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女崇嘏传》安若灯

2、豆腐少年

　　其实，别人怎样看他，他并不在意。在他看来，以如此谦恭的样子游戏人间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以他小小的年纪，游历蜀中山水，尽会名师隐士，原也必须戴上一副面具的，日子久了，这面具就如同笑纹皱纹一样，成了脸上生根的东西，挥之不去。好在人带三分笑，万事皆可靠，再加上有潘安般貌，子建般才，任是铁石般的人见了他也会心软，对他予取予求。
　　黄崇嘏想到今天一个字就叩开了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剑门关，心中得意非凡，顺手一拍驴屁股，大叫一声“驾”，那驴也知他的心意，顺蹄撒风般跑开了。随着大剑山山势渐深，道路变得狭窄，下面的石板路似乎有些滑，驴也渐渐地慢下来了。黄崇嘏抬头望去，只见苍天如带，峭壁如削，人仿佛在一个长条的坑道里行走一样，时刻担心两边的山崖上滚落什么东西，这金牛蜀道果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黄崇嘏暗想：自古蜀道原有两条，一条从陇西入蜀，称“阴平道”，乃是当年三国邓艾入蜀经由之处。一条从秦岭而来，经利州，剑阁至成都岷山，绵延数百公里，古称“金牛蜀道”。原是秦惠文王用司马错之计灭蜀，诈言秦得天降石牛，夜能便金，愿将之献给蜀王，但请自开道路迎回去。蜀王开明氏中计，便派五力士在大、小剑山和五丁峡一带深山峭壁之地，役使千万民夫日夜兼工，劈山破石，除险开路，只待金牛入蜀，没想到蜀道开通之时，就是蜀地入秦之日。没有了天险之阻，秦军长驱而入，在葭萌大败蜀军，从此，这条蜀道就叫做“金牛道”，也叫“石牛道”。如今，道虽可通，但天险仍在，要不，王家军也不会如此大意轻敌了。
　　听说大剑山最高处，有五个山头，山势如剑，直插云霄，又号“五峰”，中峰顶处有古洞曰“老龙头”，洞中有剑泉，泉水冷冽，散出云雾，变化多端，晴明不定，人送美称“五子晴岚”。黄崇嘏正是想到老龙头去，凡奇异处必有奇物，他年少好胜，常以行天下路，观天下事，取天下奇珍为平生之好。其实，他并不会武，实乃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是他却以为以胸中机谋，脑里智慧，无不可胜之事，再者他还有一桩本事，就是插在腰间的碧玉箫。那不是普通的箫，乃是销魂摄魄的玉屏萧。箫声起落，海潮扬波，箫声离合，野猿清啼，箫声缭绕，美人无措，黄崇嘏的箫声只差不能把死人吹成活人了。之所以有如此的魔力，乃是因为他幼年从一本书里学到了印度梵术，并融入到箫声中去，所以箫声一起，可以惊神驱鬼，至于区区野兽虫鱼，自不在话下。
　　行行走走，黄崇嘏觉得肚子“咕咕”叫起来了，奈何在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蜀道上，实在没有地方去找些美食来安慰肚子里的馋虫，正准备下驴吃点干粮喝点水再接着往前走，突然就闻到一股清香钻进鼻孔来。那香气缭缭绕绕，若有若无，偏偏诱人之极，黄崇嘏的手再也不想去掏行囊了，直接牵起驴来就往前走。转过这一片树林，前边豁然开朗，顺山而淌的溪流边有一块青草地，上面起着一座好草房，香味儿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草房边上，有一个自来淌的水车，吱吱咯咯地车着水。山意优雅，水气自在，豆腐的味道也特别清香悠长。
　　黄崇嘏将驴系在溪边的树下，任由它吃草喝水，自己信步走去。屋里突然出来一少年，端着一个筛子，里面放着豆腐块，看来是准备晾晒的。一见到黄崇嘏，那少年突然呆了，俊目射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他放下筛子，嘴角露出奇怪的微笑，好像是在说：“你来了。”
　　豆腐少年的神态，黄崇嘏见的多了，也不以为意，只是觉得笑得有些怪，好像他们在哪里见过。梦里？黄崇嘏并无龙阳之好，从来不梦见男人；朋友？也不可能，他外表虽然亲切如和风，笑容如旭日，但往来无白丁；亲友？更不可能，黄家世代书香传家，虽然因为战乱家世衰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中子弟仍然整日价书画怡情，绝无沦落乡野的事情。
　　黄崇嘏迅速在脑海里排除这个少年的身影，断定自己与他并无什么关系，便堆起温和的笑容，道：“小哥，在下初到此地，能否做点热饭菜来，自然有银钱相谢。”
　　少年笑笑道：“相公，饭菜自然有，不过不卖。”
　　“嗯？这是为什么？”
　　少年的笑容澄澈清亮，仿佛整个人也如明镜一般。“若是吃饭呢，自然有，若是买饭呢，却是没有。”
　　原来是这样，黄崇嘏也笑了，想起山乡野地的人比较淳朴，说道银子反而会害羞。
　　少年在溪边铺开毡子，展开小桌，黄崇嘏坐在溪边，看他一碟碟地摆上来。豆花儿一碗，野葱炒豆干一碟，香油小咸菜一碟，还有素炒嫩黄豆芽一碟。清香扑鼻，让人食欲大开，黄崇嘏开玩笑地赞道：“小哥的手艺不错，这桌素菜倒有些香积厨的手段。”
　　少年一听，一愣，看他并不是有意而说，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原来你真的没有认出我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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