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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夜谈机锋 ...

  •   却说王宗范不慎失言,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黄崇嘏,他压抑多时的心情终于忍耐不住了,就好像胚芽一旦摆脱了沉睡的状态,就拱着奔着地往上生长,必定要冲出土壤,去接触阳光的抚慰才好。他比以前更渴望关怀渴望温情,甚至到了一种如饥似渴的程度,但以他骨子里挑剔的性格,这种关怀和温情却又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给予的,那必定是一个与他有着深厚关系的人才可以。否则把成都府众多爱恋他的美女对他的关怀汇合起来,足可以如同大江大河一样把他给溺毙了。
      这个人可以是他的母亲关氏,可惜关氏深处内宫,要晋见的话必须通过复杂的手续,而且关氏性格懦弱,与王宗范之间其实是一种被关怀被保护的关系。还有普慈公主王静怡,也是可以给予这种关怀的人,但是小静还处在新婚的热烈当中,单纯快乐的她也想不到在她眼里如同天神一般的哥哥却如此强烈地需要别人的关怀。
      大比武之后,黄崇嘏回到汉州继续去当她的参军,关于她在公事方面的奇闻轶事不断传到成都引起轰动,却苦了王宗范一腔相思无处倾吐,虽然他认为黄崇嘏是个男人,所以极力否认自己有爱恋之意,但那种强烈的渴望却是怎样也抑制不了的。好在汉州与成都相距不远,倘若快马加鞭的话,一夜足可跑个来回,所以他常在黄昏时分骑马急驰去汉州,凌晨再赶回来,这样虽然辛苦,他却甘之如饴,甚至内心非常满足。后来,他索性在黄府后门斜对面的广才客栈里,包下了楼上的一间上房。第一次登楼开窗望见黄府花园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这是出于暗中保护黄参军的需要。这样一想,原本矛盾的他变得心安理得了。
      夜里,他坐在窗前,一轮明月,满面清风,令他感到无比的轻松平静——就算什么事情都不做,光这么静静地坐着,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更何况黄府里还常常传出悦耳的箫声来,听得多了,王宗范发现从萧曲中能够洞察黄崇嘏的情绪,这令他感到十分兴奋和刺激。光明磊落如夔王王宗范者,骨子里对心爱的人也有偷窥暗察的欲望,尤其是面对黄崇嘏这样美貌与智慧并重的人,她内心的所思所想,无疑更令人向往。有时候,她会吹奏《苏武牧羊》,萧声苍凉萧索,却有一种坚韧不拔的意味,王宗范猜想她一定想到了王宗佶暗杀的事情,但以她的性格,必定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时候,她也会吹奏《阳关三叠》这样幽忧哀婉的曲子,王宗范知道她必定是怀念自己的义兄,这件事情他调查的也有七八分结果了,但还需要最后的确定。但大多数时候,萧声是宁静清远的,或者是空山新雨的意境,或者是滴水穿石的意境,这意味着黄崇嘏内心常常处于空灵沉思的境界,在静寂的夜里,萧声更显得清虚恬淡,常常引来路人的驻足聆听。
      那时,黄参军已经名动汉州城了,常有歌坊教院的乐师去黄府的墙脚下听黄崇嘏吹箫偷学技艺。也常有歌伎们请她去清坐品茶,其实美女们也想留她一夜春宵,但黄崇嘏谈笑嫣然之间却有几分庄容,令人不敢亵渎。王宗范暗中窥伺了一个月,对这个可爱的玉人儿更是又爱又敬,那发自心底的爱慕竟然如涌泉一般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他忍不住贸然登门拜访了,黄崇嘏正在吹箫,却想不到自己的萧声如同酵母一般催发了夔王王宗范心底的情思。她听报夔王来访,有些轻微的诧异,赶紧换了衣服,出大门迎接。夔王身着素色团花锦绣常服,足蹬黑底武士靴,显得长身玉立,卓然不群,那英挺的男儿气概让黄崇嘏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她潇洒地拱手道:“夔王殿下踏月来访,真是风流佳话啊!”
      王宗范听她这么调侃,也笑了,道:“宗范就是一介莽夫,哪有崇嘏的萧曲来得风流潇洒?洞箫一曲毕,倾倒汉州城。”
      黄崇嘏狡黠地回道:“殿下不用吹箫,自管回头一笑,英姿早已倾倒成都府众多名门闺秀,罔论区区汉州城。”
      王宗范听她这样调笑,不禁大笑道:“我是否倾倒成都府尚不可知,但是崇嘏的萧曲已经令我倾倒于地,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谈笑中,黄崇嘏将王宗范引入书房奉茶。王宗范环顾四周,白玉屏风,紫绡纱帐,架上陈设的是绛红玛瑙盘,八珍琉璃盏,案几上摆放着小巧的青瓷莲花香炉,袅袅升起醉人的龙涎香,他不禁暗自点头,黄崇嘏出身世家,行止起居都与众不同。猛然间,壁间悬挂的一幅人物小像吸引了他的视线,画中乃是一少年,浓眉大眼,虎背熊腰,面容有些憨厚羞涩。王宗范想起一个人来,他眉头一皱,起身走近细细打量那画像,画中人虽然年龄尚小,但眉眼之间与他亲眼所见的那个真人却相差无几。
      “这就是我义兄,李小蛮,外号叫做‘蛮牛’。”黄崇嘏说起这个绰号,心中不禁泛起一股温暖的感觉来,嘴角边也露出浅浅的微笑,在灯光下看来格外醉人,王宗范脑袋又是一晕,耳中听到黄崇嘏的话音如同蜂鸣一般嗡嗡直响。
      “他去世时,才17岁,本是我乳母的独生子,三代皆是黄家忠仆,不想到他这里却断了香火。”
      “你不是说当日寒潭边,只见衣服不见人吗?也许真的尚在人间!”王宗范扬眉道:“此事本有七八分的眉目,今天见了这幅画,感觉有多了两分把握。”
      黄崇嘏又惊又喜:“殿下查出什么了?”
      王宗范凝视那画中少年,道:“我派人去查过那支铁箭,乃是河东龙岗铸铁名匠李献忠所铸,而且是为了龙岗将军孟道之子孟知祥特别定制的。孟家世镇河东,家中子弟都加入军队,孟知祥乃是小辈中的佼佼者,沉稳多智,勇猛善战,与晋国小王爷李存勖交情很好。去年晋军演武之时,他以连环九箭远射三百步的靶子,箭箭红心,大得晋王李克用的赏识,被提升为左教练使。不过此人为人相当谦逊低调,再加上故将李存孝余威仍在,所以孟知祥至今名声不显,但是知情者都明白,他在晋军中的提升只是个时间问题。”
      “巧合的是,这次他也到蜀国参加大演武的观礼,而且,就在你遇袭的那天,他突然回晋国去了。”
      黄崇嘏不禁“啊”了一声。王宗范苦笑道:“我们可谓是‘失之交臂’,因为就是我们上山的时候,他下山去了,据说是因为河东兵变,他叔父自杀,父亲被困。之前,我曾经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与这画中人面容极其相似,可惜你无缘亲眼见识,那样把握就大的多了。”
      黄崇嘏疑惑地沉吟道:“河东与蜀国相去何止千里,孟知祥怎能与蛮牛搭上关系呢?世上面容相似之人,也并非没有。”
      “我初始也怀疑是巧合,但是我的人报告说孟知祥并非孟道的亲生子,而是义子,乃是孟道在战乱中救下来,大概于三年前带回龙岗,入了孟氏宗谱,如此算来,正与你义兄在临邛去世的时间吻合。世间万事,莫不有奇闻,也许蛮牛因为某种机缘脱离了险境,之后到处流浪,就遇上了孟道这个救命恩人,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黄崇嘏喃喃道:“倘若能够亲眼见到真人,就一定能够分辨个清楚。”
      王宗范乘机道:“来年春天,我要去晋国回访,崇嘏可愿同行?”
      黄崇嘏闻言惊喜若狂,问道:“殿下此言当真?”
      王宗范简直抵受不住那热切的殷切的无比期盼的眼神,此时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难以说出拒绝的话语,更何况,明春出行的人员中,王建已经内定了黄崇嘏去宣扬蜀国的文采风流,王宗范此时不过是提前透露一点内部消息。没想到,这个好消息爆炸效果之强劲令他自己也想不到,他直直地望着黄崇嘏如同春花烂漫般的笑脸,仿佛说梦话一般地回答道:“当真!”

      这天夜里,王宗范与黄崇嘏秉烛高谈,从孟知祥的事情谈到蜀国内政,从贯休老和尚谈到王宗佶。王宗范道:“当年初见王宗佶时,他还没有封国公,在诸多义兄当中,他功劳最高,却为人忠诚宽厚,谁知后来官儿越做越大,脾气越来越坏。”
      他见自己如此评价王宗佶,黄崇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便很认真地说道:“事实确实如此!王宗涤封定王之后,王宗佶虽然也封晋国公,但不能容忍有人越过他,所以,二人一直明争暗斗,定王甚至不得不到新都避风头。最终,王宗涤被赐死,王宗佶终于成为朝中第一人,无人能盖过他的威风去,就是周相、大国舅他们也忌惮他三分。但是,他却不知收敛,越发的骄横跋扈起来。”
      “圣上前不久让太子开府建衙,明的是培养太子殿下,掌握军中大权,暗的其实就是要削夺王宗佶的军权。你看,这段时间他可没有时间来对付你了,为的就是太子揽权太厉害,王宗佶忙着对付太子去了。”
      “哦?!王宗佶这回真的危险了。”黄崇嘏道。
      “你也看出来了。试想,谁人能够和储君争夺风头呢?可是,‘权’字作怪,王宗佶他就能有这个胆子。此次演武的事情,圣上虽然还委给他,却派了太子全程监看。”王宗范看了黄崇嘏一眼,见她秀眉紧蹙,温言道:“王宗佶为难你,甚至派人刺杀的事情,圣上其实都明白,只是欲擒故纵,所以不得不让你在汉州再委屈一时。”
      黄崇嘏微微一笑,道:“得殿下相救,大难不死,已是万幸,怎敢有什么怨言呢?大奸如果能被擒,委屈一时也算不了什么。再说,汉州此地风光甚好,我是乐不思归矣。”
      王宗范道:“我知道崇嘏喜欢做新曲,教了汉州教坊的何春儿等人去唱,如今,成都府的歌伎也喜唱你的曲子,还号称为‘参军曲’呢。”
      黄崇嘏笑道:“这一帮小妮子,当初不过是在宴席上被她们催得不行了,胡乱写了几首让她们去给客人劝酒用的,谁知到处给我唱了出丑去。”
      “原来如此。不过,现在你的曲子可是四处传唱。你可知谁唱得最好?”
      黄崇嘏看他笑得不怀好意,知道其中必定有些曲折,笑而不答。
      王宗范见她不上当,就揭了谜底:“此人就是唐道袭!”
      黄崇嘏果然惊讶万分。
      王宗范笑着娓娓道来:这个花样美男自从得罪了太子,被明降暗升,丢了内枢密使的位子,却走马上任作了山南西道节度使,名正言顺地当上了手握重兵的地方大员。但他本出身于舞童,虽然作了节度使,却改不了身上的风尘味脂粉气,闲暇之时常改着女装,梳斜髻,坠步摇,舒广袖,命乐人丝竹伴奏了,自己细着假嗓唱“参军曲”,唱到低洄婉转处,甚至于泪如雨下。冯涓听过他唱曲,暗地里评价,此人领兵打仗不行,唱曲儿确是歌喉一流,不负“使君本色”。
      王宗范笑道:“唐道袭对你可是倾慕万分,说‘倘若生为女子,不嫁黄郎毋宁死’。”
      黄崇嘏的脸上显出古怪的表情,这样“崇高”的评价,真是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王宗范却是更加好笑的表情,道:“这句话传到成都府,引来众多贵家小姐的唾弃,说就算要嫁黄郎,也轮不得螳螂(唐郎)当先。”
      王宗范望着哭笑不得的黄崇嘏,好整以暇地总结道:“黄参军出身名门如同东晋之王谢,家财万贯赛过石崇郭安,又有子建嵇康般才,潘安卫玠般貌。如今,成都府内凡有女儿的豪门贵戚都瞪大眼睛等着你回去,好托媒上门说亲,如今,你可是大大地胜过我的行情了,哈哈哈哈……”
      王宗范笑得无比开心,黄崇嘏却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月夜长谈,谈到了她最不想涉及的话题——男婚女嫁。她最害怕的这件事,居然来得这么快,难道真应了那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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