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女崇嘏传》安若灯

4、宝光禅林

　　自从当年跟随母亲去临邛父亲任上，“黄芷”这个名字便同新都的细雨和风、宝光寺的暮鼓晨钟告别了。黄崇嘏在这个月夜重新听到这一声称呼，不由得诧异莫名。这个人是谁？为何念佛？为何知道她的名字？
　　其实，“黄芷”也不是她的本名。本名有些可笑，叫做“碧桃”，她小的时候，跳着闹着要用自己的族名“黄芷”。那时，父亲黄使君去临邛上任了，她与母亲还在新都老宅等待父亲安顿好之后，来接她母亲去任上。平时，她常打散了双丫髻，把头发束起来做男儿的独髻，再逼着李奶奶的儿子蛮牛带她出去游玩。她机灵多智，蛮牛武艺超群，两人搭档常搞出些新鲜故事来，闹得新都城内无人不知黄府的小相公与贴身伴当不好惹。反而无人知道她本是黄府的小姐。
　　新都有座大禅林——“宝光寺”，原来名为“大石寺”。当年唐僖宗逃亡入蜀，其实，那也不过十来年间的事情。皇帝留宿大石寺，居然当夜寺庙中有神光冒出。在发光的地方一掘，发现了佛宝舍利，于是唐皇敕建寺塔，改名为“宝光寺”，这段佳话便成就了宝光寺成为蜀中三大禅林之一。
　　那日带了蛮牛，黄芷正想去宝光寺转转。正要进门，那胖大和尚一伸手，给拦住了。
　　“唉唉，干什么的？”
　　“我家公子来烧香的！”蛮牛一挺腰子大声道。
　　胖和尚看看蛮牛，看看黄芷，面带讥笑，“小孩儿，赶快回家找你家奶妈。你烧什么香？还什么愿呐？佛祖每天忙得很，没时间哄你睡觉。”
　　黄芷右手一伸，握着的扇子差点儿捅进胖和尚的鼻孔里。“猪头，岂不闻众生平等么？我虽小，但是与佛的缘分比你大。”
　　胖和尚刚要发火，蛮牛一把抓住他的手，稍一用力，疼得他呲牙咧嘴的。他赶忙道：“行行行，小公子请进。”
　　蛮牛刚一放手，胖和尚又伸手一拦。眼看蛮牛要发作，他赶紧满脸堆笑道：“公子不要生气。本寺的规矩，来多大的人，开多大的门。”说着，便使个眼色，旁边的和尚一齐用力，把那门吱吱呀呀地合到只有半尺来宽的缝隙。
　　胖和尚早已溜到门里，从缝隙里露出一脸坏笑，道：“公子，请进。”
　　黄芷眉头一皱，旁边的蛮牛却是从来看不得小姐受半点委屈，扬起臂就要打过去。
　　胖和尚叫道：“别急，别急，小寺还有另外一个规矩。”
　　蛮牛咆哮起来：“臭光头，一次说完。否则别怪小爷闹事。”
　　胖和尚笑道：“瞧小相公的衣着打扮，定是黄府的小公子。这位必定是贵仆了。小寺虽然规定多大人进多大门，但有一个上联，只要答对了下联，自然敞开大门迎接贵客。”
　　黄芷开心地笑了，一展扇子，施施然道：“出题吧。”
　　胖和尚一挺肚子，大声道：“上联为：小犬摇首嫌路窄。”言罢，门里的和尚们都忍不住掩口嬉笑。
　　黄芷倒也不生气，挥挥扇子让蛮牛附耳过来，低声几句。只见蛮牛双手叉腰，亮开洪钟般的嗓门道：“大鹏展翅恨天低。”那一刻，几个和尚耳朵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胖和尚眉头一皱，还想为难，突然背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智化，还不大开寺门迎客？”转头一看，本寺主持正在身后，不敢再出花样，赶忙带领几个和尚把那门洞开。
　　主持长老打了个问询，道：“小施主年小志大，心怀高远，小寺僧众失敬了。”
　　黄芷和蛮牛也施了个礼，回道：“老和尚谬赞。”
　　主持长老法号贯休，却是当时名震天下的大和尚，蜀王王建都礼让三分，他却一分也不让。他早已看出眼前的这个小公子是位小姐，虽然表象顽皮跳跃，但眉宇清奇出众，眼神光彩洁净，实在是当世少见。时值唐末五代时期，社会风气开放，对女性行为的宽恕度极高，贯休是得道高僧，又有魏晋人的风度，所以并不以为黄芷的行为有什么荒谬，反而极欣赏她的风骨。
　　那一年，黄芷10岁，她成了贯休老和尚的忘年小友，宝光寺的贵客，随进随出。她又喜欢思辨，贯休又纵容她，一老一小常常辩论的忘乎所以。黄芷想法奇特，常有出人意料之语，让贯休耳目一新，就好像黑夜中突然亮起的烟花，绚烂夺目。每每黄芷走了，贯休还在思索她的“厥词”，以至于忘记了打禅念佛。寺里的弟子们私下多有怨言，但贯休却说道：“与佛的缘分不一定在佛门，只要心中有佛，随处皆是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