的香粉,纵使她前夜伏在榻上泪流成河、一夜无眠,在她开门出来之前,也必定用最精致的妆容,将哪怕最细微的伤悲彻底掩盖。
      宋小怜迷迷糊糊地回到了玉液观,呆坐无语,良久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的失态,不觉一笑,招来心腹侍儿碧仙,让她去打听一下智乾大师住在哪里?打听回来的消息是:智乾虽然名动成都府,却谢绝了王建的封赏,也不住在显赫的龙华道场,自去偏僻的净众寺挂了单,闭门谢客。蜀王廷的那些人都长着势利眼,一看这和尚不是名利场中人,很快便看淡他了。只有提摩那衍坚持不懈地望净众寺跑,智乾却敬重他是得道高僧,与他言谈甚欢。
      宋小怜一听碧仙的报告,不由得微微笑了,她喜欢敬佩的人,从黄崇嘏到智乾,果然都不是那等俗人。

      智乾到成都来,并非专程为了和胡僧辩论,而是因为武成元年,有僧人从天竺带回大批的经文,贯休想据此修订佛家典籍,所以特地召他前来。正巧提摩那衍设置道场,他便以道会友,否则以他淡泊的性格,是坚决不会跑到大庭广众之下与人辩论的。道场之后,二人惺惺相惜,居然成了知音,整日就天竺的经文与原先流传的典籍一一论证,修订了不少含糊谬误之处。这段时间,智乾一律不会客,连黄崇嘏也吃了闭门羹。要说黄崇嘏也精通佛学,为何智乾不叫上她一起参详呢?要知道黄崇嘏还只是绝顶聪明而已,这修订经文的工作却不单是聪明就能够办到的,必须要经过潜心学习,有很深的造诣才能够胜任。
      这一日深夜,智乾送走了提摩那衍,回到蛰居的草庐,继续在油灯下翻阅经卷。忽觉背后一阵香风袭来,他初始并未留意,只以为是梅花香,但马上就醒悟过来,有人进来了。他转头一看,一位明媚的女郎,身着素淡的衣裙,站在背后,秋水明眸深深地望着他,仿佛有些痴了。
      智乾微微有些惊讶,但他修行甚深,只是淡淡地说道:“女施主请坐。”
      那女子便是宋小怜,她犹豫了好多天,终于鼓起勇气来到净众寺,却在寺外徘徊了许久。净众寺本是名刹,但是历任主持都淡泊名利,因此好好的一座大庙,却落得冷清颓丧,院墙也有多处倒塌,宋小怜随便找了一处低矮的地方便跳墙进来,但苦于提摩那衍还在与智乾高谈阔论,她只好在外面悄然静立。那时,风清月淡,她的心中感到无比的清爽畅快,远胜于平日笙歌燕舞的喧闹。
      她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智乾送提摩那衍走的时候,两人的告别声才惊醒了宋小怜。智乾返回草庐后,宋小怜开始还不敢进去,只是偷偷地打量灯光下的智乾。那和尚面容平凡,并无任何优雅俊朗之处,但神态无比专注,眼神无比深邃,甚至他微微一皱眉头,轻轻一翻书页,稍稍侧一下头,都细致完美到了极点。宋小怜痴迷地想:这就是所谓“佛子”了吧?
      她终于忍不住走了进去,却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于是就这样默默地站着,智乾请她坐下,她便坐下了。坐下之后,宋小怜只是望着智乾,仍是无话,智乾并无惊讶的神色,起身倒了一杯茶来,道:“施主请用茶。”
      宋小怜痴痴地接过茶来,喝了一口,然后便捧着茶杯。她此时却不看智乾,却看着那杯茶,仿佛那就是和尚一样。
      智乾觉得此人来的好生奇怪,但他居然一句也不问,转身继续看他的经卷去了。宋小怜也不说话,就这样倚着木桌,捧着茶杯,无言而坐……
      春寒料峭,智乾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发现炉火已经灭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丑时了。他回头一看,那女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他呆呆地想,莫非刚才自己做了一个梦?但为何梦见的不是黄崇嘏,而是一个陌生女子呢?他突然想起那个茶杯,一看,也不见了,茶盘中果然少了一个。他摇摇头笑了,净众寺荒芜已久,大概是院中的花妖树精变了身来戏弄自己吧?

      第二日晚间,提摩那衍照例来访,两人又长谈至深夜。智乾送走客人,返回草庐,拨亮了灯火,翻开经卷继续自己的研读。
      宋小怜在暗中打量着那瘦弱的身影,只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光辉闪耀,令情不自禁地想去接近。她踩着碎步,慢慢地走了进来,悄悄地坐在前一夜的位子上,默默地看着和尚。
      那专注而又迷茫的眼神比高声的招呼还要灵光,即使是沉迷于经学中的智乾也马上便感应到了。他转过身来,看见宋小怜,愣了一下,便起身倒了一杯茶来,道:“女施主请用茶。”
      宋小怜接过茶来,又小小地喝了一杯,便捧着那杯子发呆。
      两人都无话,智乾转过身去,继续看他的经卷,等丑时的更声传来时,他才发现那女子已经离开了,带着那杯茶。
      从此,天天如是。那神秘的女子必定在提摩那衍离开之后到来,智乾照例给她倒一杯茶之后便自行看书去。那女子也不声不响,安静地坐着,细细地看着那一杯茶,然后悄然离开。
      天气慢慢地暖和起来了,寺中桃花盛开,但仍是人烟稀少。这一天下午,天气晴好,春风吹拂,智乾兴致所至,也没有在草庐中苦读,居然来到寺中的小池边闲坐。他闭上眼睛听那小鸟的鸣叫,听风声拂过耳廓,听小草奋力破草而出,一时间,仿佛万物都了然于心。
      突然,一个小巧玲珑而又柔软温暖的身体靠在了他的身上,智乾睁开眼睛,看见水中倒映出两个人影,正好就是晚上那神秘的女郎。
      智乾笑了,心想:原来并不是花妖!
      宋小怜看见他的笑容,仿佛春天一样的温暖,泉水一样的纯净,婴儿一般的天真,更是心迷神醉,不由得喃喃道:“大师,可能点化奴?”
      智乾微笑道:“万物皆有佛性,姑娘也不例外,何须小僧点化。只消好好地看看湖中的影子,就知万事皆空,小僧亦是空。”
      宋小怜心中一沉,知道这和尚看穿了自己的心事,却以隐语拒绝了。她喃喃道:“既然万事皆空,奴也是空了吗?”
      “姑娘空则空矣,却未必了。”
      “何为了?”宋小怜靠着智乾,却觉得和尚的身上有一种青草的味道,十分的雅淡,她迷迷糊糊地想:倘若能够天天这般地偎依在一起,说着这些有趣的话儿,那怕坐到海枯石烂,也不会觉得腻烦。
      只听和尚轻轻扶开她,站起身来,念道:“春日遇春神,欲将春色染。取次花边过,片叶不沾身。”说罢,径自回草庐去了。
      宋小怜眼中滴下泪来,在湖边坐了良久,却见一个小和尚在树丛后面伸头伸脑的,便道:“小师傅,有什么事情。”
      小和尚出来道:“智乾大师让我送件袍子,说这里风冷,请女施主早些回去。”
      宋小怜初时惊喜莫名,听到最后又是一阵伤心,接过袍子,却道:“这是大师的衣服吗?”
      小和尚道:“是新的。”
      宋小怜便道:“你拿回去吧,我不冷。”
      小和尚看她无精打采地走了,心里好不奇怪。

      半月后,贯休在龙华道场举办大法会,召了提摩那衍、智乾以及蜀中名刹的大德高僧一起宣讲法事。一时间,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听者如潮,每日将龙华道场的大法场堵的寸步难行。宋小怜自然是每场必到,智乾和尚的那番话虽然令她却步了,但以她的性格,又怎能完全死心。她想着,和尚心向佛,那我也心向佛,两人心往一处去,感觉就亲近很多。这真是一副痴情人的心肠,比她当年爱上黄崇嘏还要深沉的多。
      黄崇嘏自然是天天来听法的,她发现宋小怜居然也是每日必到,尤其是听智乾说法的时候,那张明艳的面孔便发出奇异的光彩,一双黑亮的眸子灼灼生辉。这个样子她很久以前见过,就是宋小怜误以为她是男人而倾心相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狂热兴奋。
      黄崇嘏有些疑惑了,她不太敢肯定宋小怜就是爱上了智乾和尚,毕竟这实在不可思议,但以宋小怜的性格,又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这天下午,她悄悄去了玉液观。黄崇嘏悄悄进去的时候,宋小怜正在画画,却是智乾的像。她画一笔,停一下,仔细看看,再往下画,那番专注与沉迷,令黄崇嘏震惊不已。
      那专心作画的美人转头一看,原来是她,便咬着下唇,无声地笑了,然后斜着明眸瞟着黄崇嘏,道:“你明白了,对吗?”
      黄崇嘏道:“小怜,你真的……,这……,智乾是个真和尚,你这样始终是空的。”
      宋小怜晃晃头,脸上还是一副迷醉的笑容,道:“爱上你还不是空?好歹小和尚是个男人吧。”
      “小怜,我不许你这样。”黄崇嘏明白自古以来,凡和尚只要沾上了女色,都没有什么好的下场。她告诉宋小怜:唐初的高僧辨机,就是年少英俊,又才华横溢的人,却与唐太宗的爱女、十五岁的高阳公主相爱并私通。辨机辅助唐玄奘修订西域佛经时,两人被迫分离,高阳将名贵的玉枕送于辨机以慰相思,却被贼人偷去,贼人又被官府捉住,由此私情暴露,一代名僧辨机被处以腰斩,高阳公主悲愤失常,从此沉醉于男色与权势,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杀。
      黄崇嘏道:“如今,智乾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蜀中有名的大德高僧,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而你一向周旋于权贵之间,也有不少人对你有企图,太子不是一直希望将你收到东宫吗?你还要执迷于这段不可能的恋情,只会会毁了他,也会毁了你自己。”
      宋小怜举起纤纤玉手,遮住眼前的阳光,那手就如白玉一般通透,她望着隐隐透明的手,眼中露出一丝迷茫,但眼神慢慢地又变得坚定起来。半晌,她才说道:“我原先以为我可以做李季兰,他至少可以如僧皎然那样,彼此有些唱和,做个知己。但是,皎然还只是隐心不隐身,他却是身心皆隐。”
      黄崇嘏又惊又喜,听她这话,是已经碰了壁,但似乎又还没有死心。
      “如今,我已经决定了,不久之后便关闭玉液观,遣散侍女,然后将家产捐给庵堂,自己就出家做个姑子。”宋小怜望着镜子,摸摸黑如乌木的秀发,有些惋惜地道:“就是舍不得这头发,也没有办法了。他做和尚,我便做个尼姑。他是有德高僧,我便要做个大慈的名尼。我也要如同他那样虔心礼佛,研读佛经,有一日,能够与他心意相通,此心便空便了了。”
      黄崇嘏听的瞠目结舌,道:“小怜?”
      宋小怜正色道:“我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思考了好久了。自从那日听了智乾大师的那句话,我只觉得自己的天空虽然广大,却无一丝阳光。自从心里有了智乾大师,我再也不能容忍自己和那些男人厮混了。”
      黄崇嘏道:“就算你有这样的心志,难道不能徐缓图之吗?太子、王宗弼这些人,都是粗鄙不堪的莽夫,如果知道你的打算,恐怕会从中作梗。”
      宋小怜摇头道:“前日太子召我度夜,还被我给回绝了。我知道他不高兴,那又怎样?想起他那丑态,我就觉得恶心。小妹,我没有你那样坚忍的定力,我真的是一天也难以忍耐了。若不是要等一个吉日,我早就剪了头发直接进去了。”
      黄崇嘏听她这样任性而为,不禁忧心忡忡。宋小怜又是那种一旦动心就难以回头的人,她既然说了要虔心礼佛,必定能够做到;但她这样财貌双全的美人,原先周旋于权贵之间,并不依附谁,自然就有一种超然的地位,如今要要舍身佛门,就失去了那种有利的形势,谁要为难她,就难以应付。
      黄崇嘏苦恼地想为什么这么不巧,来日就要跟随宣徽南院使潘炕出使晋国,如今正是忙乱的时刻,难以静下心来为她好好地策画一番。
      宋小怜看她满脸愁云,却轻松地笑道:“不用担心,大不了我划了脸蛋再出家,看还有谁敢打我的主意。”
      黄崇嘏吓了一大跳,知道她说的出做得到,厉声道:“不许你做傻事。明日我安排你到一个安全的去处静心等待。至于你的家产,我会托人帮你处理。你就安安心心地呆到剃度的日子再露面。至于出家的尼庵,最好是妙圆塔院,那里原来是皇后生前静养的地方,众善尼师出家之前又是家母的闺中密友,她必定能够照拂你,不使别人为难。就算是太子胆大包天,在那里也绝对不敢乱来。”
      黄崇嘏说的信心满满,却不料宋小怜听在耳里,却并不是十分舒服。照她的想法,必定是要找一个普通的尼庵,去过一种极其艰苦的清修生活,才能遂了心志。但黄崇嘏的安排,竟然是将她当作宠物一般保护起来,宋小怜想出声反驳,黄崇嘏马上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异常严肃认真地说道:“小怜,不要任性。倘若你当真想虔心礼佛,就一定要忍耐,没有耐性的人,怎能出家?我很快就要出使晋国了,在我离开的日子里,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春深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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