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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美男辣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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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崇嘏自小以来,凡见者无不以为容颜绝美,即使是假扮为男子,在王宗范到皮光亚这些一等一的俊美男子看来,也无不惊为天人。但她美则美已,相貌却并无娇媚蛊惑之态,天生就是一种出尘若仙、冲虚清淡的高贵气度,而眼前的这名男子,虽然身着男装,但眉似春山、眼横秋水、悬胆鼻梁、樱桃小口,比女子还要令人怜爱。却不知因何当街受辱,却又紧咬银牙,一言不发,直憋得脸色绯红、珠泪直转,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儿就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不禁动容。
蜀地之中,居然有这等尤物?黄崇嘏忍不住仔细打量他,暗想即使自己身为女子,看了这样的美色也忍不住动心呢,为何太子却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莫非是求爱被拒?当时虽然不似南北朝时期那样男风盛行,但士大夫中暗中仍有亵玩娈童的癖好。再一打量,黄崇嘏又立刻否定了这种猜想,因为这美男虽然身着便装,但衣裳质地精美细致,戴的玉佩色泽红晕,形状古朴,价值不菲,他又有大批随从,个个也是气宇轩昂,不似梨园坊的跟班那样畏首畏尾。黄崇嘏却想,这是谁家子弟,如此女气?若说是世家公子,其人却又媚态入骨,天生有种风尘气息,绝不是大家出生。
她一边从帘缝中偷偷地窥望,一边暗自思索,那里王宗范苦苦相劝,太子却不依不饶,马鞭子越戳越近,差点就要把那人的鼻孔给戳翻了。正在这难堪的时候,却听的一阵马蹄声响,伴随着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由远而近,一名黄衫女子骑着白马翩翩而来。走到近前,她看清楚了情势,忍不住“呵”地一声惊叹,便滚鞍下马来,身姿轻盈灵动,纤腰舞动胡装,不仅吸引了在场一大群男人的眼珠子,就连太子也停下了辱骂,转头来打量她。这么隆重的注目礼,她却一点也不慌张,忍不住“咯咯”娇笑起来,太子也看清了此女,放下鞭子,笑道:“宋小怜,好久不见你,没想到今天美人却骑马而来,真是英姿飒爽呐。如果再佩戴上弓箭,就称得上‘胡服骑射’了。哈哈,哈哈!”
宋小怜闻言大喜,眉梢处冲着太子就抛了一个秋波过去,她看也不看那被骂的男子,扭动着杨柳细腰直走到太子身边,一双纤纤玉手攀上太子的肩膀,半个身子靠过去,涂的丹朱一般的樱纯凑到太子耳边道:“小怜不过是班门弄斧,怎么当得起太子爷‘胡服骑射’的夸奖呢?小怜倒是盼望着太子学孙武练兵,小怜好做太子爷帐下的小兵呢。”这娇痴呢喃,再加上靠过来的温香软玉,酥得太子浑身的骨头都要化水去了。
他嘿嘿笑道:“只怕兵还没有练好,我就成了你的裙下之臣了。”他那种没志气的样儿,看得一旁的王宗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宋小怜靠在太子肩头,眼睛却冲着王宗范那边,又丢了一个妩媚的眼风过去,顿时迷倒后面的一大片人,王宗范忍不住直皱眉头。
宋小怜嘟起小嘴,在太子怀里撒娇道:“太子爷练兵,必定要一个副手的才好。”
太子听她说得可爱,也就顺着她的口气哄道:“那谁来做副手呢?你说说——”
宋小怜一手吊在太子颈子上,一手翘起娇滴滴的兰花指,在场中挨个指点过去。她望着这个嘻嘻笑道:“这个,不行,胖得好象猪一样。”又望着那个大惊小怪地叫道:“这个,啊哟,怎么瘦的好像干豆角!?”指来指去,指到被骂的那名男子身上,宋小怜摇头道:“这个,也太差劲,一个男人,长得却比女人还要妖怪。”
太子哈哈笑道:“宋小怜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儿,遇见了唐道袭,也会吃醋!?可见唐家小子,你真的投错了胎了。”
那被叫做“唐道袭”的男子却笑了起来,谢道:“承蒙太子夸奖,道袭受宠若惊。”
太子霎时却变了脸,一口唾沫吐到他白净如玉的脸上,骂道:“夸奖?你就是一个挨日的种!本太子的□□,戳不到你那里,滚!”
这话骂得实在是粗俗不堪,唐道袭的脸都白了,待要说什么,却又紧捏拳头,强忍了下来,只是鞠躬施礼,然后带着从人迅速离开。
黄崇嘏听得脸都红了,王宗范大皱眉头,宋小怜脸色丝毫不变,还是笑嘻嘻的,一根葱管也似的玉指晃来晃去,就晃到王宗范的面前去了,吃吃笑道:“太子爷,就由夔王殿下做副手吧。”
太子哈哈笑道:“夔王,哈哈,他来做副手,可是要训的你哭鼻子哩。”说罢,他围在宋小怜腰间的手紧了一紧,道:“走吧,陪本宫喝酒去。”宋小怜被他一勒,忍不住叫了一声,被拥走之前,还不忘给王宗范扔下一个媚眼来,看王宗范避之不及的样子,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得王宗范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车上的黄崇嘏看得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多时不见,宋小怜还是那股风骚狐媚劲儿,好像一坛烧酒,美则美已,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得了。不过,只有她才知道,小怜内里却是侠骨柔肠,可堪敬佩;不知她为何要插科打诨,让太子放走那个叫唐道袭的人?
王宗范望着太子与宋小怜前呼后拥地远去,摇摇头,这才回到车上,笑道:“黄公子,让你久等了。”
黄崇嘏问道:“那个被骂的人究竟是谁?如此秀美,看上去好像一个女人。”她在车上,相隔尚有一段距离,所以只听得吵骂声,却听不真切。
“蜀国之中,能比女人还要漂亮的男人,就只有唐道袭了。”王宗范说起此人,不由得好笑。“我第一次见唐道袭的时候,那人还在作舞童,穿粉艳衣裙,梳高髻,舞长袖,我以为是皇上新收的歌伎。当时在场的还有王宗弼,那可是色中饿鬼,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唐道袭奉旨来敬酒,王宗弼居然动手动脚,皇上看得哈哈大笑。王宗弼虽然好色如命,但对皇上却忠心耿耿,因此他也不生气,就冲唐道袭使了个眼色,那人一笑,去了假嗓,用真声说话,原来却是个男人。我心里只是吃惊,但王宗弼好女色却极厌男色,所以竟然臊得面红耳赤,后来见了唐道袭就绕路走,说怕晦气。”
“唐道袭此人相貌既美,心智又高,居然成了皇上的爱宠,王廷的红人。不过,太子却想在他身上讨便宜,收伏他做皇上身边的耳目,谁料唐道袭却不买他的帐,死活也不归顺。太子恼羞成怒,才有这一场当街羞辱的闹剧。如果不是宋小怜出面,还不知道有多热闹。”
说起宋小怜,王宗范的话更多。“宋小怜那个女人呐,黄公子,我建议你不要沾惹她。这个女人真是了不得!”
黄崇嘏忍住笑,问道:“莫非殿下吃过她的闭门包子?”
王宗范也笑道:“我连她的门也不愿登,哪来的闭门包子?不过,连你也知道此事,可见她的名气有多大。这个女人又辣又麻,高兴的时候可以唱歌跳舞、插科打诨、随意调笑,百无禁忌,不高兴的时候马上翻脸,拿着大棍子赶人出门,然后从楼上扔一个肉包子下来,让你学狗汪汪叫,再当众趴着吃下去。这闹剧可上演过多次,最热闹的时候有几百人围观,真说得上是‘盛况空前’。不过敢当众表演、又有官爵在身的就只有王宗弼这个色胆包天、脸厚赛墙的莽夫了,其实暗地里迷恋她的人可真不少,只是宋小怜脾气古怪,就是有钱有势,也不一定请得动她。”
黄崇嘏道:“我看她对殿下颇有意思,一定舍不得让你吃包子。”
王宗范哈哈大笑,忙摇手道:“谢谢夸奖。此女虽然风流浪荡,但颇有股傲气,我对她欣赏则有之,但要我去做她的裙下之臣,我觉得还是远观的比较好。”
“能得到这句评价,小怜引殿下为知己。”突然,帘子一掀,一张娇美的脸蛋伸了进来,却是宋小怜。
车内的二人下了一大跳,她不是陪太子喝酒去了吗,怎么又折转回来了?正面面相觑的时候,宋小怜高声喝道:“停车。”原来,她正骑在马上,和车同步而行。她骑术又好,马蹄又轻,车夫居然没有发现。
宋小怜上得车来,美目流盼,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好像一只猫对着两条鱼,正思考该对哪条先动口。黄崇嘏笑眯眯地,王宗范却有些尴尬,堂堂王爷在背后议论一名歌伎,却被抓了个现行,似乎有点那个。
谁知宋小怜横了他一眼,却对着黄崇嘏气哼哼地说道:“你到了成都,居然不来看我?你的良心呢?”
王宗范大吃一惊,望了黄崇嘏一眼,有些埋怨,意思是大家是患难之交,你和这女人早就认识,居然不告诉我。
黄崇嘏还了王宗范一个眼色,意思是我可不是她的裙下之臣,不要误会。
宋小怜抽出团扇,隔在他们中间,大嗔道:“不许眉来眼去的。黄崇嘏!难道你也好男风了吗?”
黄崇嘏轻摇折扇,轻描淡写地说道:“小怜,我今天刚到成都,连家都还没有落脚呢。再说,如今的你,可是今非昔比,我一介白衣,想要登门,还要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呢。汪汪叫着吃包子的那种本事,我可没有。”
宋小怜开始撇嘴,后来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了。她移身到坐到黄崇嘏身边,紧紧挨着她,娇痴地说道:“黄崇嘏可是神仙肚肠,不沾人间烟火呢,我早就知道的。要是你来的话,自然是美酒佳肴,轻歌曼舞,包子么,当然是喂狗的罗。”
黄崇嘏冲着王宗范眨眨眼,道:“我会去看你,不过,我一个人去却不好。”
宋小怜大喜道:“你什么时候来?要是有朋友的话,便一起请来,我自然盛情款待。”
黄崇嘏反问道:“你不是陪太子喝酒去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
“我不跑到这里来,你不就溜掉了吗?”宋小怜一撇樱桃小嘴,道:“我刚才就觉得这车子有古怪,所以乘着太子被皇上召进宫去,就赶紧折回来看个究竟。果不其然,就抓到一条大鱼。”
宋小怜恭敬地对王宗范福了一福,谢道:“还得到夔王殿下的谬赞,今天,小怜真是不虚此行。”
王宗范也还礼道:“宗范在背后枉自议论姑娘,失礼之处,请多多包涵。”
宋小怜眼珠一转,笑道:“如果夔王殿下能够一同前来,自然是小怜的荣幸。”
黄崇嘏大包大揽地说道:“夔王殿下肯定会去的。”
王宗范一皱眉头,却不好说什么,只好默许了。
黄崇嘏心底暗笑,宋小怜看她脸色,就知道她心底另有主意,便伸出兰花指,点着她的额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答应我的,必定要来哦。”她凑到黄崇嘏耳边,又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我可从来没有忘记碧桃小妹的哟。”
黄崇嘏白了她一眼,道:“你若是记得,我就会忘记。你若是忘记,我反而记得。”
宋小怜眉花眼笑道:“玉液观的大门,永远为君开。”说罢,向王宗范道:“今日不速而来,惊扰殿下车驾了,改日,请与黄公子一起到玉液观,小怜必定歌舞谢罪。”
她恭敬一礼,便叫了车夫停车,好像一只蝴蝶一样,翩然而来,又翩然而去,只留下满车浓香,让车内两人记得刚才不是一个梦,而确实是有美人匆匆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