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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上元之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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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成二年的这个新年,是在极其欢庆的气氛中开始,却在极其压抑的气氛中进行,又在极其沉重的气氛中结束的。为何?只因周皇后突然病逝,正在元宵之夜。
自唐朝太宗皇帝正式下旨上元宵夜不禁、放灯三天举国狂欢以来,元宵挂灯就成了一年中最为重要的娱乐活动之一。王建偏安蜀地,虽然国小力弱,但他对内扶助农工,对外开辟南方商路,几年下来早已成了一个“富家翁”。武成元年,他以三十万人马陈兵星宿山,乃是炫耀武力,武成二年,他又命户部以百万巨资装饰元宵灯节,务必要美轮美奂,打造出太平盛世的富贵繁华气象来。
有钱在手,自然事事好办,户部一众郎官们不惜工本银钱,只要精上求精,丽中求丽,造出的灯饰若不是奢华美艳,就必定是穷极巧思,到元宵节时,只见满城的珠光玉气,碧彩流离,远辍九天,令人目不暇给,赞叹连连。到明月高升之时,帝后乘龙章凤藻,同登会仙楼,观赏灯景。王建与周后本是患难夫妻,伉俪情深,如今携手上楼,见得满城灯火通明,百姓喜笑颜开,不觉相视而笑。旁边伺候的内监宫女又布下美酒佳肴,王建与周后举杯相庆,一旁的内监唐文戾细着嗓子道:“圣上,娘娘,此一杯乃举案齐眉。”
两人大笑,将酒一饮而尽。宫女赶忙又斟上,周后笑问:“这杯又是何意?”
唐文戾道:“请圣上与娘娘将小指头勾起来。”
王建笑道:“这狗奴才,花样不少!”两人还是依言而行。
唐文戾恭贺道:“圣上与娘娘‘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周后惊讶地问道:“唐文戾,你一个宫监,居然也读《诗》《书》?”
唐文戾回道:“回娘娘话,奴才不曾读得,乃是圣上与学士们讲书时,奴才听来的。”
王建点头赞道:“过耳不忘,难得你有这样的聪慧。”
却在此时,突闻城北方向传来响彻天地的哄叫声,王建大喜道:“到时间了!”他指着城北道:“皇后请看!”
周后转头望去,只见那方有十余丈高的灯树,远远看去,竟似着了火一样通明透彻,气势恢宏。周后惊问原因,王建得意地解释道:“那边城隍庙,有百年银杏,向来就被百姓奉为神物。如今,杜光庭天师为你我祈福,在上面悬挂福灯百余盏,由城中百姓自发捐灯,以表心意,结果何止挂了百盏,足有180盏灯,取二九(二久)的意思。朕感念天师和百姓的盛情,故特地请皇后来观赏。先前未曾给你说得,乃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周后望着被灯火耀亮的天空,金雪飘舞,银花飞溅,心下感动,不觉哽咽道:“臣妾何德,承蒙圣上如此恩宠。今夜就借此恢宏景象,祝圣上江山永固,世代传之子孙。”
王建呵呵笑道:“传之世代可不敢说,自古以来就没有万代的家国,只求子孙辈们厚重踏实,那样即便是亡国,也不失为一郡之主。”他突然住了口,不知道在这吉祥欢庆的时刻,自己为何爆出如此不祥之言,周围所有人却都大惊失色。
周后心里却是清楚:太子宗懿骄横跋扈,又贪恋声色犬马,没有人君之相,王建一直想行废立之事,只是碍着他们夫妻情深,不忍她伤心,但心里却在担心江山传给这样的儿子,将来会落个什么下场。想当年汉昭烈帝刘备是何等英明神武的君主,手下又有诸葛为相,五大上将辅佐,可立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自己身死之后40年蜀国就灭亡了。那个败家子还笑嘻嘻地对仇敌说:“此间乐,不思蜀。”
这一直是周后和王建的心病,却在这个喜庆的月圆之夜意外发作。王建心中有鬼,不敢目视周后,周后心中凄楚彷徨,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也不知如何开解自己,想来想去,左右只是无计。内监唐文戾赶忙上前扶住周后,轻轻道:“皇后,起夜风了,小心着凉,请旨是否还宫?”
周后还没有回答,王建已经解下披风,给皇后披上,赶着说:“正是,正是,皇后最近玉体欠安,朕陪你回宫吧。”
周后勉强一笑,转身下楼,却才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黑,头一仰,嘴一张,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便似被抽去了筋一样,软软地倒了下来。王建人在后面,看得清楚,却难以相扶,周围的宫女已经被那鲜血吓坏了,还在抽手绢儿想给她擦拭,却不料皇后已经不行了,唐文戾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皇后,用身体使劲地撑着她,好像斜榻一样,周后斜靠着他,那鲜血还吐个不住,不知性命如何。王建噔噔噔地赶下来,抱起皇后的身子,大叫道:“传御医!快!快!快!”
唐文戾大声答应,疾步奔下楼去,叫了几个小太监,分别去召御医,太子,以及大国舅周德权。
周德权府上,也是热闹非凡。他本是德高望重之人,又礼贤下士,爱提携晚辈,所以上元夜家里宾朋满座,当然少不了黄荃与黄崇嘏兄妹俩,以及夔王王宗范。正在众人觥筹交错之际,突然来了宫内的小太监,不等人传报,就一溜小跑地进来来,只见他满头热汗,气喘吁吁,周德权大为惊讶,赶忙下座接旨。小太监受了唐文戾的严令,不得多话泄漏皇后生病的原因,只叫赶紧传国舅爷进宫探病。于是,他也就顾不上什么风度仪表,不管满堂宾客露出的惊讶神色,只宣旨道:“皇后急病,宣国舅进宫!”
周德权一听妹妹生病了,只觉得这病来的好突然又好生奇怪,便想问个详细究竟,小太监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只催着道:“奴婢出来的时候,正传御医,所以也不清楚,大人进宫就知道了。”周德权一听着话风不对,定有什么隐情,赶紧换了衣服,又想起丞相冯涓与周庠也在此,便叫上两人一起进宫。余下宾客低声议论着,有官职在身的议论几句,就赶紧告辞走了,回家要写奏章上表,或者安排有诰命的夫人进宫探病,没有官职的文人们见周家有事情,国母患病,也不好意思再笙歌燕舞下去,说些满心沉痛,但愿皇后玉体早日复安之类的话,也就都散了。
周德权来到皇后所居昭圣宫,宫监禀报之后便将他延入皇后寝宫,却让冯涓与周庠在外等候。进来一看,王建坐正椅上发呆,面色青灰,下面御医跪了一地,个个满脸严肃,现在给皇后把脉的却是当头的医官陈文景,周后仍然昏迷不醒。
周德权环顾左右,发现太子还没有来,按道理说,东宫离此极近,太子应该早就来了才是。他赶紧给王建叩拜行礼,见大舅子来了,王建稍微有了一点活色,道:“德权,你来了就好。皇后只怕是不行了。”说着,王建潸然泪下,几十年的患难夫妻,伉俪情深,说没了就要没了,这叫他如何不伤心欲绝?
周德权听了这话,不禁心如刀割,却还要强打着精神安慰王建道:“皇后宽厚仁德,必得上天眷顾,些许小恙,很快就会好的。”
却见陈文景把完脉,也是面色凝重。王建问道:“陈文景,皇后之病如何?”
陈文景双膝盖跪下,半晌却不敢言。
王建急了,说:“陈文景,朕历经风雨,什么事情没有见过,皇后病情不管如何沉重,医者毕竟无罪,你快些说来。”
陈文景惨然道:“禀圣上,皇后自前年大病之后,身体一直欠安,加之宫事繁累,虽然屡次调养,仍然不见大好。此次,乃是五内郁结之气突然爆发,冲破血关,恐……恐……有……有崩溃之状。”
王建喃喃道:“五内郁结之气?”他突然老泪纵横,拉着周后的手,拖着哭腔道:“皇后啊皇后,你何苦强装笑容来敷衍朕?朕知道你心里苦得很,整日都在操心家事国事,还要为后辈儿孙着急。”
说到“儿孙”,他突然想起了太子,便问道:“太子呢?”
唐文戾回道:“派人去召了,想必此时应该在宫外侯旨,奴婢这就去召。”他赶紧出来,一看,昭圣宫外冯涓和周庠正侯着,见他出来便打听皇后病情,唐文戾道:“陈大人正给皇后把脉,稍后就有消息。圣上现在要召见太子爷。”
冯周二人奇道:“太子爷不在里面?”唐文戾心下一沉,知道自己派出去的小太监居然还没有找到太子,一看这里等候的人中间,诸王都来了,但身为长子又是皇后嫡子的太子宗懿居然没到,实在是荒谬绝伦。
他赶紧跑到宫门处探看,正在此时,就见一堆人拥着太子来了,不过,太子醉的已是不成人形了。急的唐文戾赶忙让人取酸汤来给太子醒酒,又取热面巾来擦脸,如此这番折腾,太子总算清醒了一点,他听唐文戾这么一说,也吓了一跳,赶忙作出悲戚之状,哭丧着一张脸跟入寝宫去,院中两位丞相以及诸王先见他丑态毕露,又见他马上改作庄重哀戚的样子,变脸之快速灵活不禁让人又好笑又好气。
太子进来,先给王建请安,虽然刚才一番折腾,酒劲儿已经醒了,但是身上那味道还是浓的。王建心中有气,但想想上元夜本来就是狂欢之时,也难怪他饮酒作乐,如今皇后生死不明,还是让他先问候母亲,尽儿子的孝道才好,于是粗声道:“先去见你娘。”
太子见他脸色不好,心里明白,也不敢多言,赶紧往床上看去,周后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出气的多,进气的少,衣襟边血迹点点,触目惊心。太子想起从小父亲一直在外征战,就是母亲将他一手带大,不觉良知发现,悲从中来,伏床大哭。
他“哇”的一声,突然爆发,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虽然至亲至性,但未来的人君如此浮躁,还是让周德权暗中叹气。王建听儿子哭得凄惨,不觉把嫌弃的心肠去掉了几分,也辛酸的掉下泪来。周围的宫娥太监见主子们都在哭,也就一个个地嚎啕起来。
正在此时,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道:“我儿哭些什么呢?将来要做人君的人,需要稳重些才好。”
太子抬起头来,喜道:“母后,你醒了?”
王建赶紧过来,问道:“皇后,你可觉得好些了?”
周后道:“且扶我起来,我想喝点水。”唐文戾赶紧奉上一杯香茗,周后喝了水,心中觉得清亮了一些,靠着大扶枕,眼望着王建,道:“妾自从许配王家,而今五十余年,只生有此子,承蒙圣上爱崇,立为东宫,又延请鸿儒名师教导,希望他能成为一代英主。虽然不求他发扬国威,统一天下,至少安守一方,教化黎民。如今,妾自知命不久矣,有一句话想说与圣上。”
王建满眼含泪,道:“你我夫妻情深,有话但说无妨。”
周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一字一顿道:“自古,立君建储,非一家事,乃一国事。臣妾死后,望圣上严加管教太子,务使他行止有度,不负家国重望。倘若此子仍旧嬉戏无度,不堪大业,圣上可从诸王子中,择贤而立。”
这一番话,说的众人都目瞪口呆。王建最先反应过来,道:“皇后何出此言,既已立太子,朕必定要教导他做圣主明君,何必废立。皇后,你的日子还长着呢,你难道不想看着我们的孩儿黄袍登基的那一天吗?再过几年,等他熟悉政事了,朕就退位做个太上皇,与你一起去青城山听杜光庭天师讲法,如何?”
周后听他这么说,微笑着喘息道:“圣上此言,叫臣妾真得开心得很呢。只是,自家事情自家知,臣妾……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此时,周德权大声道:“请皇后圣怀放宽,老臣宁愿肝脑涂地,也要匡扶太子成就蜀中贤君。皇后玉体为重,还是宽心将养的好。”
周后转头道:“哥哥,当年你辅佐圣上,劳碌一辈子,我去了之后,这孩子还要劳烦你多多教诲。”周德权连连叩拜,哽咽得已是说不出话来。
周后转头又对震惊不已的太子说道:“我的儿啊,你要争气才好。国家大事,非同儿戏,东宫太子乃至皇帝之位不是耀武扬威的资本,否则,将来轻则丧家丧身,重则丧国丧民。倘若不做太子皇帝,做一个逍遥王爷,那也是自在的很呢。你要谨记,娘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好。”
太子此刻心思复杂,百味难辨,只能不断地点头。
说了半晌,周后已经精疲力尽了,微弱地说道:“你们都出去吧,圣上陪我说一会儿话就好。”
王建突然厉声道:“众人都给我听好了,今日皇后之言,乃不传之秘,倘有人泄漏半句,全家处死。”宫娥内监们赶忙跪下应声。
周德权知道王建顾念皇后恩情,还是想维护太子,不禁老泪纵横。他眼见周后面色潮红,知道此乃回光返照的样子,想他们夫妻必定还有些私房话要说,便轻轻扶起呆若木鸡的太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