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女崇嘏传》安若灯

47、欲擒故纵

　　春末夏初时节，宫中传出消息来，王建病倒了，太子却是几分欢喜几分慌张，欢喜的是终于可以上位露脸了，慌张的是军队中只有夔王王宗范的武泰军能够坚定地站在王廷方面，至于武信军那本是王宗佶的老家底，如今仍然向着太师府，剩余的山南、东川、武定等军都有些墙头草的模样。这能不让他心惊胆战吗？自唐末以来，割据军阀纷纷收养干儿，为自己摇旗呐喊，上阵卖命，但干儿一旦做大，反戈一击的事情也多得很。他的爹，王建当年就是抱着宦官干爹田令孜的大腿才发迹的，最后长工反了东家，田令孜□□儿缢死在成都府城。如今，爹爹还没有清理掉军中的毒瘤，自己就病倒了，凭他一个整天只爱斗鸡走狗的花花太子怎么能够镇的了军中那帮无法无天丘八将军们的场子呢？
　　他心里烦躁不安，便召了王宗范来商量。王宗范早得了周德权的指示，只是不便和太子明说，便安慰道：“东宫不用担心，若论军中的情势，并没有那么糟糕。武泰军就不用说了，山南军属唐道袭节制，军队大多是定王当年的班底，定王被太师诬陷致死，圣上前年才为定王平反，所以这些将士的忠诚可靠毋庸置疑。”
　　听到那个讨厌的名字，太子不禁连皱眉头。
　　“至于东川军，归王宗播、王宗翰将军节制，我当年也属此军，彼此都有交情。宗翰将军又是圣上的亲侄，东宫的表兄，当真有事，只会站在朝廷一方。”
　　“武定军方面，乃是宗寿将军独掌大权，此人刚勇正直，素得圣上的信任，所以这一军也不用担心。”
　　“那武信军呢？这才是我蜀国的精锐所在啊！”太子看他说的不紧不慢，有些焦躁起来。
　　“武信军虽然心向太师府，但太师只是个尊位，不能直接插手政军。如今，管事的王宗侃王宗弼两人，都是贪慕权势之人，照臣弟看来，他们未必就会心甘情愿地为王宗佶抬轿子。”
　　“啊？为什么？”
　　“王宗侃官居中书令，王宗弼乃北面招讨使，论资排辈，再熬个几年，他们二人都跑不了个丞相、国公的位置，再不济也是个节度使。倘若跟着王宗佶，顶天也就是个国公，又何必中间多一层无用功呢？”
　　太子听这么说，稍微放下心来，这才道：“圣上病得真不是时候，至少也该先把王宗佶给治了再……”他突然住了嘴，但那下半截话不说也猜得到。
　　王宗范脸色大变，赶紧低头装作没有听见。

　　太子就是这么个愣头青，听王宗范这么一分析，心胆大壮，又对军方的事情开始吆三喝四、指手画脚，甚至命亲信常瑶、徐谦等人在军中广泛结交，拉拢人心。他的做法太明显了，不几日，王宗佶便得到密报，气的一拳砸在大案上，咆哮道：“这个小兔崽子，简直是目中无人。”
　　众人一看今日风色不对，赶紧派人去请正是当宠的小夫人梅宝。梅宝慢条斯理地问道：“大人为什么生气？”
　　来人小声道：“好象是因为军中的事情。”
　　梅宝冷笑道：“好没有眼色的东西，难怪没人看中你。既然大人为军中的事情生气，就应该去请宗侃大人过府，来请我干什么？我能给大人摇旗，还是能给大人挥刀？”
　　来人这才大悟，赶紧回报当值的长史，这才派人去请王宗侃。
　　王宗侃到太师府时，王宗佶的气头已经消了，正拥着梅宝，细细地摩挲着她那光滑的脸蛋，笑而不语。王宗侃一看，暗想心情不错嘛，这帮王八蛋吓得跟天塌了一样。
　　“宗侃，你来得正好。你来听听梅宝这小妞给我出了一个什么主意？”王宗佶笑得极为欢畅。
　　王宗侃不明就里，便玩笑道：“这个么……必定是让大人今晚在床上不要猛虎扑食，该作兔子搏鹰。”
　　王宗佶一听着话，不由得放声大笑，道：“你这小子，真能贫嘴。”梅宝也在一旁咯咯娇笑，那娇媚无极的样子让王宗侃不由得心中一荡，暗想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便宜了王宗佶多时，不久也该轮到我来尝尝味儿了。
　　王宗佶终于收了笑声，正色道：“如今圣上龙体违和，王宗懿那小子就该夹着尾巴做人，谁知道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圣上命不久矣，这江山就该他来坐。他在军中拉帮结派，排挤我的人，哼，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老子现今还在太师位子上，他也还没有登台上位。”
　　王宗侃心中一动，徐谦也请他喝过酒，他则含糊回答，王宗佶这么说明显是在试探，于是赶忙回答：“这小子也派人来拉拢我呢，却被我回绝了。他这样嚣张，太师应该出手教训教训才是。”
　　“是啊，我也在想圣上生病了，我又是他的长兄，该教教他皇帝是什么样子。”
　　这话说得极为狂妄，王宗侃暗自咂舌，心想回头就得赶紧报告……
　　却听王宗佶笑道：“这小梅宝怎么就知道了我的想法，说‘大人，你干脆不做太师了，做大元帅吧，那样才威风的紧’。”
　　王宗侃心念一动，赔笑道：“小夫人虽然说的天真，但却是实情。大人何不上奏开元帅府，总揽军事？”他一边说，一边偷看王宗佶的脸色，只见王宗佶奸笑道：“正有此意，苦忍了多时，终于等到时候了，就是不知道你们怎么想。”
　　王宗侃赶忙跪下表态道：“大人若有此意，小将自当附骥。”
　　王宗佶又问道：“王宗弼那小子呢？”
　　王宗侃拍着胸脯道：“宗弼那方，小将敢做担保，绝无问题。”他又小声道：“天下美人虽多，他却眼馋小徐妃子呢。”
　　王宗佶哈哈大笑道：“将来事成，宗侃你就是丞相，总揽政事，宗弼就是国公。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六宫美人，随他挑拣。”
　　王宗侃心头一热，转念又想，自己已经是中书令，这个位置原本就是相位，只不过蜀国官制所限，必须是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才是真正的丞相，但也不过是一步之隔，自己何必再忙活，于是便假作感激涕零的样子叩谢不已，眼角却不时去瞅梅宝。
　　梅宝嘴角含笑，又丢了一个眼风过去。
　　这日晚间，王宗佶便让陈奉春起草奏章，其中不乏狂妄之语，梅宝在一旁伺候着，将奏章全部默记了下来。

　　次日，梅宝假借口去买头饰，偷偷溜到了九玉花钿庄，黄崇嘏提前得到消息，早已在密室里等着。何老板将梅宝领了进来，奉上香茗，便悄悄地退了出去，找了个本家的精灵小子在外面伺候，自己到前铺面上把风去了。
　　二人许久不见，自然有一番贴心话要说。温情的问候过去，梅宝将此事细细地说了，冷笑道：“果然不出公子所料，这人狂妄无比，只要从旁煽风点火，就按捺不住那股野心了。”
　　黄崇嘏又问道：“王宗侃是什么反应？”
　　“王宗侃忙着表忠心，不过那贼眼一直溜溜地望着我。”
　　黄崇嘏复详细地询问她王宗佶王宗侃前后的反应，确信其中无诈，便让她将奏章复述一遍，自己执笔记了下来。
　　当天晚间，周德权便悄悄进宫，他改装作内监，与王建秘密地会面。王建提前看到了那份奏章，上面写道：“陛下宜以臣为元帅，总领六军。倘以时方艰难，宗懿冲幼，臣安敢持谦不当重事！陛下既正位南面，军旅之事宜委之臣下。臣请开元帅府，铸六军印，征戊徵伐，臣悉专行。太子视膳于晨昏，微臣戊兵于寰卫，万世基业，唯陛下裁之。”
　　王建气的额头青筋直冒，半晌道：“皇后临终之语果然不错，这奸贼一见我卧病不起，狼子野心就出来了。”
　　周德权郑重道：“愿圣上早裁之！”还没有说话，又是一大通咳嗽。
　　王建扶住他，道：“国舅还要保重身体，朕的江山不能没有你。这次，咱两个老头子演戏演得不错啊！”
　　“臣家与陛下有不解之缘，但臣残年已近，必定鞠躬尽瘁，为陛下死而后己。”
　　王建感动道：“成我者，国舅也。但‘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这句话，休要再提。等王宗佶事情一了，朕陪你上青城山好好休养一回。”
　　周德权苦笑道：“如此，多谢陛下了。”他转言道：“陛下对黄崇嘏身份之事，如今已无疑虑了吧？”
　　王建心里有些虚，赶忙道：“此事，黄崇嘏做得非常细致周到，将来再进翰林院，就无人敢非议了。嗯，他的才华，可做翰林院承旨了。”
　　周德权知道皇帝不愿意公然认错，但肯定了黄崇嘏的功劳，又亲口许了诺，自己也就罢了。
　　王建回到宫中，自然给唐道袭说了此事。唐道袭乘机哭诉王宗佶对他无礼，王建惊讶道：“卿如今已是山南西道节度使，堂堂正二品大员，王宗佶就算官居一品太师，怎么还敢对卿无礼？”
　　唐道袭恨恨道：“臣蒙圣上恩宠，得以脱去贱职，得列朝堂，但王宗佶每每见了臣，都夸臣的舞蹈出众，还说等他寿筵之时，要臣去歌舞一曲助兴呢。这奸贼，哪里有将圣上钦定的蜀国官制放在眼里呢？”
　　王建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咬牙道：“卿放心，不出三日，朕必定给你一个公道！”

　　武成二年的夏初，王建以万钧雷霆之势，一举擒灭王宗佶全党，首恶王宗佶被卫士当朝扑杀，其党羽纷纷贬黜，继而赐死于路途。只有王宗侃王宗弼两人例外，均得到了提升，王宗侃被任命为武信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完全取代了王宗佶当年在军中的地位，王宗弼则进封太子少保。明眼人立刻就明白了，这两人必定玩了两面手法，在王宗佶面前表了忠心之后，转而将他卖给了皇帝王建。王建命王宗侃去抄查太师府，这让王宗侃喜不自胜，他马上传下令去，将往日宾客盈门的王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抄查的事情自然有属下的官员去办理，王宗侃则带着亲随直扑内眷居住的后院，没想到其余的姬妾都在，唯独少了他想要的那个人。他恼恨地将家仆们捆起来吊打，很快就有人招供：清晨，太师进宫之后，梅宝小夫人就出门上香去了，跟随的是亲随陈敬忠，还有八名家奴，但至今未返。王宗侃猜想这些人必定是听到了太师府被抄查的消息，所以躲在外面，便派出人马四处搜寻，果然抓住了两名家奴，都说小夫人带着梅娘和陈敬忠进云光寺烧香，就没有出来，他们在寺外等到午后，却听到太师倒台的消息，便纷纷逃命去，这两人躲在了成都府亲戚家中，最后却被王宗侃的人搜了出来。
　　王宗侃得报，心中好不气恼，命人继续抓捕，那美人儿却好像变作了空气一般，无影无踪了。他只好自认倒霉，暗想这两人必定是早就通了奸、有心要私奔的，所以王宗佶一倒台，马上就跑了个无影无踪，早知这样，自己就该提前监视着这小女人，否则那会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