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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士如大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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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皮光亚为何匆匆回驿馆,原来是接到急报:吴王杨行密病重。杨行密本出身于纯朴农家,从小就深知民间疾苦,所以发达之后也是宽厚仁信,凡事亲力亲为,日久居然积劳成疾,但他仍然强撑着每日坚持理事。谁料这一日突然犯病,就如彩云归矣月长辞,玉山倾倒难再扶,眼见得一日不如一日,忙下令召皮光亚与沈文昌回吴。这召回的令旨刚由快马送走两天,杨行密便一命呜呼,紧接着王殁速归的灵旨就跟着来了。一前一后,从吴地到蜀,中间迢迢千里,居然在同一日到达,也就是皮光亚回成都的那天清晨。
却说皮光亚听闻之后,自然是仰天痛哭,随后便换了白衣与沈文昌去见蜀王建。杨行密凭借“黑云都”亲军,一直横行江淮地区,所向无敌,连朱温都败在他手下,实在是割据诸国中根基深厚、实力强大的一位。如今,他一死,剩下的孤儿寡母要撑起这个局面,大不容易,最好梁吴相争,互削势力,蜀国正好作壁上观。王建心中窃喜,但面子上还装出无比悲痛的样儿来,又说了一些吴王宽厚,奈何天妒英才,壮年早逝,朕无比心痛之类的场面话语。然后,他又试探道:“吴王既去,世子杨渥尚幼,军政大权悉掌握于徐温一人之手。据朕所知,徐温一向嫉妒卿之才华,如今,吴王已殁,卿有何打算呢?”
皮光亚脸色一变,这正是他暗自忧心的一件事情。沈文昌虽然与他是世交,但功名心盛,又暗中与徐温相知甚厚,见了驿报之后,已经在他面前说了若干要以徐公唯马首的话语,而他心念杨行密的知遇之恩,只想对上匡扶吴国幼主,对下保佑一方黎民,至于生身安危,早已置之度外。蜀王建说出这话,已有警告之意,接纳之心。他粲然一笑,深吸一口气,直视蜀王建期盼的眼神,用无比平和的语气道:“古人云:‘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光亚此心此血,早已献给吴王行密。此行归去,倘有杀身之祸,正好以死相报。”
王建的眼中流露中不可思议的又无比惋惜的眼神,他几乎用哀求的语气道:“朕也很赏识卿啊。朕虽然出身草莽,但入住蜀地以来,一直招纳四方贤才,贯修大师乃是兰溪人,游历各国,皆不得志,到了蜀国,朕奉为上宾。杜光庭大师,当年隐修终南山,唐帝几次召见,都不奉旨,如今,是朕太子的老师。倘若卿愿留在蜀国,朕必不负卿,当比杨行密还要信任有加。”
这番话确实是出自肺腑,皮光亚听了,忍不住流下泪来。他恭敬地行大礼,王建喜上眉梢,以为他改变主意了。谁知皮光亚抬起头来,道:“天下皆知,当年光亚年少气盛,受奸人怂恿,背叛吴王,但吴王却不计前嫌,对我仍加重用。此恩此德,早已铭刻心中。如今,陛下厚爱,光亚只有以前人之话回答了。”
“什么话?”王建心中仍怀着一线希望,他抬起半个身子往前凑,想听得清楚一些。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王建一听这话,不禁失望地坐回龙椅中,摇摇手道:“罢了,卿的心,朕已经明白了。只是,你记着,蜀国的大门,永远为卿而开。”
皮光亚恭恭敬敬地施礼,然后退出殿外去了。
王建望着那卓然不群的身影翩翩消失在视线中,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却听一个柔美的声音道:“走了一个皮光亚,陛下这么心痛,当真以为我蜀国无人了吗?”
王建一看,原来是周皇后静立在殿门口,忙起身迎接,笑道:“朕虽不才,却也想像唐太宗皇帝那样笑道:‘天下英才,皆入吾囊中矣。’”
周皇后与王建乃是多年夫妻,一直相敬如宾,见他起身,便行礼道:“臣妾惊了陛下的心绪,罪该万死。”
“呵呀呀,皇后怎么这么说呢?你刚才说“当真以为我蜀国无人”,莫非你知道还胜过皮光亚的人选吗?”
周皇后仿佛成竹在胸一样,平静地说道:“臣妾现在还不确定,但想我蜀国人杰地灵,必定有胜过皮光亚的人选。”
周皇后平和稳重,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她这样笃定,自然让王建喜出望外,急切地问道:“这个人是谁?皇后肯定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朕呢?”
“陛下稍安毋躁,须知君臣风云际会,乃是天注缘分,倘若时刻未到,自然难以遇见,倘若机缘未到,见面也难以相知。”
这话说得玄而又玄,王建有些期盼又有些恳求地说道:“皇后不要戏耍朕了,朕是蜀国的天,你就是朕的天。既然缘分是天注定的,那么你就替朕安排,好么?”
“陛下如此说,臣妾真是万死莫辞了。臣妾一心只为陛下与蜀国,必定天天祈祷上天,让陛下与贤才早日风云际会。”皇后恭恭敬敬地说,王建心想她心里肯定有主意,可能还没有安排好,那朕就等着吧,现在先好好地安抚一下太子,让他别跟唐道袭过不去了,要是闹到他娘哪里去,就不好办了。第二天,传出圣旨来,内枢密使唐道袭迁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而太子开永和宫,判六军,置官署,创天武神机营,王建又选纯静有德之士侍奉东宫,原来的太子师杜光庭便推荐了名儒许寂和徐简夫两人,但是太子居然也不怎么理会这些人,终日只是与乐工群小嬉戏无度。
那日,皮光亚出了宫,回到驿馆,简单收拾之后,对沈文昌道:“我去探望个朋友,很快就回。”
沈文昌知道这个朋友是谁,铁青着脸,一言不答。
黄崇嘏正在家中感叹:这碧鸡坊的旧宅,她有十年没有来过了。如今,父亲和大伯的手书仍悬挂壁上,院子里的他们兄弟俩亲手种植的紫薇正花开满树,灿烂若云霞,但物是人非,不由得让人感慨万千。突然,听黄榜来报,皮光亚来访。她又惊又喜,赶紧出来。
来不及寒暄,皮光亚便将事情匆匆地说了一个大概,末了,仰天长叹道:“光亚此次回吴,已怀了必死之心。好在我一人出仕在吴,家族都在老家,就是死也难危及家人。所以,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崇嘏你了。”
黄崇嘏摇头道:“光亚倘若怀了必死之心,此次就必死无疑。但明明有生路,为何一定要往死路上去呢?”
皮光亚一愣,诚恳地问道:“倘若崇嘏有计谋,原君有以教我。”
“‘教’,何以敢当?只是小弟愚见,所谓“士”者,无非比王字少一头,多两个翅膀,看起来好像一只大雁。士若敢出头,就能成王,士若退一步,也当如大雁,南北辗转,只有顺应天时,才有保全之道。”
皮光亚脸色一沉,道:“若苟全其身,便向徐温那权臣臣服,弃吴王于地下了。”
黄崇嘏笑道:“我的大哥呀,你真是身在局中,看不清这盘棋了。杨兴密虽然死了,但‘黑云都’亲军仍归皇家节制,‘长剑’将军也是效忠皇后的,徐温必定有所忌惮,你如果是怀了必死之意,心中有激愤,就难免和他撕破脸皮,那样就只会落得玉石俱焚的结局。光亚不如忍住心情,与权臣周旋,尽力保住吴国基业不废。只有匡扶杨渥成为一代英主,才能击退权臣的不轨之心。”
皮光亚闻听此言,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顿时一扫愁容,谢道:“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如今,光亚再不敢以兄自居了。”
黄崇嘏忙还礼道:“光亚何出此言,在崇嘏心中,光亚永远是我的兄长。只不过,你乍闻噩耗,悲伤过度,所以迷乱了心智。”
皮光亚摇头道:“我已年届而立,而崇嘏尚未弱冠,高下之别,已然可见。如今一别,我也有一言……”
黄崇嘏睁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那种天真妩媚的样子让皮光亚心中又怜又爱,他伸出手去,将黄崇嘏鬓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道:“崇嘏之容貌气度,乃是我见过的女子中最上等者,你的聪明才智,又是我见过的人中最为颖慧的。你以女子之身,行男儿之事,以闺阁之心,怀壮士之志,就一定要有过人的坚韧果决,否则就会受制于人。昔日白乐天有诗云:‘天生丽质难自弃。’你虽然去了钗群,换上冠帽,但不可忘记自己的真身,不可忘记女儿家纯良的本性,否则就会迷乱于权势而难以自拔。”
黄崇嘏道:“我已答应周德全大人,接受他的举荐,但这是为了击退王宗佶,保全家族。我自己不会迷恋权势的。”
皮光亚点点头,心想她虽然聪明,但情窦未开,未必明白自己的意思,索性说穿了吧,便道:“崇嘏,自古红颜多薄命,要么身不由己、所遇非人,要么空有容貌,心中无主。而你却极是聪明,又有定见,我与你有缘无份,不能长久守护你,希望你能认真地选择良人,找一个比翼同飞的知己,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黄崇嘏听他这般肺腑之言,又是害羞又是感动,却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道:“崇嘏记住了。”
皮光亚道:“我回去之后,一定按照崇嘏所言,誓与权臣周旋到底。你也不要忘了,倘若有了良配,一定往吴越一行,可好?”
黄崇嘏心想他此番回去,与权臣共事,大是凶险,也不知能否真的保全性命与吴王幼子,但他说这话时,已是豪气冲天,不复刚才的沉痛悲愤,心中十分的敬佩,不禁大声道:“好!”
皮光亚呵呵大笑,牵起黄崇嘏的手,狠狠一握,便转身离去,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