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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美人如花 ...

  •   却说唐道袭与宋小怜在庭中对话时,黄崇嘏已觉察到一丝不妙,就在唐道袭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她顺手取下一顶纱罗帷帽,转到衣橱后面,推开秘门,急速离去。等唐道袭从外室进入到内室,她早已隐身在后花园的树丛中了。
      黄崇嘏出了玉液观的后门,不禁暗自叫苦,因为她还身穿女装。这服装虽并不豪华艳丽,但刺绣细致精美,一望就知不是普通人的服色,定是大家小姐的穿着,她此时既无车马,又无侍女,独自一人走在路上,不时引来路人侧目。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先带上帷帽,聊避耳目,心下打算先往前走,看到车马行就雇辆车回府去。谁料玉液观在抚仙湖边,虽然地处清幽,但交通实在是偏僻,走了好半天,也不见有地方雇车马。黄崇嘏这脚可是走得都痛了,不得已只好在湖边凉亭中先歇息片刻,眼见得日色慢慢地昏暗下来了,她心中反而欢喜,这样就不会有人太注意她了。
      正在歇息的时候,远处传来“的的”马蹄声响,却是一名少年将军带着三名侍卫骑马朝这边来了,眼见他们的服色,乃是太师王宗佶府上的人。黄崇嘏暗自叫苦,赶紧偏头朝里,谁知那人眼却尖,一看有个单身女子在凉亭中歇息,先就有三分上心,跑到凉亭处,自然就停下马来,左右打量她,见是个美貌的女娘,便嘿嘿笑道:“这是哪家小娘,独自一个人在这里?是受了婆家的气,还是爹娘没给你找女婿跑到这里伤心来了?”三名侍卫哄然大笑,道:“将军何不上去安慰一下?”
      那将军不怀好意道:“正有此意!”说着,他将马缰甩给侍卫,下马径自走了上来。黄崇嘏心中大急,便欲从旁边离去,那人将手一拦,嬉皮笑脸道:“慢着慢着,小娘子,你看着天色也晚了。你一个人在路上行走,好不危险?告诉我,你家住哪里?我送你一程,好不好?”
      其余三人都哄然大笑,一人帮腔道:“对啊,你看我们将军年少英俊,还是太师府上的红人,与你正好是郎才女貌。干脆跟你一起到府上,顺便提个亲?当场让岳父岳母相个面,怎么样?”
      又有人道:“慢着慢着,还不知道小娘子生得怎么样呢?我说小娘子,你戴着帽子也看不清楚,干脆揭开了来,你和我们将军先过个脸儿吧?”
      那少年将军笑道:“这小子主意不错。”说罢,伸手大大咧咧地就要来揭帽子。黄崇嘏暗咬银牙,右手在袖子里早已紧握暴雨梅花针,就等那人手碰到帽沿,便要他死个不明不白,连那三人也绝不放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黄崇嘏本无暇去看,侍卫中却有人高声叫了起来:“夔王殿下!”
      黄崇嘏心中一喜,往来处望去,只见王宗范打马在湖边疾驰,正往这边来。
      那少年将军略微有些紧张,眼珠不停地转,心里想着措辞。
      谁知夔王打马走凉亭边过,只略停了一下,居然还与那人寒暄道:“王景柱,你还没回府?”
      那叫做“王景柱”的少年将军回道:“禀殿下,末将送表妹回家,正在这里等车马。”
      夔王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因为皇后去世,母亲关贤妃又生病,他今日去宫中探望母亲,关妃对儿子哭道身体衰弱,只恐时日无多了,王宗范心中大恸,却打叠起精神和笑脸来安慰母亲。一出宫,他心中苦闷就难以抑制,打马便往抚仙湖这偏僻地方来散愁,他本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形,若不是有人叫了他的名号,他连马都不会停下来。听王景柱这么说,他就扬鞭准备离开了,此时,那亭中女子却娇声惨呼道:“殿下救我!”
      王宗范马上明白他们几人又在此劫夺良家女子,自己糊里糊涂差点被他们瞒过去,于是朝那少年将军虎眼一瞪,厉声喝道:“王景柱,你不是说她是你表妹吗?为何呼救?”
      王景柱原先是夔王帐下副将,对他治军的严酷手段早就见识过了,只要违规,不问理由,先就是铁鞭子伺候。他是个疲赖人,吃不得那种苦,就托人投到王宗佶门下,溜须拍马,讨好巴结,居然就升到将军。只是,他心里对王宗范还是有本能的恐惧,如今一见夔王发怒,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末将……末将,搞错了!”说罢,赶紧上马,拱手道:“殿下恕罪,太师派末将还有事要办,先行告退!”于是,带着其余三人屁滚尿流地一溜烟跑了。
      王宗范下马走上亭来,黄崇嘏又是庆幸又是忐忑,庆幸的是王宗范素来有狭义之名,所以才会出手相救陌生女子,忐忑的是夔王也是个精明人,即便有这顶帽子遮住面容,仍担心被他看破,于是,她低下头去行礼,嘴里含糊地说着感谢。
      眼前的女子婀娜如烟,轻盈似柳,虽然看不见面孔,但那一霎那,王宗范却突起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他疑惑地问道:“你是哪家小姐?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黄崇嘏不得已,捏着嗓子娇声道:“奴去上香,不慎与家人走散,正在这里歇息,却被这几个恶人纠缠,多谢殿下出手援救。”
      王宗范温言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告诉我家在何处,我自然送你回去。”
      黄崇嘏犹豫道:“多谢殿下好意,只需帮奴雇一辆车,自然就回去了,不敢劳动殿下相送。”
      王宗范不语,心里觉得十分奇怪,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情,巴不得有人送回家去,这个女子却似乎并不希望他探根寻底,显然有隐情,也许是大家小姐,怕他直接送回去家人误会。于是,他便道:“小姐放心,刚才的事情我决不会向第三人提起。我也不便亲自去府上,自然安排可靠的仆妇送你回家。”
      夔王考虑得这么周到,让黄崇嘏又是感激又是担心,简直不知该怎样拒绝了。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多谢殿下考虑得如此周到,奴自然从命。”
      王宗范却是浑身一震,那一声叹气宛如天籁之音,让他的心一阵颤栗,好像触电一样,他忍不住问道:“我与小姐似乎在哪里见过?为什么如此熟悉?”
      黄崇嘏叫苦不迭,她知道王宗范虽然精明,却是个谦谦君子,便故意道:“夔王殿下在成都府内何等有名,奴早就熟悉殿下了,但是殿下哪里知道奴呢?”
      王宗范脸一红,不好意思搭腔,便道:“顺着抚仙湖走,再前面不远就有车马行,我与那里老板十分熟稔,就送小姐前去那里,雇一辆车,再让他家娘子相送,这样可好?”
      黄崇嘏福了一福,道:“多谢殿下了。”
      两人下了凉亭,王宗范牵过马来准备让她乘马,那马却灵性的很,一闻味道就知这是熟人,呼噜着鼻子要过来亲热,吓得黄崇嘏赶忙后退,假作害怕道:“奴怕马,还是……走路吧。”
      王宗范歉然道:“这马平日都很乖的,今日不知怎么了?”
      两人一时无话,沿着湖岸往前走。此时还是初春,天色暗的早,月轮也逐渐东升,朦胧中,王宗范心中欢喜莫名,好像这人就是他期待已久的伴侣,即使这么默默地走着,也能感觉旁边传来的温暖与慰籍。他不禁问道:“小姐,请问贵府何处?”
      黄崇嘏心里一紧张,默然不答。
      王宗范愧然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说罢,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仿佛有无限的怅惘和失落,即使黄崇嘏打定了主意不答一词,也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叹息的这样伤感?”
      王宗范停步,抬头望着月亮道:“古人云‘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宗范想到同小姐一旦告别,就可能永远不再见面,连姓名也不知道,心里想起李白曾言‘美人如花隔云端’,所以不禁有些伤感失落。”
      黄崇嘏听他说得无比情真意切,忍不住低声道:“奴小字‘阿芷’,‘辟芷’的芷。”
      王宗范一揖道:“多谢小姐。唉,我见到小姐,真的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说罢,他又是一声叹息,轻声道:“也许是在梦里吧。”
      黄崇嘏听得脸都羞红了,好在戴得有帽子,王宗范也看不见。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程,眼见很快就要走出抚仙湖的范围了,却听王宗范道:“小姐,你看今晚月色正好,何不在旁边的亭中歇息片刻,顺便赏月。我的从人也快来了,正好让他们去雇车,也省得小姐行走劳累。”
      黄崇嘏却真是累了,刚才一直强忍着走路,听他这么一说,正中下怀。
      两人走上凉亭,王宗范请她坐下,又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自己却在一旁站着。那披风上传来浓厚的男子体气和温暖的感觉,黄崇嘏身上脸上都是一热,心中暗自赞叹夔王不愧为守礼君子。
      王宗范静立不语,暗地里却是心潮起伏。这个女子颇为古怪,他早已觉察出来了,但那种温馨亲近的感觉却让他不能起任何的怀疑,就是有的话,也只是在想这是哪家小姐,如此熟悉?让他情不自禁地受到吸引,甚至于急迫地想去牵她的小手,狂热地想将她搂在怀里,好好地亲怜蜜爱一番。他本是一个在女色上极为淡漠的人,除了梦中的辩才天女,或者是那个极似天女的丽人才让他梦萦魂牵,但今天面前这个活生生的娇弱女子,虽然不能揭起纱罗,一睹芳颜,但那种爱恋的感觉来得如此强烈,以至于他难以自持。
      他沉默着,希望保持一点庄重——他不想给人落井下石的印象。倘若他真的要娶这女子为妻,也一定要郎情妾意,你情我愿,还要有媒妁之言,光明正大地由皇家来提亲下礼才行。现在,他只是想法设法弄清楚她究竟是哪家的千金?
      黄崇嘏心中也是忐忑起伏,她虽然不知道王宗范在想些什么,但沉默的气氛让她感到不安,只想尽快离去。她站起身来,道:“家人见奴这许久都不会去,一定着急得很了。”
      王宗范不语。
      黄崇嘏低声又说了一遍。
      王宗范如梦初醒,千思万想,终于鼓起勇气道:“就算宗范今日唐突佳人,还是大胆想再问小姐,贵府何处?”
      那不罢不休的口气让黄崇嘏忍不住往后一退,差点摔倒。
      王宗范赶忙伸手一扶,却抓住了她的手,那温软滑腻、细嫩娇弱的感觉顿时让他想起大剑锋上黄崇嘏的手。他紧握不放,虎目直直地瞪着纱罗后面的那双秀目,黄崇嘏被他看得冷汗直流,欲抽回手来,那厢却是如同铁铸得一样,再不肯放松半分。
      王宗范如在梦中,全身都僵了,他缓缓地举起了手,要去揭那纱罗。他知道此举于礼有亏,也实在是乘人之危,但不解开那个迷,却无论如何不能甘心。
      黄崇嘏眼见那手一寸一寸地近了,想往后退,却被王宗范紧紧地拉着,难移寸步。就在那手触到纱罗的一霎那,黄崇嘏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哽咽道:“不要!不要揭开!”
      那哀哀的乞求让王宗范不由得停下了手,却没有收回去。他的手轻轻地触着纱罗,好像抚摸着这丽人的脸蛋一般恋恋不舍,尽管心中强烈地想要看看她的面容,用自己的五指去实实在在地感受那光洁的感觉,但在这细弱蚊虫的哀求声下,他的手终于停在了纱罗外面。
      “你不希望我揭开,看到你的样子?”
      黄崇嘏轻轻地点点头,那婉转拒绝的优美姿态看的王宗范心都要碎了。
      他沙哑着嗓子问道:“为何?你知道,我并无恶意。”
      黄崇嘏点点头,又摇摇头。
      王宗范只看得眼花缭乱,他下定决心,最后问道:“能否告诉我,你究竟是哪家的小姐?我想亲自登门拜访令尊大人,告诉他,我想娶你为妃!”
      黄崇嘏耳朵“嗡”的一声,汗就下来了,期期艾艾道:“奴……奴……早已许配有人家了。”这话说得她羞怯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王宗范却好似当头一锤,砸得他眼花缭乱,又好似窝心一刀,捅得他心痛欲裂,半晌才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是……宗范唐突了。”他呆立在那里,好像整个人化石了一般,那心痛的感觉仿佛把周围的空气也凝结起来了,月色也变得冰凉浸骨,照在身上犹如万针扎刺。
      黄崇嘏一狠心,从他身边侧身而过,准备离去。王宗范猛地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拉住,手中的力度却很轻,生怕扯痛了她,那柔夷玉手在王宗范长满老茧的大手中,仿佛一个易碎的珍宝一样被小心翼翼地握着,却又不忍放开。
      只听王宗范伤感地低声道:“我真的不想放你走,只觉得这一松手,你就要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了。可是,我已经苦苦等你多年。我在梦中也是想,在马上也是想,天天时时,没有哪一刻,不在想我王宗范所爱恋的女子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愤愤然,变得大声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渴望见到你,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天天面对面,怎么也看不够。为什么?刚刚见到你,不!还没有见到你,只是感觉到了你,你就要匆匆地离开了?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捉弄我。不能在你许配之前,让我见到你,为什么?造化这样不公。”
      黄崇嘏听得目瞪口呆,王宗范虎目一闭,任由眼泪流下来,他的声音却小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匆忙离开?不能多留一会儿吗?”
      不知不觉,黄崇嘏的眼眶弥漫起了水雾,眼前一片朦胧。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面对着背,静静地立着,黄崇嘏的手依然被握在王宗范手里,一个不放,一个也不抽。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呼唤声,说来也巧,正有人家出来寻找闺女,不断地招呼着“小姐”“小姐”,听得王宗范浑身一震,道:“你家人来找你了,他们终于找到这里了。”
      他眼一闭,沉声道:“你走吧,别让他们找到这里来。看到这个样子,于你清名不利。”
      黄崇嘏木然抽回手去,只觉得握着自己小手的那双大手仍紧紧不放,禁不起自己的抽拉,终于一点一点地松了劲儿,无力地放开了最后的一指。她强忍心中的痛楚,抽身离去,耳中却似乎听得“啪”的一声,自己的心好像掉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从今再也拾取不起来了,她的眼泪滑落直下,如同断线的珍珠。
      她提起裙裾,加快步子,往前小步紧跑,只想尽快地离开。刚几步,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挡在前面,自己停不住脚,重重地跌入了那人的怀里,一阵火热的感觉让她颤栗不已,耳边一个沙哑的男声无比坚定地说道:“今生今世,难忘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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