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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假凤虚凰 ...

  •   武成二年正月十六,城隍庙里银杏树上为王建和周后祈福的灯笼还闪耀着余光,但那个被祝福的女人已经身赴仙界了。成都府还没有从前一天的狂欢中清醒过来,就陷入了巨大的哀戚之中,一夜之间从欢乐的巅峰跌到悲伤的谷底,让很多人难以接受。当然,权臣贵戚家十五晚上大多就已经得到了不妙的消息,只是皇后去世得如此之快也让人十分震惊,于是,暗中就有许多流言出来。有说太子忤逆,当众顶撞帝后,以至于周后气急呕血而死;也有说王建执意废太子,周后哭求不得,自己撞柱而死;还有说王建在上元夜与唐道袭在会仙楼幽会,被周后当场捉奸,周后羞愤之下服毒自尽。暗流涌动中,只有一个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就是因为周后的死,王建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念及五十余年的夫妻情深,他与太子的感情关系加深了,他要加强对太子的教导,做一个严君慈父,以报答皇后对他的爱与信任。这个说法乃是大国舅周德权派人放出来的,在混乱的局势中,倘若有这么一个比较正面的消息,就能够击退流言,安定人心,维护局面,果然,大家虽然还在私传流言,但正面的消息一出来,很快就被人接受了。
      周后丧礼自然是隆重异常、难以比拟的,因为她不仅是一国之后,而且生性稳重大方,待人温厚宽容,无论在后宫、朝廷还是民间乡野都享有很高的声誉。王建下旨素服辍朝三日,诸王、百官及命妇素服举哀二十七日,民间停止音乐、婚嫁、宴饮、屠宰七日。佛道两教皆举行宏大的法事,贯休奉旨集合一百零八名高僧举办七七四十九日的水陆道场,杜光庭也举办罗天大醮,搭设九坛奉祀天地诸神。
      当送葬那天到来时,宫楼上云板丧钟声响彻四方,成都府内哭声震天。曾得周后赈济的百姓们,甚至孤寡老幼都纷纷涌向宫门,欲在灵柩到来之时看上最后一眼,倘若能够挤到前面摸一下,那这辈子就无怨无悔了。人潮涌动之下,站岗的御林军都顶不住了,当日维护治安的将军赶忙禀报上方,周德权急命王宗范带属下军队增援,硬是手拉手搭起三层人墙,才挡住了悲伤的百姓,给送葬队伍留出已经不宽裕的空间来。王建得知此情形之后,亲自走上宫门来看,百姓们见皇帝出来了,纷纷下拜,有人更高呼“皇后”号啕大哭。王建心中无比伤痛,哽咽着说道:“皇后生前最是怜悯百姓的,如今她去了,百姓们也记着她,朕心甚慰。”遂下旨命户部出钱犒赏成都府内老幼孤独、鳏寡残废之家,并减免税赋,以上体周后对百姓的关爱之心,下慰黎民对周后的思念之情。
      圣旨一下,百姓更是感动得痛哭流涕,高呼“我主万岁”,王建满意地点点头,朝宫门外叩拜的百姓们挥挥手,那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温暖的柔和的感觉,仿佛看见逝去的妻子在天空对他微笑,赞赏他的行为。国丧持续了一月之久,王建逐渐从最初的悲痛中走了出来,开始正常处理国政,但是没有了周后,他的心中时常处于空落落的状态中。他们夫妻日久,早已没有闺房之乐,周后与其说是他的妻子,还不如说顶替了一个母亲,一个姐姐的角色。如今,这个在他生命中有重要影响力的人走了,他的精神和灵魂都出现了很大的空洞,迫切地需要慰籍,但一国之君,如何能告诉别人自己需要关怀呢?每日处理完政事,他就闷闷地在花园中散步,或者长吁短叹,或者自言自语,有时甚至无故发怒,只是宫娥太监们倒霉,轻则掌嘴,重则打板子。
      这一天,王建正在用膳,突然把筷子一放,长叹道:“朕枉为天子至尊,却没有一个知心人在面前,嘿,这富贵荣华又有什么用处?”
      唐文戾正在面前伺候,他早已得了很多人的哀求,乘便劝劝圣上多临幸几个美人,心情自然就好了,但他冷眼旁观,自从周后去世,王建原本宠爱的大小徐妃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了,那圣上的心思究竟在哪里?突然,他想起一个人来,便小心翼翼道:“皇后那样知冷知暖的人,世间原本难寻,所以圣上如今才有这样的感慨呢。”
      王建点点头,又长叹一声。
      唐文戾又道:“臣却想起一个人来,虽然比不上皇后那样知心知意,却也还算是圣上的贴心人。”
      “哦,是谁?”
      “山南西道节度使唐道袭,唐大人呐。”唐文戾悄悄地观察王建的表情,只见他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对了。他与唐道袭本不相干,但一个是内监,一个是舞童,都近身伺候王建,索性认了家门,互相好有个照应。周后去世,王建的烦闷,他都看在眼里,觉得这正是个把唐道袭从兴元任上重新召回成都府好机会。
      翌日,王建果然下了三道旨意:唐道袭镇守边关有功,召回成都,复为内枢密使。汉州参军黄崇嘏升任成都府长史。夔王王宗范兼任太子神机营右指挥使。这三道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旨意,却引起蜀王廷私下的骚动:唐道袭的回来那是早晚的事情,但王宗范的兼任却说明了皇帝对太子的关心与教导;黄崇嘏从八品官一跃而上正六品,这也让人又是嫉妒又是羡慕,眼见这就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官场新星,不少人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结交了。
      比较郁闷的是王宗佶,因为有旨升他为太师,这已经是百官之首,地位尊崇犹在周德权、周庠、韦庄和冯涓等四人之上,但他身上兼任的所有有关政事的职务都被除去了,等于是一个空架子,这令他好不烦恼,心下咬牙切齿,认定必是周后临死前与王建商定好了的,要削夺他的权力,以保住太子的江山。因此,国丧期间,他仍在家中摆宴庆贺,居然也有奉承他的人前来饮宴,这些都被梅宝一一记下,以买饰品为名秘密地送到城南九玉花钿庄,转交到黄崇嘏手上,黄崇嘏每收到情报,必然报告周德权。周德权听了,只是冷笑不语。
      还有一个人比较郁闷,就是太子,他好像天生就是唐道袭的仇人一般,见不得他。虽然母后去世,父皇对他更关照爱护,但他心里还是叫苦连天。只因王建牢记周后去世的那些话,对太子的教导无比严格,每日不是与学士一起论文,就是让王宗范陪同去习武,太子本是个嬉戏无度的人,这样严厉起来,直是要了他的命。如今,唐道袭又回来了,去父皇那里起居问安,总是能看见这个小人,让他心里格外别扭。

      武成二年的春天就这样一天天地到来了,黄崇嘏满心盼望去晋国出使的事情却因为皇后去世被停了下来,这让她好不沮丧。这一日是个蜀中难得的晴天,府衙中无甚大事,刺史就索性就放了假,任由大家出去游春。黄崇嘏谢绝了同僚的邀请,午饭后独自一人来到了玉液观。观中上下人等都知道她与主人关系非比寻常,便含笑任由她进去。
      宋小怜正在房中春睡,黄崇嘏进来也不叫醒她,只站在榻前细细地看她睡态:一捧秀发,犹如乌云斜坠在锦榻上;睫毛纤长,在睡梦中依旧轻颤不已;肤胜白雪,肌比凝脂,滑腻生香,鲜艳有韵。那一种天然婉转的风流姿态,真让人销魂欲死。宋小怜突然美目一张,睫毛抖了两抖,便醒了过来,见黄崇嘏立在榻前,打个呵欠娇笑道:“成天镜子里看自己,还看不够啊?跑到这里来偷看人家睡觉。”
      黄崇嘏索性坐了下来,故意道:“美人春睡,自然与众不同。”
      宋小怜皱眉道:“不要取笑人家。你这口气,难道还真当自己是个男人了?”
      黄崇嘏轻叹一声,道:“有时候,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做一个假男人好,还是做一个真女人好?做男人,风光无比,但处处杀机;回闺房做女人,现在既不可能又不甘心。”
      “倘若我有你这样的才情,当然也不会乖乖地回到闺房去,等待那个不知道是俊秀聪明还是愚笨丑陋的男人?”宋小怜一拨颈边的秀发,诡笑道:“一向风流自赏的黄大才子如今终于想到了男女问题,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哩。”
      黄崇嘏伸个腰,斜躺在余温尚存的锦榻上,懒洋洋地说道:“若不是王宗佶一直虎视眈眈,我那会如此骑虎难下。如今,不把这个假男人的事情办好,就扳不倒这个大对头。”
      “听你的口气,已经有几分把握了?”
      “想把鲜汤煮得好,还需多加几把柴,再慢慢地煨一煨。”
      “大功告成之时,就是你恢复本色之日罗?”宋小怜露出期待的神色:“好想看看你的女装究竟是什么样子?”
      黄崇嘏笑道:“天威难测,就算要恢复本色,也只能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但倘若你要看我的女装,现在我就可以给你看啊,反正你我身材也差不多,只是你比我稍丰满一点,我比你稍高一些,算来也差不多。”
      宋小怜大喜,召来侍儿嘱咐有来客一概说自己不在,又紧紧闭上房门,将黄崇嘏引到更衣内室,将四面衣橱全部打开。黄崇嘏微笑着细细打量,玩笑道:“穿不同的衣服去见不同的情郎,对吗?”
      宋小怜大笑道:“正是,这才有不同的情趣呀!”
      宋小怜性格多变,故衣橱中服色各异。家常穿绣花短褥萱草长裙,为了提升她的高度,裙腰逢至腋下,显得更加修长俏丽;出门骑马穿翻领窄袖长裤的回鹘装,色泽鲜红,金边织锦,华丽非凡,还配有满辍珠玉的金凤冠,以及宝祥花纹云头软缎鞋;倘若是宴饮会客,就穿透明纱衣,大袖襟衫,曳地长裙,配有金花宝髻,令人不禁想起“粉胸半掩疑暗雪”的艳句;裙子有石榴红裙,藕丝碧纱裙,折枝郁金裙,回文银鹅裙,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黄崇嘏拿起一条裙子,惊诧地问道:“你居然还有百鸟艳光裙?”这裙子乃是用百鸟羽毛缝制而成,唐中宗的爱女安乐公主曾有一条百鸟毛裙,据说价值百万以上。因为制作此裙杀生太多,早在唐时就已被明令禁止,后代所有的成品,届是古物,饶是如此,仍有价无市。宋小怜轻描淡写地回道:“这是一个西域胡商送的。”她转而眉飞色舞道:“你可穿来看看啊?真有做凤凰的感觉呢!”
      黄崇嘏嗔道:“荒谬!”一转身,突然看见东面衣橱中有一套好像是新制的衣裙,上衣白底中襟,以丝线绣满蝶飞鸟舞、梅花折枝的图案,花纹略显散乱却异常优美,下裙迤逦委地,为沉静的萱草紫色,两相映衬,高雅不凡,见之忘俗。她忍不住走了过去,宋小怜含笑跟在后面,看她细细地摩挲那衣服,显出留连不舍的样子,嘻嘻一笑道:“这一回真被我算准了,你到底还是个女人,见了这衣服准保喜欢。”
      黄崇嘏微笑不语,拿起衣服走进内室,半晌,方从里头缓步出来,登时让宋小怜惊的目瞪口呆,喃喃道:“老天既生了你这般聪慧绝美的人出来,又何必生我们这一群中等庸脂俗粉,倒不如丑笨一些,再见你心里也不至于这样难受。”
      黄崇嘏瞪了她一眼,自己走到镜子面前去看,这一看,她的心中也是一惊,镜中人玉肩双削,雪貌凝俏,神清骨奇,姿韵若仙。从上次及笄着女装以后,她一直身处险境,为了以防万一,连睡觉都是身着男装,没想到半年辰光,容貌虽不改,风韵却大增,无复往日娇柔童稚之态,真正成了“倾城倾国难再得”的绝世佳人。黄崇嘏不禁有些迷醉了,她略略转过身子来,斜一斜头,仔细地打量镜中的自己。
      那方,宋小怜又是一叹,道:“白乐天有诗云:‘天生丽质难自弃’,看某人好像孔雀开屏一般打量个不停,就知道‘古人诚不我欺’也。”
      黄崇嘏忍不住噗哧一笑,道:“姐姐还真是会取笑人。”那一笑,真是华容婀娜,顾盼神飞,宋小怜不禁失神,想起宋玉《神女赋》中“其象无双,其美无极”的名句来,不禁道:“就这么披头散发,你已经很美了,等我给你梳好发髻,你倒要真的变成孔雀,天天在镜子面前照个不停了。”
      黄崇嘏纠正道:“姐姐有所不知,开屏照镜的乃是雄孔雀,我再怎么拦镜自怜,也绝不会变的。唉,只因最近烦事太多,所以,今天才有些失态。”
      正在给她梳头的宋小怜一翻白眼,差点晕倒,这人真是扮男人扮出错觉来了,正正经经地着女装反而被她说成“失态”,想想又忍不住为她担心,那样的险恶处境,她要一人肩挑下来,也真是为难。心下这么想着,手上却没有停,稍顷便梳好了一个双环朝仙髻,又插上步摇,戴上明珰,既符合她贵家小姐的身份,又有婆娑飞舞的美姿美态,她这才笑看镜中的黄崇嘏如何反应。
      黄崇嘏正想说话,突然外室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宋小怜面色一沉,高声道:“何事?”
      她的心腹侍儿碧仙焦急地回道:“唐大人闯进来了。”
      宋小怜一惊,对黄崇嘏道:“你不用出来,我去打发他走!”她关上更衣室的门,出来外室,隔门厉声道:“不是说我不在吗?”
      “奴婢说了,唐大人就是不信。”
      宋小怜正想说话,却听一个阴柔的声音道:“小怜,你也太厚彼薄此了。你我知几相交一场,难道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宋小怜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开了门,只见春日阳光下,碧绿庭院中,有一名花样美男含笑缓步进来,他生的烟轻月瘦,弱不胜衣,眉似柳叶临风,眼若秋水送波,那一股楚楚的风流姿态就是宋小怜也自愧不如。
      来者正是唐道袭!
      宋小怜走下台阶,挽起唐道袭的胳膊,娇嗔道:“知道你早就回成都了?却等到这时才来看我!来也不挑个好日子,专等今天来打扰我的好事情。”
      唐道袭看着她,眼中尽是温柔,道:“蜀中少晴日,所以一到艳阳天,你就会晒太阳变猪睡觉。这个癖好,别人不知,难道我也不知道。所以下一回,你要是不想我进来,最好找个好借口。”
      宋小怜恍然大悟,心下暗骂自己粗心。
      唐道袭低头在她耳边轻轻问道:“今日,你的入幕之宾又是谁?”
      宋小怜嗔道:“要你管?都把人吓跑了。”
      唐道袭呵呵笑道:“那好啊!正好把你留给我。”
      宋小怜眼一横,气呼呼地说:“谁跟你一个假女人!”
      他们平日本是说笑打闹惯了的,所以宋小怜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过分,谁料唐道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宋小怜大睁凤眼,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错了。
      唐道袭拉着她的手,道:“走吧,进去说话。”
      宋小怜手一缩,唐道袭怪道:“怎么了?你不是说把人吓跑了吗?”他眼珠一转,道:“今日却是古怪了!我倒想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说罢,快速登上台阶,推开门进来,只见室内空空,宋小怜急奔上来,正想要阻止他,唐道袭已经走到内室边,推开门,里面也是空无一人,黄崇嘏早已如黄鹤杳然而去。
      宋小怜如释重负,嗔道:“看罢,有个什么人。”
      唐道袭站在那里,半晌却道:“虽然你不肯说,我却能感觉得出来,此人非同一般,定是人中龙凤……小怜,你我情同手足,倘若你有了好归宿,我只有为你高兴的才是,又何必如此躲藏?”
      宋小怜心中一酸,想起自己所爱非人,不禁掉下泪来。
      唐道袭摸着她的头发,道:“当年,你我都是苦命人,不能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命中注定,只能逆来顺受。小怜,如今你有自由之身,又有诺大的家财,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共效于飞,就认真地去追求吧。”
      宋小怜道:“我的事情自己知道,倒是你却要小心才好。虽然圣上宠爱你,但他与太子毕竟是亲父子,太子又是未来储君,你要好好地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一下。”
      唐道袭苦笑道:“将来如何,我根本就不关心,我只关心现在。其实,圣上对我的爱是真的,我……”他突然低声道:“我……也是真的,但只恨错生男儿,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白白辜负了这一场真情。”他长叹一口气,望向窗外,花圃中,两只蝴蝶正在翩翩起舞,那一刻,他心中生出无限羡慕之意,眼神竟然痴了。
      唐道袭的这番话让宋小怜听得张口结舌,今天是怎么了?自己最为亲近的两个人,都是绝顶美貌又绝顶聪明的两个人,一个女扮男装恨不能生为男儿,一个男扮女装却恨不能变作女子,老天是否让他们互相投错了皮囊,所以才在同一天来给自己发同样的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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