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雪泥鸿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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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道目送王宗范一行远去，才驱马回到汉州城中。当时，一般的官员倘若没有家眷，便住在官署内的房舍中。黄崇嘏为了生活起居的方便，在附近租用了一所带有花园池塘的大宅子，她住在靠近花园的书房，一个伶俐的丫环云翘在外间伺候，黄榜和黄道在外院，另有几个粗使的仆人则住在厨房外的小屋里。
这天晚上，黄崇嘏赴过刺史府的夜宴之后，便回到家中。只见月色清朗，万里无云，她不禁大发雅兴，沐浴更衣又特意熏香之后，命云翘在花园中摆上瓜果美酒，自己取出玉萧，好好地拂拭了一番，便奏起《静心曲》来。一曲既起，萧声合着自然的脉搏、万物的呼吸，构成了无比美妙的天籁之音。不独旁边的黄榜和云翘觉得心神宁和，黄崇嘏更发现自己第一次进入到了天人感应的幽妙境界，花开的声音、池塘的鱼游、空中蜻蜓的振翅都好像在她的耳边发出一样清晰可闻。她闭上眼睛，用心去体会这个奇妙的世界，心变得轻盈如水泡，慢慢地飞到空中，她看到月影水光、潋滟生辉，花木扶疏、婀娜娇娜，夜蛾翩飞、萤虫闪耀。好一个夜幕下的生机盎然的世界！只是，花园中的那棵百年桧树，有些怪异……
一曲终了，她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云翘正奇怪小姐怎么笑得这么奇怪，却听黄崇嘏高声道：“如此清月夜，君子为何独自隐身树上？”
在树上偷听的黄道吓了一大跳，自己轻功了得，而黄崇嘏不会丝毫武艺，他却是如何察觉的呢？黄道一时想不明白，只好赶忙跳下来，看旁边两人满脸的惊讶，他讪讪地遮掩道：“感觉公子的萧声，坐在树上更好听一些。”
黄榜和云翘不知底里，以为他说得是真的，不由得露出恍然大悟外加羡慕无比的神色。黄崇嘏却是心中有数，下午见黄道，就发现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心中微微起疑。刚才，她吹箫的时候，心神澄澈，洞察自然，感应到树枝的晃动有异——那上面有一个人，好像在萧声的感染下心神不宁。等那人跳下来，却是黄道。她将白天的事情联想起来，料定黄道心中有事，但当着云翘，也不便询问，只说夜已深，安歇了吧。
于是，黄榜和黄道自去休息，云翘服侍黄崇嘏回书房去。黄榜走在后面，黄崇嘏暗地给他使了个眼色，黄榜老狐狸马上就明白了……
夜里，黄崇嘏躺在锦帐中，心潮起伏，暗想为何今日黄道神情有异？自从他来到自己身边护卫，她与黄府的家人都特别小心，在安全方面必须与他同声连气，但黄府的底细又不能让他摸了去。因此，一直相安无事，为何今日有变？倘若真如宋小怜所说，夔王对自己也有意，那么的确有可能让黄道在保护的同时，暗查自己的本来身份。黄道外表冷酷，内心却是一个热血汉子，让他去锄奸斩恶，必定义不容辞，但让他在自己面前藏奸作鬼，就有些为难了。看来，这个人是可以说之以理，晓之以道的，不过还需要自己用些手段，让他心服口服才行。
黄道回去之后，也是心中惴惴，这天夜里辗转反侧，总是想不明白：黄崇嘏文采了得，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够发现自己躲在树上暗中窥伺？自己被抓了个“现行”，丢脸事小，但以他那样玲珑剔透的心思，必定对自己起疑心了，从今往后，要格外小心才是。
其实，黄道对黄崇嘏内心里充满了敬佩和好感，实在不愿意因此事被他看作“小人探子”。因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不自觉地将暗查的事情懈怠了下来，只是安全保卫方面仍然丝毫不放松。这样一来，他的心里又轻松坦荡得多了。
半月之后，蜀王建在星宿山阅兵讲武，其时蜀立国不久，朝野上下仍有崇武好斗之气，王建列骑步兵三十余万之众于成都城北星宿山，实在是气势庞大。只见营盘相连，绵亘百余里，满山遍野，旌旗招展，遮天蔽日。蜀王帐设在山顶，居高临下，一览无遗，一声令下，应声如雷，响彻山谷，直上云霄。讲武持续了三天。第一天，各军将士到位，设营竖旗，预备仪仗鼓角，进行预演。将军披甲，兵士持弓箭，排列方阵，以旌旗为号，旗倒则跪，旗举则起。第二天，是正式讲武之日。黎明时分，军队已经做好准备，文武群臣、地方官员、各国使者前日晚间就夜宿山上的营帐之中。到辰时，众人皆各就各位。讲武台南面，文武群臣分列两侧，北向而立；讲武台东面，地方大吏带着各自的参军随从，等待观礼；讲武台西面，搭起一个稍低的台子，备有案几方椅，乃是各国使者的座位。
当太阳在山后露出金光的时候，整座星宿山仿佛镶上金边，格外的辉煌肃穆。三军将士龙马精神、队伍整肃，三十多万人群集星宿山，却鸦雀无声，岿然不动。蜀皇帝王建带着皇后太子诸王、近卫亲军，浩浩荡荡地来到山下。从山脚下到山顶上，号角依次吹响，军士们向皇帝高呼致敬，一霎那，男儿的热血煮沸了略有凉意的空气，原本沉寂的星宿山变得无比亢奋，但仍是秩序井然。等王建到达山顶，兵部尚书、晋国公王宗佶前来迎驾，引导皇帝皇后太子登上讲武台。黄门侍郎则引导诸王在台下安坐，然后是百官和外宾依次上前拜见行礼。
一系列的礼仪过后，讲武正式开始，当天的主要活动是各军表演。只听鼓号齐鸣，军队各自变换阵型，时而为方阵，时而为直阵，时而为锐阵，时而为曲阵，时而为圆阵。士兵们口中喊声震天，脚下尘土飞扬，直如真正的战场厮杀一样杀气腾腾。尤其是夔王王宗范率领的武泰亲军团，素来以善阵而出名，千余人的队伍无论是张开如扇，还是收敛成团，进退固守都如同一人一心，整齐划一，就是呐喊声也好像从一个喉咙里出来的一样震耳欲聋，令在场观礼者无不动容。王建喜上眉梢，乐滋滋地说：“治军当如此，才能无敌于军前。”于是，下令重赏夔王王宗范。
太子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他创建天武神机营也曾向王宗范调用得力将裨，并用王宗范治军之法进行训练，所以在今日的演习中也算得上精彩。但皇帝当面这么说，他的心里还是有些醋意。但最吃醋的还不是他，乃是晋国公王宗佶，他心底暗想：这是第二个定王啊！不过，王宗范小野种心劲足得很，要扳倒他可要好好地花点心思。王宗佶想到这里，忍不住往台东侧的地方官队伍望去。在高崇年的身边，除了心腹裨将高望就是黄崇嘏，眼见他已深得高崇年的信任，王宗佶忍不住咬紧牙关，握紧拳头，在心底恶狠狠地道：得不到你，我就毁了你。
高崇年观看场中的演练，不时与高望评点几句，黄崇嘏虽也读过兵书，但毕竟毫无经验，听他们议论，顿感大长见识。高崇年压低声音对他说道：“皇上自从起兵以来，帐下将领能治军者，以当年定王王宗涤为首。王宗范初入军中，便被派到王宗涤帐下，所以他的治军之法乃是师从王宗涤。但是定王治军打仗均残酷无比，他虽然相貌俊朗，但心硬如铁，每次战胜，必尽杀俘虏，手段之惨烈，让人不寒而栗。夔王就不一样了，治军虽严酷，但仍不失从容大度，而且居功不傲，谦虚谨慎，此乃上将之风也。”
高崇年对黄崇嘏温言道：“我们这帮人当年跟随圣上起兵，如今都老了，我和周德权是最早从军队退下来的，我镇守汉州，其实是为圣上看好这蜀国的东部重镇。圣上此次讲武，明的是阅兵、炫耀国威，其实是想选拔年轻将领，以长固江山。今日是战阵，明日便是比武。你可以好好看看。”
当日讲武之后，皇帝与百官、使臣都驻扎在山上。高崇年去探望军中老友，黄崇嘏眼见居住不便，就借口要回家处理一点事情，向高崇年告了假，带着黄道返回碧鸡坊的家中。一进书房，她突然觉得屋里似乎有人来过，那是一种纯乎的直觉，虽然笔砚书籍纹丝不乱，但她仍然能够感觉的到曾经有一个人悄然而入，在屋子里呆了好一会儿。那个人曾经碰过她的镜子，拿起了她的梳子，翻开过她的书籍，在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但是没有打开过任何箱笼，也没有取走一文银钱。桌子上的玉器玩物，价值千金，那人动也没有动。
来人似乎并没有敌意，反而有种熟悉的亲切感觉，但那人是谁呢？她不由得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直到黄荃进来，叫了一声：“小妹！”
黄荃拧着眉毛，脸色也是怪怪的，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说道：“小妹，这段时间咱们府上似乎出了一些怪事。新都那边来人说，有人看到了蛮牛的鬼魂大白天地在后院儿现身，我娘不许下人乱说，怕李奶奶知道了伤心。宝光寺里也在闹鬼，总说有鬼影子在方竹林香积厨那边出现，智乾来信也说在半夜看见了蛮牛的影子。这几日，我也发现似乎有人潜入府来，别的房间都不去，唯独进过你的房间，但没丢失任何财物。我想咱家隐秘事情多，也就没有报官，只叫下人加紧巡夜。”
黄崇嘏越听越吃惊，她曾在父亲的指导下读范缜的《神灭论》，相信人死就如灰飞烟灭，并没有神鬼一说，但是为何智乾师兄也来信说见到蛮牛的影子呢？想当年，焦山溶洞深潭边，只见衣服不见人，谁都相信蛮牛已经死了，但如今这事情好生蹊跷。
黄荃道：“小妹，你不要住这屋子了，和我一起住汇仙楼吧，我带家丁住一楼，你带丫头住二楼。你在家的这两夜还是小心为妙。”
黄崇嘏却摇摇头道：“大兄，倘若真是蛮牛的鬼魂，又有何可惧？倘若来者是歹人，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再说，还有黄道在这里呢。”说罢，她掏出随身携带的暴雨梅花针，用丝绢细细地擦拭。
黄荃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黄崇嘏一笑，对着墙壁，按动机关，只见一丛银针霎时尽数钉在墙上。黄荃走近细细一看，墙上只留下数百个细弱牛毛的小孔，黄崇嘏也走过来，取出一个吸铁石对着小孔一晃，数百根银针全部吸了出来。那针乃是铁质镀银的，长约一寸，锋利无比。黄荃不仅咂舌道：“你居然还有这样的宝贝？！”
黄崇嘏嘻嘻一笑，道：“若没有这样的宝贝，如何在外头行走这么多年，却毫发无伤呢？”
这天夜里，黄崇嘏照样宿在书房中，心潮起伏一夜无眠，却一夜也无事，倒是风吹草动，让家丁们惊惊咋咋了好几回。次日凌晨，黄崇嘏早早起身，带着黄道赶回星宿山去。出城不久，顺着官道往北走，却是一片黑松林，这里松树都是百年之木，根深叶茂，郁郁苍苍，如同黑云压顶一般。就算是大白日地进了林子来，也如同暗夜一般，更何况此时天色未明。
黄道久走江湖，知道凡险处多有险情，沉声道：“公子，我们必须加速穿过这片松林。过了此处，前方就是大路了。”
黄崇嘏皱眉不答，她修行静心梵术之后感应异常灵敏，已觉察到极度危险的气息，大声喊道：“黄道，回撤！”说罢，急拉马缰，掉头往成都方向急奔去，黄道抽出长剑，紧随其后保护。
说时迟，那时快，丛林中抛出数道黑色长索，好像长了眼睛的黑蛇一般，往二人的马脚套去。同时，数支利箭嗖嗖而出，直奔二人身上的要害而去，黄道奋力用剑拨击利箭，但挡得了上面却挡不了下面。两匹骏马惨然长嘶，在疾驰中被套住后脚，不得以猛地跪了下来。黄道飞身而起，一手接住将要倒地的黄崇嘏，一手持剑护卫。
林中杀手见一击成功，便手持利刃现身出来，一共十三人，均是黑衣蒙面，将二人团团围住。黄道放下黄崇嘏，两人背对背，黄崇嘏早已取出暴雨梅花针，对着来人。那些人似乎根本不惧此物，只是步步进逼，将包围圈越缩越小，眼见今日难逃劫数，黄道心一横，一扬长剑，准备死拼。黄崇嘏却拉住他，喝道：“沉住气！”说罢，扣动机关，面前那人才欲躲避，整张脸已经被射成了蜂窝。这帮人才晓得此物的厉害，不禁停住脚步，其中一名高个男子嘿嘿冷笑道：“黄崇嘏，就算你的暗器厉害吧，一次也就杀一个人。我们拼着死几个弟兄，今日也要杀了你！”
此话刚罢，突然有长箭破空的锐利之声，只听得“啊啊啊”三声，靠近黑松林方向的三名黑衣人已经倒在地上，分别有一支铁箭穿脑而出。人脑骨乃是世间极坚固的物体，铁箭就是再锐利，也需要箭手臂力刚劲，才能有如此效果，更何况一次连发三支。
这群杀手不禁胆战心惊，他们在松林中埋伏一夜，没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居然还有猎手更在后面。高个男子一扬手，高喝道：“先杀了黄崇嘏再说！”众人一拥而上，黄道知道有援兵在旁，心神便冷静下来，沉着应敌，那伙人居然一时难以得手。就在此时，破空之声又响起，此次却是五支铁箭连珠而发，饶是这伙人身手敏捷，却躲不过铁箭神速，立时三死两伤，杀手的优势地位瞬间被削弱。
高个男子冲入密林，大喝道：“来者是谁？敢管俺家的闲事，不怕灭门之祸？”话音刚落，松林外的人只听得他一声惨叫，捂着脸冲了出来，原来一支铁箭插在他的脸腮上，鲜血直流。
正在此时，突见前方尘土飞扬，百余铁骑腾腾而来，高个男子见机不妙，一横心，拔出铁箭，一扬手，这伙人扶起死伤者，唿哨撤退而去。黄道生怕其中有诈，只是护住黄崇嘏。来的人却是王宗范，他带了百余武泰军亲兵赶来救护，见二人平安无事，这才放下心来。他脸色煞白，听黄道报告刚才的经历，不禁心惊，还有那暗中相助的男子，如此神力也是当世少有。一名亲兵拔出铁箭呈给他，那箭通体黝黑，箭头闪着锋锐的光芒，却没有任何记号。王宗范想不出当世的名将中有谁使用铁箭的，便喝令亲兵仔细搜查黑松林，却也是一无所获，那箭好像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一样。倒是黄道面色凝重，低声回禀道：“这些应该都是晋国公门下的死士。”
王宗范脸色大变，道：“你敢肯定？”
黄道沉声：“我刚才认出了那高个男子的嗓音，但是他没有认出我。”
王宗范一张俊脸寒如冰霜，紧咬牙关，半晌道：“封锁此事，就说是强盗打劫。”他原先认为王宗佶只是想得到黄崇嘏，但此人恶毒之极，居然派出死士下此毒手。他不禁忿恨万分，但如果贸然公开死士的事情，必然引起王宗佶的猛烈还击。他暗叹，除去此人还缺乏有力证据，也不到最佳时机。他转头看黄崇嘏，面容苍白，形容凄楚，呆呆不语，若有所思，以为受惊所致，赶忙换了笑脸，过来温言相慰。
黄崇嘏强笑道：“多谢殿下，其实只是受了一点惊。这一回又是殿下救了我。”
王宗范满脸惭愧，道：“这次都是我的大意，幸好有人暗中通风报信，否则我可就……”他刚想说“悔恨无极了”，却临时醒悟，硬生生地把那后半句话重新吞回肚子里去。
黄崇嘏却充耳不闻，她在回想刚才黑松林方向一个影子一晃，那时人人都在注意铁骑的到来，唯独她一直在看松林那边。
那个深铭于心的背影何其熟悉，只是更加高大魁梧……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雪泥鸿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