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女崇嘏传》安若灯

35、一心四用

　　宋小怜为了黄崇嘏闭门谢客一月久，黄崇嘏在玉液观一曲风流，连带着王宗范为宋小怜击鼓伴舞的事情，很快传遍成都府。这三人都是世间仰慕的风流俊秀人物，如今聚到一起便成了蜀国的头号花边新闻。
　　宋小怜对这样的桃色新闻自然持以暧昧的态度，被人问起，便扑闪扑闪大眼睛，做出天真无辜可爱的样子来，让人痴迷地想：只有这样的尤物，才能迷的倒我蜀国的大才子和大儒将。
　　只可怜王宗范从头到脚被议论了个遍，尤其是军中的那帮丘八将军，十分好奇宋小怜没有请他吃包子，反而为她起舞的原因，王宗弼更是气鼓鼓地怒目而视。王建也风闻此事，但是他对王宗范一向信任有加，听了只是一笑。
　　黄崇嘏在第三天便去汉州上任，避开了成都府众多好事者的唾沫星子，但是汉州自有高崇年等着要“修理”她。众人都要把黄崇嘏放到高的名下历练，不是没有道理的。高崇年与周德权一样，乃是深沉多谋之人，虽然他看了王宗佶的来信，又得知了黄崇嘏的风流逸事，但见礼那日，对黄崇嘏仍然温和可亲、勉励有加。孰料黄崇嘏却是水晶心肝玲珑窍，马上就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了一点点的不妙，行动举止更是分外小心。
　　第二日，她正式到刺史府办案。当时，州中有积年的旧案数百余道，高崇年暗中吩咐心腹文吏李赴清如此这番地交给黄崇嘏去办理。李赴清办事老道得很，他搬了一大堆的卷宗上去，黄崇嘏问：“就这些？”李赴清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处理完了还有。黄崇嘏心中暗想这是存心考察来了，于是随意取过两份，打开分别放在左右两边。李赴清猜想同时打开两份却是干啥？但是，很快他就目瞪口呆了。
　　原来，黄崇嘏先看右边那份，又看左边那份，末了略一思考，左右手同时运笔如飞，须臾便剖断完毕，接着便是下两份。李赴清取过处理完的案卷一看，不但条理通畅、文辞优美，而且尽述与夺之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黄崇嘏面前的卷宗已经处理完毕，李赴清心下震惊，索性把所有的积案全部搬到黄崇嘏面前来。黄崇嘏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只管两份接着两份地处理。李赴清唤来两名比较能干的小吏好生伺候，自己悄悄地溜了出来，到正堂去见高崇年，如此这般一禀告，末了忍不住笑道：“大人，黄崇嘏真不愧是蜀中第一才子。正因皇上偏爱大人，所以派到您的麾下来，这样一来，我们这群老朽都可以搬铺盖卷儿走人了。”
　　高崇年听他这么自我揶揄忍不住好笑，道：“李公何须如此自谦。黄崇嘏就算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毕竟年少浮浅。”
　　李赴清看他还不相信，便道：“‘肤浅’二字，恐怕是误会，才华过人，才是真的。大人若不相信，何不亲自去看看。”
　　高崇年想想也是，于是两人便悄悄地到了东厢房的经吏司来偷窥，谁料厢房外已经围拢了大批的参观者，个个都在聚精会神地偷窥，连长官驾到也没有察觉。高崇年眉头一皱，却没有声张，先往里头扫了一眼，这一下不由得大吃一惊，马上也被吸引住了。
　　李赴清见手下都跑来看热闹，却被高崇年逮了个正着，不禁脸上无光、心中有气，正准备赶那帮人走，却被高崇年的反应弄糊涂了，他也顺着窗缝往里看，这一下，本来有心理准备的他更是吃惊不小。
　　房中一派热火朝天的苦干场景！那两名小吏此时也坐了下来，一人面前摆放一份卷宗，黄崇嘏时而对左边那人口述数语，时而对右边那人口述数语。这二人幸好也是文场快手，黄崇嘏说得飞快，他们一时写不完的，也能牢记下来，然后埋头疾书。口述完毕，黄崇嘏便处理手上的两份卷宗，她的速度可快得多了，那两人刚写完，她也处理完两份，然后接过那两份卷宗浏览一下，若无错误之处，便又是四份卷宗呈上来。黄崇嘏头也不抬，接过两份便开始审读，同时，右边那人朗读手上的那份公文，念完了，左边那人便接着念，两人都读完了，黄崇嘏早已看完手上的两份，便开始口述意见，那两人又忙着写个不停。
　　如此这般地处理，实在世时所罕有，怪不得窗外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高崇年喃喃道：“李公，你刚才可有看错，他这样快，真的没有错误？”
　　李赴清也喃喃道：“大人，小人刚才所见，丝毫无误，岂只是‘没有错误’，简直是‘文翰俱美’。”
　　高崇年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转身便返回正堂，李赴清赶忙跟上，高崇年道：“李公不必跟来，你还去守候，等黄崇嘏处理完毕，且叫他来见我。”李赴清赶忙答应。
　　快到正午时分，恰好半天功夫，积压数年的数百道案卷已经处理完毕。黄崇嘏伸了个懒腰，才觉得坐了一上午，背有些酸痛。下面的那两人却不在揉着手腕，黄崇嘏一笑，站起来长揖道：“今次有劳两位了，大人面前，自当为两位前辈请功。”
　　左边那人赶忙谢道：“多谢参军大人。其实，我二人有幸与参军共事，也实在是幸之极矣。”
　　右边那人接口道：“如此快捷地处理积案，小人以前就是听也没有听说过。而今参与其中，真是一大荣耀呢。”
　　三人相视而笑。这时，李赴清才踱着步子进来，冲黄崇嘏拱拱手笑道：“黄参军，大人有请。”
　　黄崇嘏见他此时的表情柔和友善多了，知道刚才露的这一手已经见效，便回礼道：“案卷已经处理完毕，还请李公详察。”
　　李赴清心下十分赞赏他谦逊的态度，不禁连声道：“好好好！”
　　黄崇嘏上得大堂来，高崇年再见他时，那种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了，前日见他只觉得美则美矣，未必中用，此时再看，只觉得锦衣少年，内外兼美，简直是妙不可言。黄崇嘏参拜未毕，高崇年已经坐不住了，呵呵笑着下堂来亲自扶他起身，道：“贤契为何忍心藏锋不露，却成了老夫固陋之罪也。”
　　黄崇嘏一听这话半是喜爱半是责备，赶忙谢罪道：“若非大人将崇嘏置于囊中，何以脱颖而出呢？”
　　高崇年见他应答得体，心中更是喜爱，道：“崇嘏处理公案如此迅捷，真可谓‘霹雳手’了。”
　　黄崇嘏上任的第一天，便在汉州刺史官衙打出了名声，从上到下，都对他赞赏不已，之后的事情便顺畅的多了。每日间，她只用半天时间便处理完公务，下午余暇之时，便与众人饮酒谈诗，或者外出游山玩水，顺便查访民情。

　　却说那日高崇年退回内书房，那里有一人，身着寻常服色，笑迎道：“世伯回来了？看你满脸笑容，就知我的计策不错。”
　　高崇年哈哈大笑道：“你怎么对此事那么有把握呢？”那人却是王宗范，当年，他镇守蜀国东面边界，受高崇年指教甚多，可谓半师半友的交情，不过这两人都比较低调，所以世人对此知之甚少。这次黄崇嘏到汉州上任，他却乔装打扮了，偷偷来见高崇年。
　　王宗范回忆道：“有一回，我去碧鸡坊黄府，却见黄崇嘏处理家中事务。家人分列两边，一人在旁边禀告，一人在旁边记录，黄崇嘏便听边说，同时处理两件事情，丝毫不乱。她自己手上左右开弓，却是在练习书法，左手写的是怀素的狂草，右手却是颜真卿的《论座帖》。我当时便佩服不已，惊讶的心情，丝毫不亚于今日之世伯呢。”
　　高崇年复道：“近日盛传你与黄崇嘏去了玉液观胡闹？圣上居然也不生气，只是一笑了之。”
　　王宗范心中暗自叫苦，怎么高崇年这里也知道了，这闲话传的比驿报都要快。他笑道：“黄崇嘏虽然年少，但名士气度，已经显露出来了。至于我么，只是仰慕他的萧曲，被他吸引，所以也就去了。我的为人，圣上自然是知道的，诸位大人和世伯，你们也清楚得很。吹曲击鼓都是有的，燕私之事，却是没有。”
　　高崇年皱眉道：“宋小怜此女，绯闻颇多……”
　　王宗范直言道：“世伯，宋小怜此女，虽然绯闻颇多，但她也是出身士家，虽然不幸沦落风尘，但骨子里仍有一股傲气正气，不失为风尘奇女。”
　　“哦，我本来还想好好地教导黄崇嘏一番的。既然你这么说，此事也就罢了。风流名士大不拘，我再要管少年人的风流韵事，就太煞风景了。”
　　“世伯明察。”
　　高崇年叹气道：“再明察还是被王宗佶说得有些动心呢。倒是你，身在军中，还要多加小心。”
　　王宗范一揖道：“小侄省得。”
　　“晚间，我打算在万花楼宴请黄崇嘏，就由你作陪吧。”
　　王宗范心中有些期望，但细细一想，嘴上却说道：“圣上不日就要在星宿山讲武阅兵，我必须今日赶回成都军中。好在，日子也快了，到时与世伯再见面。”
　　高崇年不知道他正苦苦压抑心中的思念，只道王宗范急着回去处理要事，便道：“既如此，今日中午你同我用个便饭，再回去吧。”
　　王宗范恭谨答应了。

　　别过高崇年，王宗范带着随从策马赶回成都。出了汉州城，在城外长亭处，他停了下来，走上亭子，坐在那里若有所思。那日黄崇嘏的萧声又在王宗范耳边回荡，他与宋小怜眉目含情的样子又在眼前浮现，这个人就好像一个谜一样，那么吸引人又那么捉摸不定。
　　正在王宗范苦思的时候，却有一人走上前来一揖，他抬起头来，那人却是改了名的黄道。他禀道：“启禀殿下，自从小人跟随黄公子，已经除掉了5起探子了。”
　　王宗范点点头，赞许道：“干得好！我就知道王宗佶不会死心的。你要继续好好保护黄公子，这边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派人通知你。”他话锋一转，问道：“黄公子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黄道觉得这话问得奇怪，反问道：“殿下指的是？”
　　王宗范沉吟道：“你不觉得黄公子长得太像女人了吗？”
　　黄道大吃一惊，道：“殿下，黄公子长得是太漂亮，但行事可没有半点女人气。”
　　“可是他年已十五，却没有一个侍妾，据我所知，连通房丫头也没有，却不有些奇怪？”
　　黄道心乱如麻，只好回答：“是，小人一定严密观察。”
　　“此事就你我知道，决不可告诉第三人。”王宗范严令。
　　“是！”黄道大声回答，以便压住心中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