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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娇莺啼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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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到年末,汉州城内各处皆是张灯结彩,喜乐声喧。黄崇嘏向高崇年告了假,带着一众家人回成都去。她心思细密,让黄榜押着行李车先启程,自己却换了便装,带着黄道雇了一辆混不起眼没有任何徽饰的牛车慢悠悠地回去。进了成都府,时已将近黄昏,只见处处花灯火树,翻滚银浪雪花,又有游人仕女,珠翠夹道,各街各巷无不歌舞喧天,斗鸡呼卢,真个是富贵太平景象。
那车夫眼见得这般热闹的风光,早已迷花眼,不留神便走错了路,转来绕去,居然走到了晋国公府门前。黄崇嘏索性道:“靠边停下,且看看再走罢。”王宗佶权势滔天,奉承他的人犹如过江之鲫,门口停靠的车马居然堵塞了半条街,等待主人出来的仆役们说笑打闹,更是喧嚷得不堪。黄崇嘏冷笑着摇摇头,叫车夫从左边绕过王府,从后面再往西去,就是碧鸡坊了。车夫总算回过伸来,唯唯应声,驾车往后去了。
黄崇嘏让车夫慢慢地走,自己掀起帘子角,仔细打量晋国公府,只见高墙飞檐,轩户拱梁,虽然不能见到墙内的景象,但从露出的亭台楼宇已经可以看出,这座府邸实在是奢丽胜绝了。黄崇嘏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蓝布牛车,车夫正无聊地哼着曲儿,似乎在等人。忽听嘎吱一声,晋国公府的后角门开了,出来两个女人,皆头戴纱帽,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无人,便匆匆地上了车。黄崇嘏心中十分诧异:成都无人不知晋国公王宗佶骄奢极欲,就算是他的随从侍卫出行,也呼喝开道,怎么这两个女人却这样的谨慎低调?眼见那牛车转过弯去,朝着相反的方向而行,黄崇嘏给了车夫一些银钱,命他远远地跟在后面,勿要使之发觉,车夫本来想连夜赶回汉州,但眼见外快又来了,就满心欢喜地尾随而去。
那牛车却往城北而去,走街过巷,越走越荒僻,最后终于在一片梅林前停了下来,车夫朝里面说了几句话,那两位神秘的乘客便现身出来,一个身材较为高大丰满,一个纤细娇弱。高大的那位对车夫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扶着娇弱的那位下了车,朝梅林深处走去。车夫摇着鞭子,赶着牛车离开了。
黄崇嘏嘱咐车夫把车停在远处,自己和黄道下车,从侧方绕了过去。两人蹑手蹑脚,潜入梅林中,夜色渐黑,但还是清楚可见林子中间的空地上有坟包突起,只见那两人都已经取下了纱帽,黄崇嘏看清楚这两人的面容,不由得浑身一震,纤细娇弱的那名女子正是久违的梅宝,她依然娇媚如画,只是娥眉深蹙,那悲伤忧郁仿佛层层堆积,浓的化解不开。她阖上眼,抬头仰天,从心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之珠泪沉重而又缓慢地滚过脸庞,然后无奈地滴落脚下的泥土,她身边站着一名中年美妇,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
黄崇嘏约一思索,便明白了,那坟中葬着的必定是梅宝的弟弟——梅郎,那中年美妇必定是她的母亲。今天并不是清明节,也不是梅郎的死祭日,想必是他的生辰。两名可怜的女人摆上祭品,燃起檀香,望着那墓碑,少顷相拥而泣,却又不敢高声,只能让闷在心口的痛楚随着低低的哽咽声一点一点地流出,哭到伤心不能抑制之处,梅宝扑入美妇的怀中,头深深地埋进去,只有身体剧烈地抖动,美妇人也是泪流满面,紧紧地抱住那纤弱的身体,支撑着自己不致于倒下。
黄崇嘏暗自叹了口气,想那个与自己相像的美少年,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墓穴中,生前带着耻辱而去,死后也没人敢为他尽吐伤悲。如此人生,已经到了凄惨的极点了。为何娇蕾嫩蕊,却总是遭到风暴的无情摧残?却见梅宝猛地抬起头来,望着墓碑,沉声一字一字道:“小弟,你不会白死的。终有一天,姐姐要在你的坟前痛痛快快地哭个够。”
那美妇身子一抖,紧张地望向四周,见没有人,方才捧起梅宝的脸蛋,认真而又心痛地说:“儿啊,娘知道你心里苦得很。可我们这样身份的人,就如墙花路柳,任人攀摘。你弟弟是死的惨,但国公现在对我们母女都好,你就忘了吧,不要总是想着报仇。试想,你怎么斗得过晋国公呢?就算斗倒了他,对你我母女又有什么好处呢?”
梅宝圆睁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母亲,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树林中缓缓走出一人来,母女俩初时大骇,不禁抱在一起。等美宝看清来人后,失声叫道:“黄公子!”那叫声充满了惊骇、恐惧、羞惭、愧悔,又从中延伸出无限的凄楚和期盼,梅娘望着越走越近,身形就好像一座大山一样要压下来的黄崇嘏,紧紧地抱住女儿,恳求道:“黄公子,黄公子,求你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可怜的女儿,她是被逼的!”
黄崇嘏见她这样害怕,不禁停下脚步。梅宝却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站起身来直起颈项,好像纯洁的天鹅待宰一样楚楚可怜,却又甘愿接受这命运的安排。她眼睛直直地盯着黄崇嘏,泪珠在里面打着转,却硬生生地被挡在眼眶里面,只因它的主人宁愿独吞苦酒,也不愿哀求乞怜。
“母亲,不用求他。我们毕竟是晋国公府的人,黄公子与晋国公乃是死敌,怎么可能放过我们?”梅宝转头冷冷道:“黄公子,当初是梅宝骗你进圈套,今日遇见你,正是报应到来了。你要杀要剐,梅宝都认罪。”她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梅娘却失声痛哭,冲上去挡在女儿身前,尖叫道:“不许你碰我女儿一根寒毛!”
梅宝推开母亲,大声道:“娘,孩儿宁愿死在他的手上。”她在心底说出后半句:“也不愿意活在王宗佶的怀里!”她的心里充满了绝望的幸福感,盼望着,盼望着,心爱的玉人儿抽出他腰间的宝剑,对着自己雪白的颈项这么轻轻一抹,愿血花喷溅如上元烟火,给他自己最后的绚烂。倘若生不能和他在一起,还不如死相随,听说剑锋可以带走人的魂灵,那么,把我微不足道的生命取去吧,死在你的手上,是多么幸福旖旎的一件事。梅宝的嘴唇边不由露出凄婉的笑容,看得梅娘心发紧,她知道女儿是爱上此人了。
黄崇嘏一直没有发言,实在是被这母女的悲伤给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仿佛又回到了临邛的那一夜,有一个人在生死路的分叉处高昂着头,直赴死路而去,不过,当年无能为力的她,今日却不会让悲剧重演了。
她向梅宝伸出手去,温言道:“握着,我的手!”
梅宝听她呵护一般的口吻,不由得痴了,呆呆地伸出手放在黄崇嘏的手心里,只觉得那只手玉润光滑,不断传来春日阳光般的温暖和爱怜。
黄崇嘏紧紧地握着梅宝的小手,眼睛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眸里去,坚定地说道:“梅宝,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如果,你信任我的话,就让我来保护你。”
梅宝轻轻地摇着头,仿佛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黄崇嘏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那轻柔的话语好像有勾魂的力道一样,梅宝的眼神变得迷茫起来,她直直地望着黄崇嘏的面容,突然“哇”地一声痛哭起来,忍耐了大半年的情绪终于如同溃坝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黄崇嘏轻轻地搂住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尽情地痛哭。梅娘在一旁又是尴尬,又是害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不紧张难受。
半晌,梅宝终于止住了眼泪,愧悔道:“梅宝误会公子的好意了。”
黄崇嘏牵着她的手,走到坟前,道:“倘若我猜得不错,驿站那夜,你并不想害我,但是你母亲和弟弟在王宗佶手上,所以你不得不那么做!”
梅宝满面羞愧,低声道:“正是!”她想起自己百般为恶,却将亲弟弟送上死路,不由得悲从中来,哽咽出声。
黄崇嘏望着那坟包,惨然道:“你弟弟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你放心,但有我在,一定要为梅郎讨回公道。”
梅宝惊骇道:“公子?!”
“你不用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只需信任我就好!”黄崇嘏望向梅宝的眼神无比坚定。
梅宝被她的信心所鼓舞,坚定地点点头。
黄崇嘏想起皮光亚遇见的那个黑衣人,心想正好就此事向梅宝探听一下,便问道:“你还有没有绝对信任可靠、又可自由出入晋国公府的人?”
梅宝盯了母亲一眼,道:“娘,你到林子边上,帮我们守着,要是有人来,就打个手势。”梅娘答应一声,往外走去。“我娘胆小怯弱,所以这种隐秘事情,我不想让她知道。”望着梅娘的背影,梅宝低声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其实,我想公子你也应该知道他。”
黄崇嘏静待她说下去。
“他是绵绵姐的亲大哥,当年因为寻找她才卖身到晋国公府作奴婢。此事阖府无人知道,我也是绵绵姐临死才告诉我的。这位大哥忠厚可靠,当初绵绵姐的死讯就是托他转告皮公子的,我想你应该知道。”
“知道,我就是想向你证实一下。”黄崇嘏复道:“皮公子临走前,说道:‘一定找到绵绵的埋骨之处,帮我给她上一炷香!’”
梅宝激动地问道:“皮公子真这么说?”
“对!”
梅宝又止不住哭出声来,哽咽道:“绵绵姐,你……就是在九泉下……也可瞑目了。皮公子……原谅你了……,你果然没有看错人。”她哭到伤心处,紧紧抓住黄崇嘏的手道:“公子,要为绵绵姐报仇!那王宗佶好生残忍,绵绵姐……被活活杖死,而后被拖出府外,扔到荒郊,任野狗……吞食……,若不是陈大哥……冒险赶去……收了最后几根骨头,恐怕……恐怕……连一根头发丝……也不会留下了。呜呜……”
黄崇嘏听的肝胆俱裂,愤然道:“这个畜牲!简直灭绝人性!梅宝,你不能回去了!我今天就要带你走,王宗佶此人禀性狠毒,奸诈难测,我不能放你回虎穴。”
梅宝感动的落下泪来,靠在黄崇嘏怀里,轻轻地说:“我今日出来,是得到他的同意的,如今,我已经很得他的信任了!因为我不甘心!不甘心!公子,倘若我今天不回去,他必定起疑心,追查下来,只怕陈大哥都难免受牵连。”
梅宝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在月色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望着黄崇嘏道:“公子刚才不是说要为梅郎讨回公道吗?梅宝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梅宝?!”
“公子!”梅宝神色又是坚定又是凄然,道:“因为我要以有心算无心,所以王宗佶有不少隐秘的事情,都被我暗中窥察。当初只恨没有门道,现在有了公子,倘若通过公子上达天听,岂不是就有机会扳倒王宗佶了?”
黄崇嘏听得心脏直跳,皮光亚所言果然不差,对付王宗佶,可以从此女身上“打开口子”。她既熟悉官场,又沉稳谨慎,听梅宝这么说,并没有惊喜若狂,反而问道:“你说的可是谋逆方面的事情,否则怎可能有机会扳倒王宗佶?”
“正是谋逆事情!”
黄崇嘏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道:“真有这种事情,但即使上达天听,让圣上相信,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梅宝在晋国公府混得久了,明白官场中的事情,黑白难辨。但如果有了实物证人,又有可靠的人进言,圣上多少都会相信。”
“可靠的人找得到,但圣上即使相信了,要动手除去王宗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梅宝,你还是跟我走得好!”
梅宝使劲摇摇头道:“公子,我绝不是眷恋晋国公府,我在那里生不如死,但是这一走,要牵连多少无辜人?我宁愿再咬牙苦忍,也一定要亲手把王宗佶扳倒!而且,王宗佶一直想对付公子!秋天大演武时,他派人行刺公子,就是我告诉陈大哥,他再冒了生命危险将消息透露给夔王的人。后来,行刺失败了,他暴跳如雷,我却提醒他,他此时要对付的不是公子,而是太子。他还夸我聪明,懂得大局利害呢!”
黄崇嘏恍然大悟,不禁感激地握住梅宝的手,此时,她对眼前的小姑娘的勇气与智慧充满了敬佩之情,再也说不出要带她走的话了。这个小姑娘与她一样,都是知难而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梅宝看看天色,凄婉地说道:“公子,已经晚了,我必须要回去了。”
黄崇嘏满是难舍之情,道:“梅宝,你要回去了?!自己多加小心。”她仰天长叹一口气,想到要放这无辜的羔羊再回虎穴里去,又是伤痛又是担心,她从怀中掏出一串佛珠,道:“这是我母亲生前的佛珠,其实是很普通的檀香珠子,但对我来说意义却是非凡。如今交给你,一则定心,二则作为信物。你拿好它,有人问起,就说是庙里得来的,谅这样普通的物件,也没有人来眼红。倘若有事情,以此作信物到城南七宝市的九玉花钿庄找何老板,那是我家的产业,何老板本是我家几代的忠仆,为了预防万一之灾,才让他出来开个铺子作掩护。他认得此物,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找他,就不用冒险到黄府去了。”
梅宝小心翼翼地接过佛珠,放入怀中,对黄崇嘏盈盈下拜,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道:“公子,我去了,你保重!”说罢,一步一回头,慢慢地退出梅林。
黄崇嘏喃喃道:“梅宝,梅宝,愿我娘在天之灵保你无恙!”
黄道从林中现身,道:“公子放心,我会通知暗藏的兄弟,好生保护她的!”
黄崇嘏沉重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