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女崇嘏传》安若灯

48、今生来生

　　秋花绚烂盛放之时，成都府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闲适，年初的哀戚伤痛与夏初的刀光剑影仿佛成了昨日的笑话，只有皇帝王建的威权仍然真实而严肃地存在着，就连太子也老实了许多。据说，王宗侃曾经为自己压对了宝而沾沾自喜，结果被皇帝一通训斥，骂道：“你也狂率起来了？难道你和王宗佶一样，也忘记了‘赫雷’的锋利了吗？”“赫雷”是王建的佩刀。王宗侃一听这话，马上就不敢放肆了。
　　周德权的病情也好转了，每日只是督促太子勤奋用功，拘管的太子叫苦连天。这两个老头子有他们的打算，如今天下割据纷乱，梁国虽然仍是诸国中最强盛者，但晋国势力逐渐坐大，不可小觑。蜀国太平富饶，兵精粮足，倘若与晋国联起手来，消灭周边那些小国，达到南北划江而治的局面，岂不胜于如今龟缩的状态。于是，他们铆足了劲道要把蜀国的事情干得有声有色，又提升了大批的后起之秀，黄崇嘏在二八的妙龄之时，却因为出色的才华被破格提升为翰林院承旨。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在人们心目中，她在有生之年，迟早会登台拜相。周庠、冯涓等人对她仍然是爱护有加，但当年才升任丞相的张恪却对她的快速升迁有了提防之心。军中，王宗范拜为辅国大将军，为正二品，在军中的地位进一步提升，但他却在周德权的暗示下，逐渐疏远了与太子的关系，武泰军一改当初被视为“太子亲军”的形象，成为四军中最为忠于王建的军队。
　　一时间，蜀国上下，出现了一种勤力向上的积极气氛。

　　中元节，万花庵，黄崇嘏带着陈敬忠和黄道打马狂奔而来。
　　陈敬忠刚道：“这地方……”黄道警觉地问道：“这地方怎么了？”
　　陈敬忠道：“没什么，这是我小妹埋骨之所。”
　　黄崇嘏却没有听见，匆匆奔进庵去，在中庭却被两个尼姑给拦住了，问道：“今日，庵里有仪式，施主烧香请改日再来吧！”
　　黄崇嘏满脸堆笑道：“小生明白，只是今日剃度的那位姑娘是我家亲戚，好歹让我和她说句话！”
　　那两名尼姑见她人物清秀，谈吐不俗，便客气地说：“既如此，请在庵外稍等片刻，小尼马上就去禀报庵主。”
　　黄崇嘏只好等着，半晌其中一个尼姑跑出来，满脸歉意地说道：“庵主说，那位姑娘早说过了，自己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公子还是请回吧。”
　　黄崇嘏灵机一动，道：“她这么说，你怎能全信？我是她亲哥哥，她就算不认我，至少这张脸还看得出来吧。”
　　小尼姑一听这话，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惊呼道：“真的很像。既然这样，我再去禀报庵主，请公子再稍等片刻。”
　　小尼姑这次回来，请了黄崇嘏进到庵堂里，庵主慧明客客气气地施礼奉茶，道：“梅姑娘原是小庵的常客，此次到庵里来时，只说家人尽皆亡故，想出家为尼，为家人祈福，所以老尼才答应了为她剃度，并非胡乱找了良家女子来充实庵院的。”
　　黄崇嘏忙道：“我们兄妹之间，其实有些误会，与师太无关。只求师太通个方便，让我们兄妹见面，好好澄清误会后，我自然会带她回家。”
　　慧明放下心来，便引她去了后院庵房。
　　黄崇嘏自开门进去，只见梅宝面向佛像，闭目坐在蒲团上，一头秀发本来就不甚浓密，如今疏疏落落地披散在宽大的青灰色缁衣上，映衬着下面瘦弱的身体，更显得楚楚可怜。她听见开门声，却并不回头。
　　黄崇嘏满心怜惜，轻声叫道：“梅宝！”
　　梅宝身体一震，虽然双眼仍然紧闭，但两行清泪却忍不住潸然而下。
　　“梅宝，你为何不辞而别？”
　　梅宝轻轻地摇摇头，并不答话。
　　“我知道你母亲亡故，你很伤心。但死者已矣，生者还需保重，又何必舍身佛门？当初那样的风波，那样的苦难，你都咬牙挺了过来。如今，已逃出生天，眼见自由的好日子就在前面，为什么反而想不明白了呢？”
　　梅宝的眼泪就如断线的珍珠一般落下来。
　　黄崇嘏百思不得其解，又道：“你的身份，我并未向家人解释，只说是我的朋友。莫非，有人得罪了你，你告诉我，我自然为你做主。”
　　梅宝紧闭其口，使劲地摇摇头。
　　“那你究竟为何事如此伤心欲绝，以至于非要出家呢？我黄崇嘏一向光明磊落，既然将你从虎狼窝中救了出来，自当为你安排一个可靠的将来。你怎会想不开呢？”黄崇嘏越想越奇怪。
　　梅宝站起身来，低声道：“请随我来。”黄崇嘏见她举止平静，并不似失去理智的样子，想必有一定原因，便尾随而去。
　　两人来到庵后，只见一座小小的坟包突起，青草巍巍随风摇曳，还有两三朵黄灿灿的蒲公英，坟前一座小小的墓碑，上面写着“薄命佳人陈绵绵之墓”。梅宝跪倒在坟前，倚着那墓碑，已是泣不成声。
　　黄崇嘏正欲拔去那草，梅宝却摇手道：“不要，留着吧，就好像看见绵绵姐在跳舞一样。”
　　黄崇嘏长叹一声，从荷包中取出一些散香来，供在坟前，长揖一礼道：“这是代皮光亚为卿而做。卿本佳人，奈何薄命，原有来生，再结同心。”又长揖一礼道：“这是我黄崇嘏的祝福：如今大奸已除，陈姑娘你的冤仇得报，希望早去转世，投到那书香门第，富贵人家，忘记今生之悲，只记那有心之人。”
　　梅宝听得这般祝祷，早已泪流满面，肝肠寸断。
　　良久，梅宝凄然而又无比坚决地说道：“早在去年你我重逢之时，我就决意在大仇得报之后，到此地出家为尼，与绵绵姐朝夕相伴。”她仰起头来，泪眼朦胧望着黄崇嘏道：“公子说得真好，‘忘记今生之悲，只记有心之人’。只是，我梅宝的今生之悲就如天一般高，海一般深，唯有日日修行，以图来生之缘了。”
　　黄崇嘏暗叫自己糊涂，梅宝是喜欢自己的，当初在驿站就已经看出来了，以她的性格，必然自惭于被王宗佶玷污而无缘与自己终身相伴，所以才会想到陈绵绵埋骨之所出家为尼。黄崇嘏突然想起自己也是女子，日日应对官场，如履薄冰，还不知前路如何？倘若到了那山穷水尽之时，是如陈绵绵这般凄惨，还是如梅宝这般花明柳暗呢？一时间，她望着梅宝痴痴不语，那爱怜的眼神让梅宝心魂俱醉。
　　黄崇嘏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梅宝的头发。这是一个柔弱却又无比刚强的女孩子，她拼命地要寻找属于自己的宁静天地，以忘却以前不堪的岁月，只保留有心之人给她的关爱与慰籍。既然这样，自己又何必一定要把她拖回俗世红尘中来呢？她本来想好好地给梅宝解释自己的苦衷，转念一想，留着这个男人的影子，也许能给梅宝更多的温暖，凡事都捅破了窗户纸，也许只会让人更加痛苦。
　　“梅宝，你要我为你做些什么事情？”黄崇嘏轻轻握住那双比自己还要娇嫩弱小的手。
　　梅宝眼泪夺眶而出，嘴角却露出笑容，道：“我只希望今生做你的妹妹，来生做你的妻子。”

　　黄崇嘏回到家中，无论是看书，还是吹箫，却怎也难以平复激动的心情。下午，看书正看得昏昏欲睡之时，有家人来报，夔王殿下过府。她不由得一阵惊喜，真是想曹操，这曹操就到了，于是，赶紧整理整理衣服前去大厅。
　　王宗范正与黄荃坐在厅上闲话，黄荃看她出来时那股满面春风的样子，不由得好好地盯了她一眼，心中有些诧异，现在还是秋天，妹妹怎么就动了春心？
　　王宗范却是欣欣然与黄崇嘏打招呼，说起来意，原来他一直念念不忘黄崇嘏给她的许诺，今日是要黄崇嘏陪他去抚仙湖再去会会水妖，他心里想着妖总还是有些灵性的，说不定就知道自己的心上人在哪里也未必呢，倘若多点诚心，那水妖直接告诉自己谜底，岂不省了多少事情。王宗范与黄荃向来交好，他又是黄崇嘏的堂兄，所以这桩事情就毫不隐瞒地说了出来。
　　黄荃一听，暗地里差点笑破肚皮，他斜眼看看妹妹，意思是“你真能撤谎，居然把精明的夔王也哄得团团转”。黄崇嘏听王宗范说的是一本正经，满脸虔诚，也差点笑出声来，她看哥哥瞅自己，便俏皮地眨眨眼，意思是“怎么样？妹妹我的手段高明吧？”黄荃微笑着轻轻摇摇头，意思是“你这样胆大包天，我可真是没有办法了”。
　　黄荃转而对王宗范故作正经地建议道：“殿下既然要去找水妖问姻缘，我看不如在舍下用过便饭再去也不迟。大白天的，恐怕水妖不敢出来，等晚间，月亮出来了，水妖才敢露头上岸。”
　　黄崇嘏一听这个一向老实的堂兄说起假话来居然脸也不红，更是好笑。王宗范不知有假，便道：“既如此，那就打扰了。”
　　晚餐毕，又饮茶，眼见着月亮慢慢地升上了树梢，王宗范再也忍耐不住了，便要告辞。黄荃眼见他时不时地抬头看天边月亮，一副心痒难禁的样子，也就不再留客，只是淡淡说：“殿下要去寻水妖，和舍弟两人前去就好，否则这么多从人，吓也把水妖吓跑了。”
　　王宗范一听有道理，便吩咐侍卫们回府，自己和黄崇嘏两人自行前去。
　　走之前，黄荃冲妹妹使了个眼色，嘴边微微一笑，意思是说：“大兄我好吧，把这么多碍眼的人都给你赶跑了。”
　　黄崇嘏半嗔半喜，眼角生风，嘴巴轻轻一动，黄荃明白妹妹必定又是那句话：“谁要你多管闲事。”

　　却说这二人驱马来到抚仙湖畔，此时明月已升上中天，银辉满地，一阵秋风拂来，抚仙湖上波纹粼粼，就如有东西在下面游翔一般。王宗范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波看，冷不防黄崇嘏在旁边噗嗤一笑。
　　王宗范奇怪地盯着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错了。
　　黄崇嘏悠然道：“殿下何不祈祷一番呢？那水妖有灵，听到之后自然就出来了。像你这般瞪着大眼睛，只怕水妖被你的杀气给吓跑了。”她此时动了玩笑的念头，存心要捉弄这个痴情人。
　　王宗范一拍大腿，笑道：“我真是傻了，就这么干看着，当然不诚心了，确实也挺吓人的。”于是，他双手合十，冲着湖面常揖一礼，嘴里念念有词。黄崇嘏见他居然如此诚心，做的有模有样，又是心痛又是好笑。
　　忽听水面上哗的一声大响，湖中心一阵巨浪翻滚，水花四溅，王宗范惊喜地大叫道：“水妖出来了！”
　　黄崇嘏却吓了一大跳，难不成这世上还真的有妖怪，自己误打误撞竟然给招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