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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士道吏载 ...

  •   时近秋巡,蜀王建将讲武于星宿山,王宗佶以晋国公、武将之首集合众将演练军事,预备阅兵。他坐在大帐中,诸将分列两边,说起这帮子丘八,笑话颇多。王建起于微末,故行事讲究实效,当年诸军阀皆广蓄假子,他也不例外,但别人的干儿子大多充作亲军,他有假子百二十人,却多为军中重将,并委以重任。这些人通通改姓王,并与亲子一般,名字中联一个“宗”,比如原定王王宗涤原名华洪,王宗弼原名魏鸿夫,名将王宗播原名许存。因为干儿子太多了,又无血缘关系,所以彼此之间照样婚姻来往。倒是排帐列队时,一大半人都姓王,叫一个“王将军”,应者如云,所以都以名字称呼,比如“宗播将军”、“宗弼将军”。除此之外,王建麾下还有不少骄兵悍将,王建有“紫旗军”,都是拳勇之士,亡命之徒。他们还是用真名,比如李吒吒,三憨子、姜癞子、张打胸、李嗑蛆、李破肋、李吉了、樊忽雷、日游神、王号驼、郝牛屎、陈波斯、罗蛮子之类。这些人是王建当年在利州和阆州兴起时收下的无赖之徒,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打仗时以紫旗为号,所指之处,狂呼乱嚎、泼命进攻,无不披靡,却也是王建手下数一数二的劲旅。
      这日演练,王宗佶却是懒心无肠。他忧虑之事有二:一者,太子渐长,又开神机营,判六军,眼见的军中大事已经不是他一人说了算。二者,黄崇嘏深得王建的赏识,可怜他算计了三年,结果煮熟的鸭子愣是飞了。这两件事,让他无论如何也难咽下气。演练完毕,他刚说完“各自解散归队”,一眼就瞅见了站列一边的夔王王宗范。他突然奸心一动,歹年顿生,叫住了王宗范,假意说些军备之事,王宗范自是恭敬回答,不敢有所懈怠。
      王宗佶满意地点头,又装作漫不经心道:“最近皇上新收一名文学之士,宗范小弟可知?”
      王宗范心下揣测,估计他说的是黄崇嘏,却装作不懂地问:“皇上喜爱贤才,天下之士也趋之若鹜,不知国公指的是?”
      王宗佶这才想起来那日周德权家中宴会,王宗范因为练兵未曾去。“啊,老弟当然没有亲眼见到,不过,想必你知道蜀中第一神童,黄崇嘏吧?”
      王宗范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道:“此事我听说了一二,无非就是白衣秀才想一步登天吧。”
      “这倒也是。”王宗佶听他这么说,心里舒服了一点,然后又一脸坏笑地说,“不过这白衣秀才还是有点资本的,他的脸蛋很是不一样。你要是见了他,一定也印象深刻。嘿嘿!”
      王宗范一脸不解地问:“国公此话怎讲?”
      王宗佶双眼紧盯王宗范,道:“因为他与那幅辩才天女像一模一样。”
      “哦,这的确有些意思。”王宗范装作不在意地说,“不过,辩才天女宝相庄严慈悲,凡人如何能相比?”
      王宗佶冷笑道:“但更有意思的是,他其实不是个男人,而是个女人。”
      王宗范这次却是大吃一惊,重复道:“女人?!”
      王宗佶见自己的胡说八道达到了效果,心中暗自得意,嘴上却道:“正是!”
      王宗范小心翼翼道:“我听说黄崇嘏深得主上欢心,不日就要重用。国公这番话,可有证据?”
      王宗佶打个呵欠道:“啊哈,就算我没有说过,哈哈!没有说过!”说罢,晃着脚尖,一步三摇地出了营帐,扬长而去。王宗范盯着他的背影,苦思这番话究竟有几成可信度。对黄崇嘏的怀疑,他不是没有过,最终又打消了,王宗佶这番话让他心底疑云又起。自从唐朝以来,女扮男装风气尤盛,豪门贵女常常着胡服,戴冠帽,如男子一般骑马出行。当年则天皇帝以女子身登大宝,上官婉儿权掌枢密,这都是才华出众的奇女子。倘若黄崇嘏真是一名女子,以她的才华,又有前人故事效法,她就可能不甘心于闺阁。只是如此隐秘之事,王宗佶从何知晓?即便他说的是真的,自己也不能轻举妄动。其一,黄崇嘏与自己是患难之交,又有救命之恩,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不能冒失行事。其二,黄崇嘏深得皇帝皇后欢心,也深受周德权周庠等人器重,王宗佶很可能处于嫉妒之心,想从中离间。其三,万一黄崇嘏真是女子,有此雄心壮志,又有如此才华,当真是可堪敬佩,自己必当重其才,爱其志,助其力,徐徐图之,才能博取其真心,赢得其爱情。大剑锋上,黄崇嘏吹箫时那宁静祥和、清丽无极的面容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令他心中喜不自胜,暗想:难道真的是辩才天女临尘,来度化我了吗?

      这天,王宗范胡思乱想,这一整天就如人在云端一般飘飘欲仙。回府之后,他正想去碧鸡坊黄府,却有旨意召他入宫,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他正走到神兽门外,忽然看见太子正缠着一人,喋喋不休,细看被缠得那人却是黄崇嘏,他心里又惊又喜,赶忙上去解围。
      却说黄崇嘏为何在此呢?自从那日宴会之后,王建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启用这栋梁之材。他已派人查询过,黄崇嘏并未进学,但这也无妨,以黄之材,完全可以入翰林院。周皇后却不同意,她认为黄的年龄尚小,翰林院体高位尊,贸然选他进去,难免会有人妒嫉,甚至暗地中伤,还不如将他放下去做官,好好磨练一番,将来再按政绩升迁,这样就堵了若干小人之口,也免得黄崇嘏混在一群酸文人当中,变得心浮气躁,反而毁了大好前程。
      王建心里虽然颇有些舍不得,但皇后这番想法确实是思虑深远,于是他便召了周德权、韦庄、冯涓三人前来商议。议论的结果是,周德权与冯涓赞同皇后之策,韦庄却认为黄崇嘏乃是文学之才,清高之士,放下去做官吏不符合士子进身之道,王建也是这个意思。委决不下时,周皇后又道:“陛下,何不召黄崇嘏进宫,听听这少年自己的想法?倘若他想做名士清修,自然愿意进翰林院,但倘若他更重实际之道,就不会介意下放为官。”
      众人一听,纷纷赞同。王建便召来黄崇嘏,想听听这名少年自己心中怎样想。黄崇嘏听得宫里宣召,便换了衣服,跟着小太监来了。上得殿来,王建道:“黄崇嘏,你虽年幼,但文采极好,朕想赐你进士出身,入翰林院供奉,卿意如何?”
      黄崇嘏大吃一惊,虽然他号称“蜀中第一神童”,但从一个白衣一跃而成为进士,就仿佛从地面倏地飞上天空,这简直就是平地升仙。黄崇嘏心中免不了十分得意又有些犹豫,虽然这种荣耀实在是难得,但她素来秉性谨慎,马上就想到这样的幸进必然有人要嫉妒生事,再者王建贸然这样说也可能是在考察她。于是,她定神道:“启禀陛下,臣身为白衣,虽然薄有名声,但年岁既小,又无实绩,贸然幸进,恐有伤天子圣明。”
      周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王建又道:“既如此,朕放你去地方为官,卿意如何?”
      黄崇嘏略微有些吃惊,她毕竟出身世家大族,自幼受到“正其义,明其道”的儒家伦理熏陶,从小父亲和伯父谈起堂兄的前程都说是要从科举出身,如今不经过科举,直接去做地方官吏,似乎与她从小受到的熏陶不一致。正在犹豫之际,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史书,有“循吏”与“酷吏”之说,父亲道:
      “自古以儒生修大道,以文吏晓簿书。但单纯儒生,太重清修名誉,食古不化,于时务无补。而单纯文吏者,虽熟悉事务,但以实用为王道,行事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甚至阿谀奉承、寡廉鲜耻,此乃人格大缺陷也。故倘有以儒之身入吏道者,比普通文吏更擅长教化,重视操守,故为‘循吏’。惜哉士子陷于经书词赋,一味追求名声,虽由科举进身,但宁走翰林博士之途,困守皇城,亦不愿下放为地方官吏,操习时务,此令人君无辅佐,百姓少仰庇。”
      父亲的话半是牢骚半是感慨,在当时年幼的她听来却是一知半解,如今回想起来却是振聋发聩。她很快就有了主意,大声道:“臣愿意去地方为官。”
      王建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反问道:“你愿意去地方为官?”
      “正是!臣愿意!”
      周皇后道:“黄崇嘏,看你颇有见地,可向皇上详细述说志向。”
      黄崇嘏再拜,道:“臣幼年时,臣父讲述‘循吏传’,曾感叹士子重清修不尚时务,清名虽然显耀,却于国家治理无补。倘士人愿放下身段,学习行政法治,官场事务,必定能够上顺公法,为皇帝之能臣,下顺人情,隐蔽一方黎民。今日陛下垂询,臣不禁想起此言,故愿遵从父亲遗志,以士子之身,走吏之道,宣扬天子圣明,教化黎庶小民。”
      这番话真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时间,殿上众人都盯着黄崇嘏,尽是赞赏之色。半晌,王建才幽幽感叹道:“黄崇嘏啊,朕真是看错了卿,以为卿就是文学近臣,倒是皇后却是你的知音,但是皇后也想不到卿的志向如此深远。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周皇后道:“陛下何必自谦。所谓“锥处囊中,脱颖而出”,正因为陛下爱才心切,宣召黄崇嘏殷切询问,他才有机会倾诉志向啊!否则,此心此志,又有何人得知?”
      周德权也道:“皇后此言极是,黄崇嘏年少志高,远胜皮光亚十倍矣。我主得此贤才,国之幸甚。”王建听皇后大舅子这番话说的有情有理,无比中听,不由得哈哈大笑。
      冯涓眯着小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黄崇嘏,满脸欣喜,黄崇嘏却心中揣揣,她知道冯相虽然语出滑稽,但深沉多智,不可轻与,故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破绽来。王建笑道:“冯卿,你还想什么?”
      冯涓回道:“臣在想将他放到哪里?”
      韦庄道:“汉州乃蜀中重镇,富庶之地,汉州刺史高崇年久言无得力之参军,于人户钱粮管理上颇为困难。高崇年也是爱才之人,何不派黄崇嘏去他麾下辅佐?”韦庄十分喜爱汉州之地,还赋诗赞颂汉州之风流景象,所以推荐黄崇嘏到这个要紧的地方去。
      周德权虽然觉得参军乃是八品官,级别太低,但高崇年人品端方,乃是刺史中的上上之人,黄崇嘏到他的麾下,有益无害。冯涓也表示赞同。
      王建还是觉得委屈了黄崇嘏,细想半天,依旧赐他进士出身,可着六品深绿服色,否则以司户参军的八品阶,只能着深青。王建转问皇后:“朕这样,有些逾矩,皇后以为呢?”
      周皇后平静地说:“虽然逾矩,但陛下爱才之心,必传遍蜀中,令士子归心。”王建点头,深以为然。
      黄崇嘏赶忙谢恩。周德权等人皆满心欢喜,这般老臣子从龙日久,极盼有栋梁之才将来可以接班辅佐新皇帝,如今有了黄崇嘏,好似找到一个宝贝一样,心情也是无比喜悦。
      这个消息很快传出宫外,王宗佶免不了又是一番苦恼,咬牙切齿下,便提笔修书给高崇年,无非是讲黄崇嘏年少骄傲,以诗词幸进,如今八品之身却着六品服色,一定不把他这个上官放在眼里,让他好好调教,否则尾大不掉。高崇年接到信,将信将疑,他不是对信的内容怀疑,而是因为写信的人是王宗佶,所以不敢轻信。他思考半天之后,觉得不管信件内容是否属实,首先这少年年少得志,就要给他一个下马威,才能树立威望,这也是为他的好嘛,年少幸进,难免有人嫉妒,等着别人将来中伤,还不如由自己来调教栽培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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