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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莲池论道 ...

  •   抚仙湖月夜情挑之后,王宗范许久都自责不已:他看见月光下黄崇嘏羞涩的脸蛋,就好像着了魔一样轻狂,而黄崇嘏却马上变回沉着稳重的样子,言辞如利剑长枪,杀得他终于清醒明白转来: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辩才天女转世,兼具男女宝相,在令人迷惑的同时,又以自己的智慧点化凡人。事后,他无比诚挚地向黄崇嘏道歉,但潜意识中他感觉黄崇嘏对待他的态度变得微妙了起来,隐隐地好像在观察他,从前那种倾心交谈的场面看来一去不返。
      他如果知道就是那夜让黄崇嘏突然改变心意、不再急着恢复女装与他相会,只怕悔的肠子都要青了。黄崇嘏当初以为,我爱这个人,我当然就要一心一意地对待他、跟随他。然而月夜的斗法却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来自男权的挑战,这种挑战其实并不是恶意的,但却是戏弄的、居高临下的,甚至有些轻蔑。自隋唐以来,风气开放,女人的社会地位虽然较高,但终归要受到父权夫权的压制,即便是公主,倘若要寻找自由的爱情,在俗世的社会里似乎也很难办到,只有去出家做女道士,才可以尽享欢畅。女人在家时要听从父母,出嫁之后必须服从自己的夫婿,仍然是不变的真理、至高的法则。
      黄崇嘏有些好笑地想:“难道男人就是凭着这蠢牛一般的身板,几块硬硬的肌肉,还有一撮黑不溜秋的胸毛,就要强过女子吗?人的高下,就要凭这些东西来决定?我一定要让王宗范明白,人之所以为万灵之长,是因为有聪明智慧,而非一身的横肉。”
      私下里,宋小怜则暗地里警告她:“我的小妹哟,凡事得来容易,就会被看的轻贱。你这样的天姿国色,怎能这样便宜了他。”说罢,宋小怜嘻嘻一笑,道:“我却有个主意呢,就怕你骂我。”
      黄崇嘏看她笑得花治乱颤,轻骂道:“看你笑得不怀好意,肯定有什么坏主意?还不赶快说。”
      “我看你是打定了主意要驯夫的呢。那么,首先要吊着他,不使他变心。好歹他也是个王爷,打他注意的女人多的是,倘若哪天他看谁顺眼了,你就糟糕了。所以,第一要则就是要对他温柔,吊着他的心不变,甚至时不时地再脸红一下。我看你一害臊,王宗范就好像把持不住自己一样想要调戏你。”
      黄崇嘏瞪起眼睛,正准备发火,宋小怜却正色道:“早说了‘不要骂我’,先听我说完。”
      黄崇嘏嗔道:“快说!倘若说得不好,就割了你的舌头。”
      宋小脸吐吐舌头,继续道:“第二呢,凭着你黄大小姐的才智聪明,何不做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情,也让他瞧瞧。这样即便将来成婚了,他也不敢因为你是女子就看轻了你。”
      黄崇嘏点点头,道:“这几句还算有点道理。”但心下,她以为第一点也很有道理,只是嘴巴上不好意思承认:对王宗范温柔一点,吊着他的心不变,这很容易做到,但要她脸红招惹他,却很难。暗地里,她也有些疑惑,难道自己一脸红,王宗范真的就容易失态?那么,自己还需要再修炼的脸皮厚一些。这么想着,她又想起了王宗范月光下的壮硕的赤裸的胸膛,忍不住脸又红了。
      宋小怜张大着眼睛看她半晌不说话,脸色却变了,不禁“啧啧”有声,故意道:“夔王殿下的身材真是一流啊!躺在这样的怀抱里睡觉,一定非常惬意!”
      黄崇嘏脸更红了,这一回却是气的,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一跺脚,便拂袖走了,只留下宋小怜一人一个人在那里吃吃笑个不停。

      几日后,朝堂上,黄崇嘏见了王宗范,仍然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在公开的场合,她的定力向来很好,居然脸也不红,心也不跳。倒是夔王心中揣揣不安,在黄崇嘏面前更加庄重自持,从前还时不时地说个笑话,现在竟然连玩笑也不开了。
      一转眼,就到了年末,武成二年并无什么可以庆贺的喜事,加上周后是在正月间去世的,于是王建下旨新年简办,不得歌舞庆祝。正当大家觉得这个新年可能要过的寡盐少味的时候,成都府却来了一位奇人——胡僧“提摩那衍”。提摩那衍乃是天竺那难陀寺的高僧,以善辨而闻名,脾气却十分高傲。他久仰中土文化,遂从天竺出发,取道南丝绸之路,跟随马帮翻越崇山峻岭,终于到达南诏国,在那里他却病倒了,好容易休养了半年才得以康复,并重新上路,等他到达成都府时,已经是武成三年的元月了。
      他的到来在成都府引起轰动,不仅因为他奇特的容貌,还因为他机变的言辞,当然,他那倨傲的态度也引得众人大为不满。王建看他是远来之客、又是得道高僧,倒也不计较,传旨下去将他安置在龙华道场里,等到正月十八,为他设置道场五天。头两天是登台讲法,众人聆听,第三天开始便是自由辩论。头两天也就罢了,倒是第三日的辩论,十分精彩,前来听辩的有千余人,上至朝中官员,下至平民士子,敢于上台与他辩论的人都是大德高僧以及朝中名儒,但不论辩题如何高深,提摩那衍都是随难即对,义理无穷,言辞不尽。王建有些急了,暗地催促贯修上台。贯修却不着急,算来智乾已经出关,辩论的第二日就将赶到成都府,在家休养的黄崇嘏也将同行而来。有这两人出场,又何必劳动他老人家的大驾呢?
      正月二十一日,正是道场第四天,龙华道场宝莲池边,胡僧提摩那衍庄容而坐。今日来听辩的人更多,尤其是西边楼上坐满了豪门贵家的夫人小姐,只因为据说今日黄崇嘏要来了,这可真是一个相亲的绝好机会。蜀国虽然秉承唐朝风气,较为开放,但男女直接对面相亲的事情也是没有的,如今黄崇嘏要对辩胡僧,一众夫人们心想这正好让女儿观其容貌,赏其才华,提前放个心。要说王宗范与黄崇嘏的行情,确实是后者较为高一些,正如王宗范所言,虽然他贵为王爷,但在世家大族林立的蜀地,像黄崇嘏这样身家高贵、人才出众的青年才俊还是要比一个出身不明的王爷吃香的多。
      西楼上莺莺燕燕,吸引了楼下不少目光,甚至盖过了提摩那衍的风头。尤其当平庆公主带着宋小怜到来时,更是引起一阵轰动。宋小怜今日身着淡黄道袍,头戴玉冠,不施脂粉,清丽绝俗,在高楼上恍若仙子临尘。
      平庆公主悄悄对宋小怜道:“阿怜,人说‘但有青春为伴,胜却帝子神仙’。倘若我能有你这般绮年玉貌,这个公主也不想做了。”
      宋小怜与平庆公主乃是知交,微笑道:“公主乃是牡丹富贵,小怜就是有几分容貌,又怎能抵得上那般的尊贵荣华呢?”
      平庆公主往楼下望去,自言自语道:“早听说你和黄崇嘏交情非同一般,他真的比你还要漂亮?”
      宋小怜低声叹了一口气,道:“公主见了自然明白。”
      平庆公主见她这样自怜自伤,笑道:“引起你的伤心事了,真是对不住啊。才貌并重的男人,大概心也很野吧?就像我那个夔王哥哥,到现在也不肯娶妻,父皇也没有办法。”
      二人正闲话间,楼下一阵喧哗,原来有人上台挑战了。却是新晋的翰林学士,不过,几个回合就被驳的哑口无言,灰溜溜地下台去了。之后,又有几个人上去,那胡僧一人舌战群儒,面无惧色,反而摇起了团扇,显出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来。时当正月,哪里来的炎热,偏偏他有这么多的作派,时不时地还玩赏一下手边的玉如意,简直没有把这些士子名儒放在眼里。
      中间休息之后,提摩那衍再度登台,半晌却没有人上来,他正要发话,却见一名瘦瘦矮矮的僧人默默地走上台来。他上下打量来人,并无什么特出之处,便想好好地戏弄一番,不等来人报上法号,便大声斥道:“尔从何处来?”
      那人却是慢条斯理地行了一个法礼,在提摩那衍的对面坐了下来,然后才回道:“从佛处来。”
      提摩那衍一听这个回答,不觉好笑,又笑问道:“佛居何处呀?”
      “居于灭处。”
      “灭向何处去?”
      “向无为处去。”
      “无为在何处?”
      “无心处。”
      “无心在何处呀?”提摩那衍还是好整以暇的样子。
      那和尚平静地回道:“大道无心自然成。”
      提摩那衍微微有些吃惊,大声喝道:“何物大于天地?”
      “无人识得那物。”
      “还可雕琢么?”
      “大和尚为何不下手试试?”
      提摩那衍无语,复道:“汝见目前虚空么?”
      “信知佛在眼前,自然不见。”
      提摩那衍一听这话,明白和尚在骂他有眼不见佛,心中不禁大怒,问道:“狗子也有佛性吗?”
      “有!”
      “和尚还有否?”
      “我无!”
      “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和尚为何无?”
      “我非众生?”
      “既非众生,难道是佛?”
      “不是!”
      “究竟是何物?”
      “也不是物!”
      “可见可思吗?”
      “思之不及,议之不得,故曰‘不可思议’!”那和尚露出微微的笑容。
      提摩那衍明白被这和尚捉弄了,他自从出道以来,凡辩论从未如此狼狈过,不禁跳起来,怒喝道:“你这和尚,究竟何人?”
      那和尚站起身来,走到宝莲池边,望着池中败落的莲枝,此时一缕阳光冲破层层浓云,照在池中,那枯落落颤巍巍的莲叶莲枝仿佛有了无限生气。和尚眼中露出无比怜悯的光芒,慢慢地说道:“一叶一尘埃,一光一世界。”
      他的话说的虽轻,但因两人辩论的精彩,所以此时院堂中已是鸦雀无声,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面。先是死一般的沉寂,接着便是轰然如雷的掌声。提摩那衍面色萎黄,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神气活现,嘴里只是反复地念着那句话:“一叶一尘埃,一光一世界。”
      半晌,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和尚面前,恭敬地一施礼,道:“小僧自从来到中华,这是第一次见到真佛意。还请问大师法号?”
      那和尚仍然是不紧不慢的样子,也恭敬地一还礼,道:“何以敢当,小僧宝光寺智乾。”
      院中除了寥寥几人外,多不知道智乾为何人也,一时间议论纷纷。贯修严峻的面容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黄崇嘏与夔王王宗范站在院子后方的松树下,不太起眼。黄崇嘏看着智乾的眼神充满了无限的仰慕,当初那个傻乎乎的小和尚早就一去不返,如今这个智乾端方严正,颇具大师之像。提摩那衍句句问道如刀锋紧逼,他却缓袖如风,于无形处一一化解。这个影子好像就是她自己,然而又不是。一时间,黄崇嘏心中有些迷茫,暗自想道:“师兄就是那光,立志要去照耀这世界。我呢?我究竟是一光,要去照耀那世界,还是一世界,需要那光来照耀?”
      旁边的王宗范也是无言,心里却有无比的伤感:“不知照耀我王宗范世界的那一光,却在何处?”
      还有一个人,听到那句话也如被雷劈了一样,心中的迷茫无措胜于黄崇嘏,那酸楚震惊又远胜于王宗范。
      她是何人?却是高楼上飘然若仙的宋小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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