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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同病相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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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祥回到星宿山上晋国使臣的行帐中,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这半年来,他受命潜入四川刺探军情,也曾经回到临邛,暗中探望母亲,也曾经去过新都,回访当年与黄芷游乐嬉戏的地方,他暗中保护她,也在暗中细细地观察她。她,他心中永远的小姐,已经长大了,好像出水芙蓉一样秀丽无俦,又像凌波仙子一样清丽不可方物。他仍然如同过去一样以欣赏甚至崇拜的眼光在远处望着她,她更加聪明了,她的满腹才华令人自愧不如,她的心思机巧,那份精明智慧也是当世少有的。
孟知祥不由得笑了,她是怎么察觉黑森林中有埋伏的呢?他本来想鸣哨提示她的护卫的,但是她居然比那个人还要先察觉不妙,然后掉头就跑。小姐是不懂武艺的,她究竟是怎样察觉不妙的呢?可惜,孟知祥不能走到她的面前去问个究竟,就如同难以回到他母亲的面前再叫一声“娘亲”一样。
临邛生离死别的那个夜晚,母亲的狠心、小姐的无奈和他的决绝仿佛宇宙间的一扇大门,把他们永远隔离在两个世界里。如今,娘亲仍在新都养老;小姐成了“蜀中第一才子——黄崇嘏”,蜀王廷的风流文人,汉州刺史高崇年的心腹参军,要把她的男儿梦进行到底;而他,蛮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晋国邢州龙冈郡世袭将军孟道之子,他的叔父孟方和孟迁都是手握重兵、占据一方的节度使大人。
他当然不是真的孟道之子,三年前,孟道奉晋王李克用之命,暗中考察梁、岐、蜀三国的地理兵力,在蜀国遇到了苦苦求生的蛮牛,救下了他。两人算得上是缘分到处,格外投契,孟道又无子嗣,便给他改名“孟知祥”,算作自己的孩子。从那天起,孟知祥一心一意地跟随孟道,习文学武,甚至改变了四川的口音,说得一口龙冈方言,他是决心承袭孟家家业,在军中立功建业的了。那个憨厚的只知道围着小姐转的少年,成为了被永远抛弃在过去的一个梦。他得到了晋王李克用的赏识,被任命做左教练使,成为晋国军队中的后起新秀。这次蜀国讲武,李克用命潞州节度使薛志勤出使蜀国,并与在蜀地刺探军情的孟知祥会合,共同考察蜀国军情。他发现了王宗佶的图谋,因势乘便暗中保护黄崇嘏脱险,但小姐那份赛过男儿的沉着冷静依然让他赞叹不已。他相信,即使没有他在旁援手,小姐也一定能够支撑到夔王王宗范的到来。夔王似乎对小姐很有意思,否则也不会暗中遣人刺探王宗佶的动向,严防他的不轨之图。
孟知祥正在沉思,突然有人来报“薛大人有请”,他赶紧换了衣服前去大帐。潞州节度使薛志勤满脸严肃,拿着一份急报,正坐在大案后看着,他进来,参拜完毕,薛志勤示意他坐下,也没有寒暄,直接道:“知祥,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然后再看这份急报。”
孟知祥浓眉一皱,知道定是不好的事情,答应了一声,便接过来看。这一看,不由得他又惊又怒,原来急报上写着:梁功晋河东地区,孟迁以泽洲投降梁国,孟方自杀,孟道仍坚守河东龙冈。晋王对此十分震怒,但并未加罪于孟道,只是诏命孟知祥回国。孟知祥急忙跪下,大声道:“知祥谨遵王命,即刻回晋。”
薛志勤扶起他,温言道:“知祥不用担心,晋王对你们父子十分信任。此次又有小殿下保举,其实是让你回去领兵援助河东的。”小殿下便是李克用最钟爱器重的儿子李存勖,他与孟知祥历来关系亲密。于是,孟知祥便放了大半的心下来,只担心父亲孟道的安危,便道:“多谢大人提点,小将明白。事不宜迟,我马上就去收拾行李起身。”薛志勤点头同意了。孟知祥回到营中,吩咐亲兵孟安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衣物,带着10名亲随轻装上路。
其时,天色微明,星宿山上响起嘹亮的号角声,各营开始整备军事,预备当日的大比武。孟知祥等十余骑穿过蜀军阵营,却见前方一队人马由山下直冲上来,孟知祥眼力甚好,老远就看见对方打着“武泰军”的旗帜,心下明白应该是王宗范收拾完残局,护着黄崇嘏上山了,他赶紧带着自己的亲兵避到道旁,并侧过脸去,免得被精明过人的小姐认出来。
王宗范经过时,稍微打量了一下,见是晋国使臣的队伍,心下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只是来不及细想,马队已经快速地奔上山去。黄崇嘏别有心事,只是低头赶路,却没有留心道旁的这队人马。孟知祥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娇俏可怜的身影,心中默念着那个久别的名字,想此次离开,不知何年何月能够重返蜀地,只愿娘和小姐永远吉人天相。蛮牛早已死了,如今,我就是龙冈将军孟道之子——孟知祥。
黄崇嘏在马上忍不住一个哆嗦,差点掉下来,王宗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黄崇嘏忍不住红了脸,道:“多谢殿下。”
那娇弱不胜的样子让王宗范格外怜爱,想到自己情报没有做好,累得她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差点香消玉殒,便满怀歉意道:“没事就好。今日的事情,确实骇人,你好好休息一下。其它的事情,不要多想,我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黄崇嘏谢道:“刺客的事情,多劳殿下了。只是,我心里最为挂牵的却是那个救命恩人……”她感觉刚才好像有谁在狠狠地想她一样,那种牵肠挂肚的心情强烈而又浓厚,令她的心颤动不已,难道是他?
王宗范见她欲言又止,不禁问道:“崇嘏想到什么了?”
黄崇嘏眼望向东方,一轮红日已经升起,这是蜀国难得的晴日。她悠然道:“那人的背影很像我一个故去多年的亲人。”她重新回想了一便当时的情景,转头望向王宗范,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没错,背影极其相似!我一定要找出这个人来!”
王宗范沉吟道:“刚才我看那支遗下的箭,虽然没有任何标记,但从铁质和铸造工艺来看,应当是晋地出产。可是,自从李存孝死后,李克用手下已经没有什么杰出的人材了。当然,这也许是我孤陋寡闻,来人啊!”
亲兵统领陈然赶忙驱马上前,王宗范道:“你立即去打探一下晋国新近崛起的那班将领,有无特别善射的人?另外,到工部去请人看看这支箭矢具体是何处所产?”
陈然赶忙领命而去,王宗范一行继续打马上山。行到半山腰处,有一棵百年老松,树干苍劲,姿态古朴,黄崇嘏勒马树下,望向远方,晨风拂来,吹动她耳边的丝丝秀发,晨光中那一派秀逸风度,好像世外高人,飘飘出尘有若仙之姿,但她的眼神却迷离疏远,心神好像随着那个杳杳如黄鹤的人一样飞远了。王宗范痴痴地望着她,那一刻他突然无比地感动,倘若世间有人如此这般地挂念他,就算是立时死了,也心甘情愿。
黄崇嘏悠悠地叹了口气,转头对王宗范道:“那个人是我的义兄,当年临邛灾疫,他舍身救我,葬身寒潭。一直都以为他死了,但今早这个救命恩人,却十足地像他。倘若能得他不死的消息,就算是减我十年阳寿,也心甘情愿。”
王宗范浑身一震,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这番话来。他打马上前,与黄崇嘏并肩而立,浓黑的眼眸深深地望进黄崇嘏的眼里去,道:“崇嘏真是重情重义之人,能有你这般祝福,就算是做鬼,亦是心甘。嘿,可怜我王宗范大好男儿,却生不知父母,将来死也无子嗣,算得上是赤条条来去真干净。”
黄崇嘏不禁大惊,她瞥了一眼护卫,见他们都隔了一段距离,方便二人谈话,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夔王殿下此话从何而出?当今圣上不是殿下之父吗?贤妃关氏不是殿下之母吗?殿下青春正盛,有众多美女相恋,何愁没有妻房子嗣?怎么说‘赤条条来去真干净’这样颓丧的话呢?”
王宗范苦笑道:“当今圣上只是我的养父,此乃人尽皆知,但无人知道贤妃也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你是除了我们母子之外知道此事的第三人。当年贤妃在乱世中与家人离散,遭人侮辱,羞愤欲投河自尽,在河边却发现了一个襁褓婴儿,她一时母性大发,便救下了那个婴儿,从此挣扎救生,后来,被当今圣上纳为妾室。圣上待人宽厚,皇后也贤德,才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处。”王宗范望着山那边正挣扎欲起的朝阳,心中有一种久久被压抑的情绪不由自主地要冒头而出,此时黄崇嘏一双如水的妙目看着他,仿佛在鼓励他把心底的压抑尽数吐露出来。
他虎目含泪,道:“王府门深势大,居之不易,我们母子虽有圣上和皇后的庇护,仍不得不谨言慎行,饶是如此,还是受尽了白眼。我娘品性纯善,却是个孱弱无主的人,任谁都可以欺辱,她却只能暗自流泪。直到我进入军队,屡立战功,得封王爵,我娘又晋封为贤妃,我们母子才算有了出头之日。如今,我在人前风光无比,可又有谁知这貌似强大的夔王殿下,居然是个无父无母之人呢?”
黄崇嘏不由得目瞪口呆,当年临邛之痛,令她痛彻心肺,没想到眼前这位如同天神般伟岸的男子,竟然身世如此凄凉,这令她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凄楚怜惜之情,望着他的眼神不觉变得柔和关切起来。
王宗范长吐一口气道:“蜀王廷上下,势利之人多如过江之鲫,男婚女嫁无不是利益之合。倘若他们知道我是连父母都不知道的野种,不知还是否愿将女儿嫁过门?更何况,我心早有所属,倘得不到意中之人的普度,任是动人天仙,在我眼里,也形同木偶,更罔谈婚嫁。若不是还有牵挂,真想弃世出家,远循深山的好呢……”说到这里,他突觉失言,便咳嗽一声,掩饰道:“崇嘏放心,我一定要找出你的救命恩人来,让你辨个真切,看是否你的义兄。”说罢,径直打马而去,
黄崇嘏心中好像打翻了五味瓶,咸甜酸辣苦,诸般味道搅合在一起,竟不知究竟是何味道了,只是呆呆地望着王宗范远去的背影,似是高大雄壮,又似憔悴无力,那种心魂疲累的感觉与她自己何其相似也。她,从小就是人中龙凤,受人崇拜敬仰,只她自己知道,明朗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厌恶浮华的心灵,倘若不是尚有家族的牵挂,她真得很想远离俗世,循入深山隐居呢。
这一日,大比武精彩绝伦,夔王王宗范亲自擂鼓助阵,更是大张声势。只见他半脱上衣,露出壮硕健美的右上身,胳膊肌肉块块棱起,挥动鼓锤,仿佛要把心中的忿恨化作手中的力量,敲得那声响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王宗佶已经得到死士的回报,望向王宗范的眼神充满了恶毒。他那仇恨的表情尽数落在了高崇年与黄崇嘏眼中,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高崇年回望了一下自己的亲兵卫队,冷笑道:“这奸贼要想再来一次刺杀,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老夫必要让他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御史中丞周庠正坐在这位老朋友的身边,平静地说道:“崇年何必这么大火气?王宗佶当下气焰仍盛,且让他一让,正所谓‘欲图之,必避之’,等这贼子自己狂妄的上了天之后,圣上自然会收拾他。”
高崇年也笑了,道:“周公,你看圣上如今对王宗佶是多么客气啊?今天夔王禀报此事的时候,圣上嗯嗯了两声,问了黄崇嘏无事就罢了,夔王那样沉稳的人,差点忍不住了。圣上几时对臣下这般容让过?愈纵容,就愈有利害的杀招在后面。他的脾气,你我是太清楚不过了。王宗佶这后生小子,当真以为自己就姓王了。”
周庠一笑,附过嘴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太子如今已开府建衙,必不能容忍王宗佶如此跋扈,你我等着看好戏吧。”
高崇年低声叹道:“太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呐!”说罢,他转头对黄崇嘏正色道:“王宗佶的事情,崇嘏不用担心,自有我们这群老朽来处理,你还应照常办差做事,政绩越是出色,圣上越是赏识,王宗佶就越不敢对你动手。我已嘱咐高望挑选十名武艺高强之人,暂作你的家将。”
周庠呵呵笑道:“八品参军,按例是没有家将的,如今高大人赏识你,崇嘏还不快拜谢?”
黄崇嘏心中十分感激,周庠这么说,她自然是欣然从命。
高崇年握着周庠的手,道:“那要先拜谢你才对啊。世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啊!你与崇嘏品酒论英雄,那才是我蜀国的佳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