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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错过冤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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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光亚骑快马飞奔回驿馆,冷不防路边冲出一个黑衣人来,拦在马前。马惊得竖起蹄子直往那人头上踢去,眼看就要血流当场,好在皮光亚虽是文士,却马技精良。他轻轻一带缰绳,将马头一偏,马蹄重重落在地上,按出好大好深的两个蹄印出来,离那人的头部不过尺许。皮光亚出了一身冷汗,忙下马察看,他为人宽厚,虽然是那人惊了他的马,却还是温言问候道:“你,没有事情吧?”
那人全身穿着黑衣,带着斗笠,垂着纱笼,看不清相貌,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哎呀,好像脚扭了。你扶我到庙里去看看吧。”
皮光亚一看路边有一座土地庙,便扶起那人,一扭一歪地进了庙里。他正要去看那人的脚,那人却一把扭住他的手腕,低声道:“皮公子,我是来报信的。”
皮光亚心下一沉,往四周一打量,时近黄昏,天色阴暗,这里又靠近宫城,路上几无行人踪迹。他装作察看伤势的样子,轻轻问道:“何事?”
“你们在驿馆遇袭,乃是沈文昌通风报信给王宗佶。”
皮光亚浑身一震,瞪大眼睛。“你是谁派来的?”
那人掏出一块玉佩道:“那人已经死了。我只是帮她达成最后的愿望。”
皮光亚认得那玉佩乃是绵绵的,他还不知道绵绵已死,心中狐疑,没有伸手去取,道:“最后的愿望?”
“晋国公已活活杖死她。她死前说:‘我死的真冤!早知这样,还不如真的从了他,空担了这个名声,却错过好人。’”
黑衣人看皮光亚没有接过玉佩的意思,便放在地上,道:“言及于此,愿君保重。”说罢,又缩起头,装作猥琐的样子,匆匆离开了。
皮光亚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是沈文昌的背叛,二是绵绵的惨死。那夜,他知道她是一枚棋子,也就毫不留情地利用她。她在回答他的询问时,常有一丝犹豫,禁不起他的套问,还是说出了他想知道的话。而后,他把她迷昏,扔在房中,带着皮爽去救黄崇嘏,从此再也没有想过她的生死。如今,知道那个娇媚缠绵的美人因为他而香销玉殒,临死之前却仍然记挂他的温柔,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情重”,皮光亚心中不免伤感起来,只觉得这小庙的天花板好像要压下来一样,让他深深地喘不过气来。他弯下腰,缓缓地拾起那枚玉佩,好像握着一枚重逾千钧的东西一样。
正在此时,庙门外传来黄崇嘏的叫声:“光亚,光亚?”皮光亚抹去眼角的泪珠,赶紧出来。
黄崇嘏追得气喘吁吁,道:“有件大事,我忘记告诉你了。”她看看四周,然后附在皮光亚耳边,将沈文昌报信给王宗佶之事说了,道:“此人心胸狭隘,光亚一定要小心。”
皮光亚喃喃道:“这么说,那事情就是真的了?”
“什么事情?”
皮光亚将刚才遇到黑衣人的事情一说,黄崇嘏黯然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绵绵被杖死,梅宝弟弟被蹂躏致死,梅宝成了王宗佶的姬妾,但我猜想此女一定不甘心。”
皮光亚沉吟道:“这人是谁呢?一定不是周府的人,很有可能是晋国公门下的知情者!崇嘏,你要对付王宗佶,一定要从此打开口子。”
黄崇嘏点头,道:“好!光亚此行回去,一定要当心沈文昌。”
皮光亚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沈家与我家乃是世交,文昌父亲还是我的启蒙师,当初我们同窗共读,情同手足,只是他从小就功名心切。其实,我已经对他有防备之心了,只是想不到,临邛城外,你与他一句对答,他就睚眦必报。”
他长叹一口气,无比黯然神伤,也不与黄崇嘏告别,走出庙,自行上马,却又若有所思,道:“也许我是错怪了绵绵……崇嘏,你一定找到绵绵的埋骨之处,帮我给她上一炷香。”
黄崇嘏见他如此多情,不禁动容,道:“光亚放心,我一定办好。”
那个悲伤孤独又无比绝然毅然的影子渐渐远去,黄崇嘏心中充满了莫名的怅惘。她慢慢地往家走,冷不防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她抬头一看,仿佛见到了清晨的太阳一样,一扫刚才的伤感忧愁,整个世界变得光彩明亮起来。
那人眉骨高耸、须发皆白、腰板挺直、身着灰色的衲衣,好像一株苍苍古松一般峤然不群,却是贯休老和尚。
一别数年之后,再睹尊颜,黄崇嘏情不自禁扑到贯休怀中,欢叫道:“大师!大师!”
贯休见她真情流露,喜不自胜,冰霜一般的面容也被融化了,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道:“小阿芷,你终于到成都来看老和尚了。”
黄崇嘏流泪道:“我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大师。”
“走吧,跟大师喝茶去。”
二人一起回到龙华道场,昙域奉上茶来,看见黄崇嘏,不觉一愣,然后就是满脸的欣喜。正好老和尚转过头去了,黄崇嘏乘机眨眨眼,作了一个鬼脸,又用唇语道:“我又回来了!”
昙域也用唇语道:“正好论道!”二人会心一笑。
却听贯休道:“不许背着我捣鬼!昙域,出家人要有出家人的风范,你是我的大弟子,要格外庄重。”
黄崇嘏一吐舌头,昙域赶忙跪倒谢罪。贯休一拂袖子,语气却和缓了。“罢了,你退下吧。”
黄崇嘏与贯休说起别后情状,不禁唏嘘。她又说起王宗佶对她虎视眈眈,派人设计陷害一事。老和尚无语,但白眉毛一动一动的,显是心中气愤已极。半晌,贯休道:“我早知此事!”
黄崇嘏大吃一惊,“大师早就知道此事。”
“对,当年定王死后,那幅画被王宗佶拿去,夔王王宗范心里很失落,到我这里来看画儿的时候,无意中透露了一点,被我详详细细地问了出来了。我说:‘王宗涤在新都时,常到宝光寺中临摹画卷,画中人物应当是水月观音与辩才天女的合像。’夔王看来是相信了这句话,但王宗佶却没有死心。”贯休道:“命中有魔劫,当向魔处修。躲避是没有出路的!”
“是,崇嘏明白。”
黄崇嘏突然想起一事来,道:“大师,我想做场法事,超度两个人。”于是,她把绵绵与梅郎的事情细细地说了一遍,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两人虽然身为下贱,却也是活生生的两条性命,受我和光亚之事牵连惨死,我们心里很难过。梅宝如今自身难保,顾不上他们,所以我想出资请大师为他们做场法事,只求他俩早日投生到富贵好心人家,与愿足矣。”
贯休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乃无量功德的好事,不用你出钱,我自会悉心安排。”
黄崇嘏深深俯下身去叩谢。
那天夜里,她走出龙华道场,只觉得天高地远,月朗风轻,心中说不出的舒畅,脚下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