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神秘之客 ...
-
赏春宴罢,黄崇嘏借口公事离开蜀宫回到家中。她紧闭房门,将贯休老和尚当年交给她的《静心经》取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上,然后整理衣裳,叩地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多谢大师传我静心秘术,否则今日哪能轻松过关。”
《静心经》中记载的正是古代印度梵术中的催眠术,本是从佛教徒的禅修发展而来。最初乃是佛教徒自我催眠的方法,以便能够进入禅定的空灵境界,到后来,高明的法师能够通过微笑、凝视、娓娓的语言引导别人进入禅修,甚至一个简单的动作也能够实现人与人在霎那之间的心灵交汇,传授至高境界的“无印之法”,这就是为什么佛祖捻花不语,迦叶却能微笑得道。当然,那必须是在授者与被授者之间绝对信赖并且双方都有高深修养的前提下,才能达成的完美境界。普通而言,长期修行静心秘术能够让修行者具有一种超强的体验洞察力,由此可以通过面容肢体的感染,令他人进入一种懵懂的状态,产生一种孩童般的盲目信任,实现催眠的效果。
黄崇嘏天生一副漂亮面孔,见者无不心醉神迷,倘若再应用起静心术,很容易就能够令人产生信赖感,从而迅速地被催眠。当年,她在宝光寺催眠定王王宗涤,那是出于自己的直觉而误打误撞出来的,但这种直觉的效果反而更加真实。这次,她在蜀宫中催眠那名宫娥,虽然在技术上十分纯熟了,但在心理上却有些忐忑不安,以致于效果欠佳。那名宫娥回去复命时还有些恍恍惚惚,多亏了朱炳光那一声吼,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同时保持了被灌输的记忆。面对朱炳光的质问,这名宫娥一口咬定先前的说法,再加上大小徐妃的偏向,“黄崇嘏是男非女”终于得到了定论。
黄崇嘏虽然并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但对于催眠效果打了折扣一事却是心知肚明的,回到家中后,一连几日关在书房里,阖府上下只知道公子在读书,却不知道她从这次事件中发现了自己的缺陷,于是潜心修行静心术,以期达到最好的效果。
宋小怜终于从自己繁忙的应酬中抽出了空档去探望黄崇嘏,两个人关起门来,唧唧咕咕地说那事情,在外伺候的云翘只听得屋里时而叹息,时而欢笑,只觉得莫名其妙。正在此时,她见黄榜来了,赶忙迎上去,道:“黄大叔,你有什么事情吗?”
“是,有客人来拜访公子。”
云翘赶忙禀报。
宋小怜过来开了门,黄崇嘏一脸轻松的笑容,坐在椅子上正玩汉玉的扇坠呢,悠然问道:“榜叔,什么客人?”
黄榜搔搔后脑勺,道:“回少爷的话,来的是位公子,他不告诉我姓名,只说一定要见你。”
黄崇嘏奇道:“不说姓名,却一定要见我?”
“是!高高瘦瘦的,穿着灰色便服,戴着大竹笠,看不清楚样子。”
黄崇嘏想了想,说:“这样神秘?你请他稍侯,我这就出来。”
黄榜问道:“要不要叫上阿道?”
黄崇嘏摇摇头道:“不清楚底细的事情,还是不叫他的好。”她转头对宋小怜道:“你在这里乖乖地等我回来。”
宋小怜一扭杨柳细腰,嗲道:“不,人家也要看。我偷偷地看,不给你捣乱。”听得黄榜与云翘在一旁鸡皮疙瘩抖落了一地。
黄崇嘏想她一向精灵古怪,去偷窥一下说不定就有什么发现,微笑着点了点头。
黄崇嘏来到厅上,只见一人负手朝内而立,听得脚步声也并不回头。
黄崇嘏走上前去,拱手行礼道:“这位兄台有礼了,下官黄崇嘏。”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取下竹笠,露出一张娇艳欲滴的容颜来。虽然黄崇嘏早已养成了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功夫,但见了那人还是免不了心底一动,你到那人是谁?
唐道袭!他微笑着上下打量黄崇嘏,眼中流露出无限的欣赏与赞叹,还有些许的失落,那些复杂的神情交织在一起,明明白白地显露在脸上,这个男人居然丝毫不加掩饰。
黄崇嘏心想自己任长史郎,属文官,唐道袭乃内枢密使兼领山南西道节度使,是内官兼武将,二人素来并无交集,今日不知他来意如何。一时间,两人相视无语,各自在心里转着念头。
黄崇嘏先意识到自己身为主人,在官阶上又低于唐道袭,于情于礼都应该先招待客人才是,便恭敬行礼道:“不知唐大人屈尊来到寒舍,有失远迎,实在惶恐。”
唐道袭潇洒地一笑,道:“我今日便装而来,就是想避人耳目,所以繁文缛节,都不用讲究的了。”他突然冲着门外道:“小怜,进来吧,不用偷听,也不用担心,我怎会害你的情郎呢?”
宋小怜在门外本也是大吃一惊,但见被他识破了踪迹,有些尴尬,索性走入厅中。
唐道袭温和地笑笑,道:“下次记得不要用木樨香,那样我就猜不出是你了。”宋小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语。
“不要那样看我,小怜,我一向都把你当作妹妹,你喜欢黄崇嘏,我就帮你尽力维护他。否则,王宗佶派人来诬告他,我干嘛要把消息透露给你呢。”
黄崇嘏与宋小怜心中都是一震。那日,宋小怜听了黄的主意,到唐道袭那里去探听口风,谁知没有等她主动提起,唐道袭便将朱炳光的秘奏说了出来。
宋小怜当然一力维护黄崇嘏,强烈指正他是男子。唐道袭诡笑道:“小怜,你可从来没有这样真情毕露地维护一个人。我一听就知道当日从玉液观逃走的情郎必定是黄崇嘏无疑了,如今,你的爱郎受人诬陷,我怎可袖手旁观呢。”
宋小怜张口结舌,黄崇嘏不发一言,唐道袭看着这两人,女的娇艳欲滴,“男”的玉树临风,叹道:“我原以为你们俩只是逢场作戏,直到那时,我才明白小怜你竟然是动了真心,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出那个馊主意,但圣上既已采纳,又让徐妃子来盘查黄崇嘏,我不得已只好将消息泄露给你。”
黄崇嘏沉声道:“多谢唐大人通风!但我本是堂堂男儿,就算有所盘查,其实也无所畏惧。”她听唐道袭的口气,似乎还不知道真相,于是便发言试探。
唐道袭苦笑道:“黄崇嘏,你到底是风光霁月之人,不知世间多有那见不得人的邪术,倘若有心要害你,男变女也不是什么难事。好在徐妃子并不希望你真是女人,那样她就糟糕了。”
黄崇嘏和宋小怜这才恍然大悟,只不过黄崇嘏仍然暗自心惊,没想到世间居然真有将男变女的邪术。
宋小怜感激道:“阿唐,谢谢你。”唐道袭望着她的眼光无比温和爱怜。
唐道袭转头望着她俩,呵呵笑道:“现在,你们该相信我此来绝无恶意了吧。”
黄崇嘏请他上座,道:“听唐大人的意思,此行还有别的事情。”
唐道袭目光炯炯,站起身来,走了一圈,将大厅的窗户全部打开,又察看了屏风后面并无后门,这才施施然坐下,道:“黄公子不想除去王宗佶吗?”
这句话问得十分突然,黄崇嘏望着他,深吸一口气,道:“王宗佶在朝中经营数年,势力根深蒂固,唐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唐道袭轻蔑地说:“地再大也盖不过天去!圣上有心要除去此人,只是有些念及过去的情分,所以犹豫不决。”他转言道:“其实,朝中想除去他的人也不少,只不过事情都做的不如大国舅那么周密细致。”
黄崇嘏深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唐道袭,听到此言,此时不由得眼皮一跳。
“我身居内枢密使之职,一直跟着圣上,不瞒你说,那些秘折我也有份看的。你们对王宗佶的事情了如指掌,倘若不是太师府跟柳条筐一样太能漏水,那必定是夔王殿下和你的机关消息做得太好。”
唐道袭叹了口气道:“但王宗佶此人也不是傻瓜,私底下豢养死士,表面上对朝廷仍然是毕恭毕敬,礼数一点也不差。”唐道袭望向窗外,沉吟道:“圣上是个很重情的人,所以任由你们把柄在手,但面对王宗佶时,他仍然下不了决心。”他转头紧紧地盯着黄崇嘏道:“所以这个灶头,光添柴还不行,还得有人吹风。”
黄崇嘏明白他的意思了,唐道袭想和他们联手除掉王宗佶,他就是那个愿意在王建耳边“吹风”的人。
唐道袭见她一直不语,心中不禁佩服她沉稳功夫,自己说了这么多十分蛊惑的话,黄崇嘏依然没有透露半句口风,转念一想,自己只是要借她的嘴向周德权通个风,表明愿意与国舅派联合除去王宗佶的意图,黄崇嘏必定是在等着自己全部摊牌。他诚恳地说道:“倘若顺德皇后尚在,凭着皇后的德行,王宗佶也不敢如此放肆,倘若他有异动,圣上也不会手软。但皇后已经故去,如今圣上好像一个人被抽去了筋一样,凡事都疲软了下来,总觉得太平无事就好,殊不知暗地磨刀比明里挑衅更可怕。”
黄崇嘏听他说得明白透彻,不觉刮目相看。
“我唐道袭虽然出身微贱,但也明白巨奸害国,不得不除。”唐道袭的声音突然尖利凄惨起来,“至于我个人,与王宗佶也有深仇大恨,你可以问小怜,恕我不能亲述了。倘若不是希望与你们同心协力,共除大害,这桩污辱先人的事情,我连想也不愿想。如今,既然要表明诚心,就不得不说。只希望黄公子能够将我的这番话转达给国舅大人,将来若有什么行动,请告知道袭,必定与你们里应外合。”
唐道袭走之前,对黄崇嘏道:“你知道吗?倘若你是女子,圣上原本要给太子,而不是许配夔王殿下,但是,他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想自己收入宫中。而我,既不希望有人将你变做女子,也不希望真是女人的你落个那样的下场。”
这番话说得黄崇嘏一身冷汗,她与宋小怜转回书房后问起唐道袭与王宗佶的私人恩怨,一听之下,更是瞠目结舌。黄崇嘏早在异人笔记中看到关于阉割男人并将其变作女子的记载,但没有想到唐道袭这个本出身清白士家的美貌男子居然在王宗佶手下也受到过这样的酷刑,怪不得他看上去确有几分女气,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个惨烈的故事。
宋小怜含泪道:“这种酷刑的难受就在于并不是如同太监那样完全……,后来阿唐受圣上的爱宠,王宗佶就风言风语说他是‘不男不女的阴阳人,进宫会污秽宫廷’,阿唐索性找人将自己完全废了去侍奉圣上,只是这桩仇恨,他是绝对忘不了的。”
“我明白了,他如今想讨还一个公道。好,我这就去找周大人商议。”
周德权虽然病卧在床,但还是立即召见了黄崇嘏。还好黄崇嘏隐瞒了赏春大宴之事,只说唐道袭的来意,否则必定把这老头子气的吐血。
周德权沉吟道:“这唐道袭,顺德皇后在世的时候,曾经和我谈起过。嘿,圣上还以为姐姐不知道,哼!皇后的看法是此人亦正亦邪,所以,我们今日暂可相信他的话,不妨先抛一个球给他,倘若他接得好,就继续。至于他与王宗佶的私仇,我会找人好好地调查一番,如果确有其事,那么可以多相信他几分。但无论如何,不可全信。圣上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能吹风的人,我的话,他是听不进去的了。唉,姐姐,姐姐,你与圣上,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