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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磨坊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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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待他要退下的时候,突然从路上传来一阵喧嚣之声,一伙人拿着刀棍直奔磨坊而来,为首的那人叫道:“姓何的小子,今天你不给爷们一个说法,老子就要拆了你这磨坊。”
后面的一伙人吆吆喝喝,摇旗呐喊,鼓噪不已。
那少年容色无异,平静地对他说:“相公只管自己慢用饭菜,这些乡老是来找小人的。”
“哦?”黄崇嘏看他也不慌不忙,想必有法子应付。
那伙人已经到了眼前,为首的叫道:“何家小子,乖乖交出磨坊,万事好说,否则的话,我们眼里认得人,这棒子可认不得。”
那少年居然痛痛快快地回答道:“赵大哥想要,明日来取就是。我今晚就收拾好地方。”
这下,所有人都是一呆。黄崇嘏微微一皱眉,只道乡下人淳朴厚道,没想到这么大方。
这伙人立马安静了,不知道少年肚里卖的是什么药?
被称作“赵大哥”的少年正是领头人,他一扬棍子道:“小子,你说了话可不要反悔。”
“当然不反悔,我并不靠这个磨坊吃饭。以前不给你,是因为时候不到,现在,时候到了,你拿去就是了。”
“真的?”
“当然蒸的,小人从来不打诳语。”
“你小子不会是耍什么手段吧?”
“手段没有,你明天来接管就是。”
那人盯盯黄崇嘏,一看他也是神闲气定的样子,料想这两个人,一个瘦弱少年,一个是弱冠秀才,飞上天也倒腾不出什么花样,便道:“那好,再给你一天时间宽限,明天还要耍什么手段,老子认得你,这棍子可不长眼睛。”说罢,带着一帮人,呼哨一声扬长而去。
豆腐少年冲着他们的背影,长吁一口气,好像放下了什么担子一样。
黄崇嘏看着他,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这少年好像并不在乎这座磨坊一样。他似乎也不属于这里,而是借着这磨坊,在等待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这座磨坊正处在溪水缓流的地方。
溪水从高山深处下来,在此处积聚起一个小小的湖泊,从一个口子急冲而下,带动那水车慢慢地转动,吱吱呀呀地响。时而有鸟儿飞来,与溪水相鸣唱。
黄崇嘏慢慢地品味豆腐小菜,齿颊生香。草房里,有一双眼睛凝望着他。那眼神有些欣喜,有些温和,又有无限的期盼。黄崇嘏抬起头来,望向草房那边,只见豆腐少年正在专心致志地切豆腐,动作细致精确,好像他摆弄的不是豆腐,而是奇珍异宝。
他收拾好盘盏,送到檐下,说道:“谢谢小哥的美味,手艺真是绝了。”
少年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黑的光彩夺目。
“你要走了?”
“是。多谢你的款待。”
“不用多谢,过路之人都是客。不过,一会儿必然有山雨,你现在要走的话,前面过去十里之内,都再无人家。你今晚就只能在树下躲雨了。”
“你为何在此?”
“无它,只因为这里的水,好做豆腐。你尝到的还不是最好的。”少年拍拍手上的豆腐,果然是粉白细嫩,鲜香欲滴。
黄崇嘏看看天,有一股云雾笼住半山腰,眼看山雨将来。“那好,我今晚就在此借宿一晚了。”
少年将黄崇嘏引到后面的一间小屋,那里开窗上眺剑门山,下对剑门溪水,黄崇嘏顿觉心胸涤荡,无比清爽。
“相公,你先安顿一下,小人失陪了。”
“且慢,小生姓黄名崛,草字崇嘏,请问小哥贵姓,怎么称呼?”
“不敢,小人叫何知浅。才知浅薄,让黄相公见笑了。”
黄崇嘏忍俊不禁,这个何知浅一定不是普通人,看这个名字就知道其中大有智慧。
那天夜里,黄崇嘏尝到了有生以来最美味的豆腐。那细嫩自不必说,而味道也是浅淡中余味不尽。何知浅的豆腐就好像是他这个人一样,淡淡的,但是总有无穷的味道可以去慢慢体会,这个时间可以持续一生。许多年后,黄崇嘏一旦看到豆腐,就想起那天夜里的美味,昏黄的灯光、夜雨的清响、盘中软软的豆腐,还有旁边少年温和的笑容,那已经不再是味觉上的体会了,而成了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一个印象。
何知浅的笑容与他不一样,黄崇嘏的微笑是在高处的,而何知浅的笑容是平视的,那是一种迦叶拈花般的感觉,可以触动一个人最深层的柔软,就好像这豆腐一样,味道清绝,但谁都可以吃,不同的人却吃出不同的味道,有不同的体会。
黄崇嘏不由得大赞道:“那伙愚人就算盘了磨坊去,也做不出这等美味吧。何兄,我看,光有这里的水还做不出这样的好豆腐。既要手上功夫,也要有胸中沟壑。”
何知浅一点不吃惊。他眼中有笑意,但脸上仍是淡淡的:“不愧是蜀中闻名的黄相公,见解非凡。”
黄崇嘏也笑的很开心,道:“何兄山野间怡情养志,心胸也是澄澈非凡。”
何知浅谦虚道:“豆腐乃是菜肴中的君子,味淡而长。所以,我以做豆腐为人生乐事,不过,万事为空,得失之间自有缘分。今日,他们来要磨坊是一种缘分,与黄相公重逢也是一种缘分。”
黄崇嘏心中一动,正想细问,忽然耳中又听到一点响动,心想那几个家伙果然不放心何知浅乖乖地交出磨坊,所以晚上就来强行接管了。 他道:“如此良辰如此夜,多谢何兄的豆腐款待,崇嘏理当对月清奏一曲,为何兄的高论做个绝妙的注解。”他抽出腰间的玉箫来,何知浅的脸色有点变。
只听得一阵飘逸的泛音响起,好似天鹅俯颈,激浪扬花。屋外湖中有细声传来,似有人在湖中畅游,随乐起舞一般。
何知浅轻叹一声,走到窗边。他知道,但是他并不想阻止。打从当年认识黄崇嘏,他就知道他,也知道自己。
果然,碧波荡漾、烟雾缭绕中,白天的那几个少年正在湖中随着箫声模仿天鹅的姿态起舞,一会儿摆手摇头,一会儿拍水扭腰,憨态可掬。箫声传出几个花腔,这几人把头埋入水中,噗噜噜地拱起水花来,箫声一转,他们又骨碌碌地大口喝水。如此几番,弄得这几人萎靡不堪,浸在湖水里动也动不了。
黄崇嘏慢慢地踱到窗边,箫声也住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萧,那笑容在月光下看来好似这湖水一样,既纯洁无暇又深不可测。
“何兄的缘分论真的绝妙好辞,世人原多以德报怨,小人又多猜疑,缘分说与此等人绝缘罢了。”
何知浅并不答话,脸上现出一种怜悯的神情。
那几人慢慢地恢复了神智,在水中活动开手脚来。
黄崇嘏好整以暇道:“尔等真是利欲熏心之辈,区区一夜也等待不过,喝点湖水清醒一下发热的脑袋,也是有好处的。滚吧。”
他们眼神发晕,显然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儿,只觉得不妙,听得黄崇嘏如此说,正好像得了赦令一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涉水去了。
湖面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只有月光弥散,山风拂面,溪水仍轻轻鸣唱。
黄崇嘏望着湖水,何知浅望着黄崇嘏悠闲的姿态。半响,他缓缓作了一躬,唱了一个喏:“阿弥陀佛——黄芷小施主,如此月色如此风,今夜,难道不是缘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