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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病榻相慰 ...

  •   却说那夜,黄崇嘏忍痛离开,走不远便找到车马行,自己雇了车回府。她虽然被王宗范搞得芳心大乱,却没有失去理智,任由车子将自己直接送回碧鸡坊黄府,而是在途中便换了另一辆车。那车也没有走到跟前,而是绕到了后门处,黄崇嘏让车夫停在巷子转弯处,给他钱打发走了,这才遮遮掩掩赶紧从后角门溜了进来。
      她狂奔回书房,一面暗叫“侥幸!侥幸!”,谁知有不谙事的家人看见白色人影飞速闪进书房,以为有贼,便去禀报因赏春而喝得酩酊大醉的公子黄荃。
      黄荃甩甩头,道:“先给我上醒酒汤。”
      稍顷,醒酒的酸梅汤来,黄荃一口气喝了,定了定神,道:“带我先去看看。”
      那家人笨笨地道:“小人叫上几个弟兄,备好棍子保护大公子前去。”
      黄荃甩甩头,想起此人原来并非内院的奴仆,因为内院大多是从新都带来的老仆伺候。最近,告老回家的太多,人手不够,所以才调了进来临时打杂、隐秘事情不宜让这种并非心腹的人知道,他便道:“不用,你传黄榜来陪我去就行。”
      于是那人便去传了黄榜来,黄荃带着他,自往侧院书房来。
      黄崇嘏已经换下了女装,正在洗脸,听大哥敲门,赶紧擦了脸,来开门。
      黄荃走了进来,左看看,右瞅瞅,又把黄崇嘏从头到脚呆呆地打量了一番,末了吐了一句:“你回来了?”又添上一句:“没有什么事情?”
      黄崇嘏伸出五指,在黄荃面前晃了几晃,问道:“阿兄?你看这是几?”
      黄荃没好气地回答道:“你晃个不停,我怎么知道是几?”说罢,一把抓住黄崇嘏的手,他强忍着的酒意突然涌了上来,哽了几下,喉咙突突的便想要吐。黄崇嘏眼疾手快,一把将兄长推出房门外,靠着廊下柱子,黄荃“哇”的一口全吐在绿茵中。
      黄荃完全清醒了过来,望着满地的狼藉,歉然道:“呵呀!小妹,这回真是大兄错了。”说罢,憨憨地笑个不停。
      黄崇嘏没好气地扶着他进房坐下,叫丫头云翘去厨房让做一碗银耳莲子羹来清肠,又让黄榜去打扫污物。
      黄荃这回进来,眼睛便明亮的多了,一眼便瞅见角落里有一根女人用的丝绦,走过去拾了起来,眯着眼打量个不停,半晌沉思道:“这不是你的东西啊?小妹,你真有相好的姑娘了?”
      黄崇嘏白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接过那东西来,又看了一眼,放在烛火上,任它烧了去。
      “小妹,你今日回来的古怪……一天都找不到你,黄道去玉液观接你,却说早就走了。你回来的时候,又鬼鬼祟祟,让家人还以为是贼!到底怎么回事情?啧啧啧啧!我看你的脸上,似乎有胭脂没洗干净?”黄荃凑上来,摸摸黄崇嘏的脸蛋,又用指头刮了刮。
      若在平时,黄崇嘏必定大嗔,但今日她莽撞的已经够多了,正是心中有鬼,所以黄荃这么一试探,她便呐呐了。经不起兄长的几番盘问,她还是把玉液观抚仙湖的事情说了,却隐去了夔王的事情,只说他有要事回府,为她雇了车马便走了。
      黄荃坐在椅子上,呆呆不语,半晌道:“好险!好险!”说罢,又望着小妹,怪道:“夔王就这么放你走了?他与你也是深交,没道理一点都看不出来。”
      黄崇嘏遮掩道:“正好王府有事情,不然我也没有这么容易脱身。”
      黄荃盯了她一眼,满怀深意道:“果真如此,那就好哇!”他起身在屋里转了几圈,道:“小妹!顺德皇后去世后,京城处处凶险,情况也不明朗,我看你周旋了这久,身心都有些疲累,何不回新都休养一段时间?”
      黄崇嘏想想,自己如今的状态,实在不宜与王宗范碰头,还不如回老家调整一下,于是,黄崇嘏便到府衙中去请假,谁知来了大堆公事,一连忙了三日,才算妥当。她便向刺史何知节提出告假一事,何知节颇为倚重她的才干,一听要回家数日,便皱起了眉头,半是勉励半是恳求道:“当下事情正多,贤契可否等到圣上的赏春大宴之后再回家呢?”盖因顺德周后去世,成都府从喜庆转为哀丧,中间有不少杂务,再加上王建下令安抚百姓,减免税赋,这些事情落实下来,全是成都府县两方的担子。王建要求这些事情全部要在赏春大宴之前办理妥当,所以,黄崇嘏此时要告假,却是难也。
      何知节又道:“贤契如果身体欠安,可不用每日到府衙应差,在家办公也行,但有着忙的时候,自然有人去唤你。如此两便,你看可好?”
      刺史大人身为上官,却如此低声下气、体贴周到,黄崇嘏也不好意思再提起请假回家的事情了。她道谢之后正要退下,何知节又道:“听说夔王殿下受了大风寒,很是沉重,你可去探望过?”
      黄崇嘏一呆,回道:“下官这几日忙于公事,实在不知夔王殿下患病。”
      何知节点头道:“我知道你与殿下素来关系很好,夔王负责成都府兵员驻防大事,咱们有不少事情要仰仗他。你明早代老夫过府去探病,就说老夫待公事有便之时,必定亲自登门看望。顺便将上次杜光庭天师送我的青城山天麻带几篓过去,我已经吩咐下人们准备好了。”
      黄崇嘏心底暗自叫苦,这真应了一句土话,叫做“躲鬼城隍庙”,不想去哪,还偏偏要去。何知节已经说得很明白,连东西都准备好了,她一届小小属官,只能乖乖听命,硬着头皮上前了。
      这日公事毕了,黄崇嘏没有回府,却去了龙华道场。贯休老和尚早已去探过王宗范,却不知其中的曲折,如今听了黄崇嘏讲了具体的细节,才明白这二人有了情劫,一个情思缠绵,大病不起,一个因情生惧,彷徨无主,所以黄崇嘏来找他问计。
      老和尚心中暗叹,但表面上眉毛也没有抬一下,只沉声道:“处处有劫,处处修。”
      黄崇嘏苦着脸自言自语道:“现在该如何修呢?”
      贯休拿起木鱼,在她头上轻轻一敲,反问道:“往日如何修的?”
      被他这么一敲,虽然吃痛,黄崇嘏的心中倒清明了起来。

      翌日,黄崇嘏来到夔王府,下人禀报上去,因为她此次是代表成都府刺史而来的,因此王府的长史官赶紧开中门迎接,在大厅用茶后,长史官收下礼物,说了若干感谢的话语,便延入内室来。
      室内的暖炉烧得火红,把浓厚的药味熏得更加刺鼻,此时,正有下属的将士正在汇报军中事务,一名侍女在旁伺候,时而拿汗巾给他拭汗,时而捧上茶盅喂他喝水。王宗范斜躺在榻上,两颊凹陷,面色如金,一边仔细地聆听汇报,一边用汗巾捂住嘴重重地咳嗽,他见黄崇嘏进来,虎目一亮,突然地就有了精神,道:“先说到这里,你退下吧。”
      那属将答应一声,向二人行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王宗范让侍女扶他起来,平日骑马射箭无比敏捷的他,此时一举一动都牵动胸膈疼痛,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黄崇嘏看得却是心中一沉,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忍不住上前去帮助他,又顺手拿起靠枕,放在王宗范背后,让他坐得舒服一点。抚仙湖一事对她而言,惊吓还多于伤情;但对王宗范而言,却好似生离死别一般撕心裂肺,所以这病与其如说是“外感”,不如说是真真正正的“内伤”。那夜,他在湖边站立了许久,其实是因为神秘女子的离去,又想起母妃病重,心中忍不住起了“人世无常,失意常多过如意”的感喟,回府之后,虽然觉得寒气已经入骨,却并不将息休养,反而自暴自弃起来。不上两日,就头重脚轻,一病不起。
      王宗范躺在病榻上,每日的功课公事仍不放松,余暇时,却仍在想那个湖边的蒙面女郎以及黄崇嘏。正因为有了肌肤的接触,所以他对黄崇嘏难免就有了一点点怀疑,但见她今日前来探病,风度翩然,仪容如旧,又对他流露出真心的关切,顿觉心下有愧,怀疑的想法又减了许多。
      黄崇嘏坐在病榻前,转达了何知节的慰问,客套话说完,便想该怎么开口劝慰。她心里很高兴自己并没有慌张,而是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朋友兼同僚的关心,又见王宗范虽然病势沉重,但眼神依然明亮,就知道此病本身并不严重,问题还是在于王宗范的心病。她满心怜爱,自觉有责任解开王宗范的心结。
      王宗范忍不住先开口,道:“今日多谢崇嘏前来探病,我一下就觉得好了许多。”
      “惭愧惭愧,我这几日忙于公事,竟不知殿下生病,否则早就该登门问候。”黄崇嘏想了想,还是先说大道理,“顺德皇后薨逝不久,贤妃又生病,此时此节,殿下要多保重身体才好。”
      王宗范长叹一声,透露出无限的失落与苍凉,听得黄崇嘏心中一颤。王宗范与黄崇嘏对面时,心里总是无比的平和,忍不住便把那日的事情详细说了,末了道:
      “宗范本没有什么亲人,也不知道失去亲人的那种心情。只是日前邂逅的这名女子,虽然不知道姓名容貌,但心里却好像爱恋了很多年一样。”王宗范眼中射出一片迷茫,低声道:“可惜,她已经许配有人,所以我虽然万般不舍,却又无可奈何。她离开之时,我非常痛苦,就好像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见到她一样。我想起崇嘏为了寻找自己的义兄,甚至不惜祈祷上苍,愿意减寿十年,才明白情之一字,是如许动人,又如许累人。”
      黄崇嘏听他这个比方虽然不是很贴切,但无论手足亲情,还是男女爱情,又确如他所形容的那样,便颔首同意道:“殿下的病,果然是心病。否则,以殿下的体质,原不该外感生病的。”
      王宗范苦笑道:“区区小病,根本不算什么……是我自己一时苦恼。”
      “殿下的苦恼,是人之常情。”黄崇嘏道:“只是,殿下连那女子的容貌也没有见过,就倾心相许,这却真是奇怪。”
      王宗范一时语滞,他怎好意思说因为我不小心摸了那人的手,觉得很像你的手,怀疑就是你,所以恋恋不舍,甚至心痛无比。半天,他才回答道:“就是我的感觉吧,我也觉得很奇怪,虽然没有看见她的容貌,但却好像熟识已久,而且那女子风姿确实无比动人。”
      “殿下这么说,连我都很想会一会那位神秘女子了。”黄崇嘏假作向往的样子,转言却道,“不过,据我所知,抚仙湖畔常有水妖作崇。传闻此妖能够洞悉人心,变化成人心中所思的样子,蛊惑于人。殿下所遇到的这名女子甚是奇怪,很可能并非真人,而是水妖相戏。否则哪家的闺秀会轻易与家人走散,又会那样巧合地被家人寻到?”
      王宗范不料她竟然说出这番话来,不禁目瞪口呆。倘若是旁人所言,他必定勃然大怒,说不定马上就赏一巴掌过去,不过,从黄崇嘏嘴里说出这番话,他不但打不出手,反而思考起来,沉吟道:“那女子确实非常古怪,不过,她的身体却是温暖的,不像是个妖怪。”
      黄崇嘏心思敏捷,马上在心里编了一个故事出来。
      “水妖的事情,如果只是旁人传言,我原本也不信。只不过,小弟我也曾经被她蛊惑调戏了一番,知道此妖并无恶意,只是喜欢与人戏虐。”
      “啊,崇嘏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王宗范顿时来了兴趣:“那么,她是假扮成了什么人来蛊惑你呢?”
      黄崇嘏知道夔王是个诚挚君子,但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好骗,心中暗暗好笑,嘴上却认真地说道:“去年小弟初入成都时,曾邂逅了一名女子,对她倾慕无比。却因为幼时有高人算命,说我名硬克妻,不到四十便不能婚娶,所以虽然与那女子两相爱慕,却还是拒绝了她。那时,我心中十分苦闷,便去抚仙湖边散心,遇上水妖假扮了我意中人的样子与我开玩笑。只不过我与那女子十分熟识,所以水妖假扮的不是很像,饶是这样,我还是被她好好地戏弄了一番。如今,听殿下所言,我料定不是真人,定是那水妖知道你心中苦闷,所以便装了人形来安慰你。不过,反而害你大病,倘若她知道了,必定十分后悔。”
      王宗范听了这番话,十分中已经相信了九分,只是黄崇嘏说起关于自己的事情,又让他十分震惊,道:“不料崇嘏你的身世如此曲折,我一直以为你从不对任何女子动心,原来还有这样的苦衷,唉,你我还真是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
      黄崇嘏做出一番苦脸,说道:“小弟毕竟是个男人,见了美女,那有不动心的。只是要等到四十才能娶妻,那我命中注定的爱侣如今还没有出世,又怎么敢到处留情呢。”
      王宗范点头称是。
      “殿下心慕那画中的天女,据崇嘏想来,既然有我这样肖似天女的男子,那必定有同样的女子。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殿下何患无妻?”黄崇嘏正色道:“只是,当前要紧之事,却是大奸未除,皇后又薨逝。如今朝中情形未明,处处暗藏凶机,殿下在这个时候病倒,徒添圣上的忧虑。”
      王宗范听她正言相告,想起王宗佶虎视眈眈,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道:“崇嘏所言极是!”说罢,一把扯下头上的帽子,一掀被子,跳了起来,倒把黄崇嘏吓了一大跳,顿时脸就红了。
      王宗范也不等侍女动手,自己穿好衣服,转身冲黄崇嘏拱手道:“多谢崇嘏的直谏。从今日起,我王宗范一定要尽忠报国,铲除奸恶。这儿女情事,还是留给老天去安排吧。”
      黄崇嘏还礼道:“殿下大礼,崇嘏却是不敢当。只是,等将来等扳倒大奸,我愿陪殿下同去寻找梦中之人。”
      王宗范笑道:“贯休大师曾说过‘那像乃是定王融合了水月观音和辩才天女的容貌绘成’,是我自己非要胡思乱想,假设确有其人,所以才会被水妖戏弄。如今,我心里已经想清楚了,姻缘之事,本是三生石上定好的,又何必强求以至于苦恼呢?”
      “殿下如此想,当然很好。但据我想来,既然有我这个人样子在此,再找一个同样的美女,似乎也不是难事。只不过姻缘乃前生注定,不到时候,确实也急不得的。”
      王宗范听她说的神乎其神,爽朗地笑道:“既如此,我王宗范的婚姻就赖在长史郎的身上了。”

      黄崇嘏回到车上,想起最后两人相视而笑,心中漫溢着甜蜜的感觉。在她想来,扳倒大奸王宗佶后,便可脱下男装重上胭脂,只要自己一露女像,王宗范那还不乖乖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从此,两人自可双宿双飞,隐姓埋名,去到那荒无人至的地方,过梦想的隐居生活。
      只是人生难测,前路未辨,她想来想去,心中一时欢喜又一时忧虑,情不自禁流下泪来,望着在身后不断远去的夔王府邸,暗道:“从前,是你为我相思难眠,如今,该我为你牵肠挂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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