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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沉德密议 ...

  •   周仁钜与王宗范都是此地的常客,黄崇嘏跟随二人匆匆来到周德权日常起居的沉德堂,堂屋轩敞,正中一张黑色大匾,写着斗大的三个金字“沉德堂”。中间摆放着紫檀的几案,旁边两溜都是楠木交椅。左边是周德权的书房,右边三间房却是日常起居处所,如今有浓浓的药味儿传出,家人和丫环皆在门外伺候着,见他们进来,忙打起竹帘,引他们进去。
      周德权半靠在正面的竹榻上,身着半旧布衫,面颊凹黄,双目深陷,看来这场病来得不轻,但眼神深邃宁静,见他们三人进来,不觉亮了起来。尤其是走在中间的那青衫少年,虽然形貌比三年前略成熟了一些,但风神秀美,依然不变,只是关切之情溢于满眼。周德权伸出枯瘦的大手,黄崇嘏见他骨瘦如柴,回想起三年前的际遇关怀,没想到如今已成垂垂老人,她忍住眼泪,赶上前去握住那只手。周德权“呵呵”笑道:“你终于来了。”
      黄崇嘏含泪点头,心酸的说不出话来。
      周德权虽然病魔缠身,仍一如往日的洒脱,拍着她的手笑道:“不用伤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杀人太多,阎王爷见了也害怕,所以不敢收我呢。”
      王宗范忙道:“请来的是川西名医陈子重,下药又准又狠。大人不过服了三剂,已见大好了。今日虽然面色仍然黄瘦,但精神却是非常好。照这样再调理一番,不日就可痊愈。”
      黄崇嘏冲他感激地笑了一笑,道:“多仗殿下费心了。”
      “这次如果不是宗范力排众议,陈子重的药方子还没有人敢用呢。”周德权也嘿嘿笑道:“老夫杀气太重,所以下药也必须狠,否则降伏不了这副身板。”
      周仁钜也点头道:“大人征战多年,此次病象表面上是中了风邪,其实是引发多年的内伤,所以非要下重药不可。那些御医久伴主上,开得不是大补药,就是温水药,怎么能够压服的了大人体内的顽疾呢。”
      周德权转头问道:“驸马爷也来了,你父亲可好?我那侄女儿可好?”
      周仁钜忙谢道:“多谢大人关心。家父身体很好,因惦记着大人的病情,特命侄婿前来请安,并敬奉上品茯苓十斤,这个调理身体是最好的。至于公主呢,比在宫里还要快活呢。每日不是与一班命妇外出游玩,就是传了绣女来谈讲织锦,还嫌侄婿人太闷,手太笨,画的眉不够好看,找了张敞的故事来教育我呢。”
      众人一听,不觉大笑。
      周德权笑道:“王家的孩子,大部分都肖似主上的性格,较为活泼,可惜不够沉稳。女孩子就罢了,男的这样,可就不行了。”说到后来,他的眼神居然有些暗淡下来。谁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但谁也不敢接口。这种话,只有国舅大人才敢发表议论,他与王建既是君臣,又是亲戚,更是生死之交,家事国事都能说上话,但唯有太子问题,周德权难以进言,不是他不能说,而是太子立长,而周皇后,也就是他姐姐生下的长子宗懿轻浮冲动,没有人君之相,周德权几番劝谏,得到的不是敷衍,就是唯唯了事,气得他手脚冰凉。他说“活泼”,又说“男的这样,可就不行了”,已经是很大的抱怨了。
      黄崇嘏一看有些话不对路,忙转言道:“崇嘏这次到成都来,打算多呆些日子,好好地结识一下城中名士,到时还望大人多多引荐。”
      周德权呵呵笑道:“黄崇嘏三个字就是金字招牌,打出去那里都能通行,不需老夫引荐了。倒是老夫很以你为荣,这三年来,你游历求学,所到之处,无人不惊叹于你的风采,这让老夫很是欣慰。想必使君夫妇泉下有知,也必含笑。”
      黄崇嘏听他提起父母,又是热泪盈眶,当年周德权回成都复命时,就临邛疫病、黄使君殉职一事多有美言,所以蜀王廷朝野对于黄使君的评价都甚高,至今临邛黄使君墓仍是官员到任必须参拜祭奠的地方。
      周德权温和地望着黄崇嘏,笑道:“你今年十五岁了。对于将来,是怎么想的呀?”
      黄崇嘏略一思索,道:“崇嘏愿教书育人,善济一方。”
      周德权眉间有些忧郁,道:“独善其身,未必就能自保。”
      黄崇嘏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周德权诚恳地说:“昨晚的事情,想必你自己已经明白了。王宗佶此人盯上谁,谁就难以逃脱。朝中官员尚且如此,更何况你还是一介白衣,要对付你就更容易了。”
      “小侄知道大人与殿下在暗中保护,只是我与王宗佶素无冤仇,他为何要对付我?”
      “唉,这个事情的缘由,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宗范,还是你来说吧。”
      王宗范忙应道:“是!自从主上发觉晋国公有不臣之心,就由国舅爷你传命于我暗中监视。此人不但狼子野心,暗中蓄积死士兵器,私德也是败坏不堪。他门下有个小吏叫做陈奉春的,专门为他搜寻美女娈童,日夜□□。前几日,他暗中调集武士前往新都,我派去的探子也入选这次行动。到了新都之后,他又折返成都郊外布局,高升客栈和驿站都有埋伏。黄公子与皮光亚投宿驿站之后,他们就把人马全部调了过去,后来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皮光亚此人,看起来是个文弱秀士,其实心胸深沉,出手狠辣,这次总算借王宗佶之手把他试探出来了。”
      他看看黄崇嘏,又说道:“至于他为何要对付你,其实是从一幅画而起的。”王宗范说起此事,心中无限感慨。“四年前,定王王宗涤受他的诬陷,被主上下令缢死。定王临终前,曾祈求将自绘的一副辩才天女像同葬,但王宗佶先答应其要求,事后又不禀报主上,就私自昧下那幅画,而且根据画中天女的样子四处寻觅幼女美童。我当时亲历此事,见过那幅画,确实……确实……真的与你很像。王宗佶搜罗到一名歌伎,名叫梅宝,年十三,与画中天女有几分相似,昨晚就是由她作诱饵的;她还有一幼弟,叫梅郎,仅十一,比姐姐还要秀美。刚探子回报,王宗佶把这次的气撒到他俩的头上,梅郎被蹂躏致死,至于梅宝,却不顾幼弟的死,反而十分奉承王宗佶,居然因祸得福,受到他的宠爱。此女真是……啧——”
      黄崇嘏大为震动,四年前与定王在密室中偶遇,那个迷惘的人对她居然念念不忘,还为她作像。那幅画一定惟妙惟肖,否则王宗范当初在剑门关也不会说看见他就想起了“辩才天女”。而梅宝对王宗佶的奉承,据她的直觉,那应该是伪装的。她明白了,那个小女子一定是因为牵挂弟弟,才不得忍痛不出卖她。现在,梅宝的心里一定充满了绝望和仇恨,她心里暗下决心,若有机会,一定要拯救梅宝出苦海。可是,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陌生的女孩子这样关心?黄崇嘏苦涩地想,梅宝当时看着自己那万般无奈而又缠绵难舍的眼神,和那夜里,蛮牛临走前回头的最后一眼何其相似。他们将生的指望寄托在她的身上,但又不得不收回去,独自走向死路。
      周德权看他的容颜变得有些凄惨,以为她心中恐惧,便安慰道:“崇嘏,以你之才,应当入朝为官!俗话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主上虽然出身草莽,但是尊崇文士,求贤若渴。你年少多智,又形貌俊秀,再加上我的举荐,必定受到他的赏识。有了名望声势,即使王宗佶要对付你,也会有所忌惮。更何况,主上现在已经对他起疑了。”
      黄崇嘏暗想:倘若自己仍是个白衣,王宗佶要对付自己,自然容易的很。要保护家族,要拯救梅宝,也是千难万难,倒不如接受周德权的举荐,入朝为官。她突然有些狂傲地想:花木兰可拜将,无盐女可统帅,武则天可称帝,自己为何不能做官?大不了将来诈死埋名,远走他方便是。想到这里,她抬起头来,坚定地望着周德权道:“大人的栽培,崇嘏安能推辞。就按大人的意思办吧,只是崇嘏年少才薄,还望大人多加指点。”
      周德权紧握住黄崇嘏的手,高兴地说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喜欢如闲云野鹤一般,优哉游哉。只是乱世之中,已经没有出世与入世的区别了。你看贯休、杜光庭是何等样人,虽然人在方外,依然心怀天下。王宗佶此人一日不除,上至朝廷,下至市野,人人都要自危,蜀国就难得安宁了。”
      黄崇嘏望着周德权期望的眼神,点头道:“小侄明白。”
      周德权欣慰地靠回榻上,他大病初愈,说了这么多话,已是大耗精力。王宗范一看,便道:“国舅大人,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等您的病体好了,这些事情都好办,还有的是时间来慢慢谈呢。”
      周德权确实是疲倦了,慢慢地点了点头,又望向周仁钜道:“仁钜留下来吧。宗范送崇嘏回碧鸡坊住处,找几个可靠的人暗中保护。”
      王宗范恭敬地答应了,便示意黄崇嘏一起退出来。临走前,他又对周仁钜道:“大姐夫,让国舅大人少说几句,多休息点。”周仁钜含笑点头,两人都心知肚明,周德权要听周庠夜审的事情。
      王宗范陪着黄崇嘏回碧鸡坊,二人同乘一车。王宗范问道:“黄公子,你却是如何猜出昨晚的事情有我在背后参与?”他肚子里闷了这个大葫芦,刚才当着周德权和周仁钜的面,不便询问,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黄崇嘏笑道:“剑门关之游的时候,殿下有一名武士,虽然相貌最不出众,但气度浑厚,眸子晶莹,他的剑样式古朴,必定是位剑术大家。昨晚,我又见到了他,虽然没有佩剑,相貌也改变了,但他的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看到我认出了他,便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我猜想一定是殿下在暗中保护,究竟是怎么回事情,殿下今天说了之后我才明白。崇嘏虽有些小聪明,但究竟不是未卜先知。”说罢,她露出明朗的笑容。
      王宗范被她的轻快心情感染,也不禁露出笑容来,又道:“吴国使臣沈文昌,心胸狭隘,你要小心防范他。就是他告诉王宗佶,画中人就是你。皮光亚和你的行踪,也是他透露的。”
      黄崇嘏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此事错综复杂,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紧紧抿住了嘴唇,心想:事已至此,也不由得自己再推后半步了……
      王宗范看她眼神变得坚定不移,脸上显露出智慧的光彩,忍不住沉声道:“崇嘏乃是宗范的患难知交,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与你共进退。”说罢,她忍不住抓起黄崇嘏温软的玉手,紧紧地握住。
      黄崇嘏只觉包住自己小手的那双大手有种从未感受到的温暖与坚定,从那里传来男儿热血的澎湃与激昂,让她突有心神迷醉般的恍惚,她不由得与他双目相视,也紧紧地反握住那双因长年持剑开弓而有些粗糙的手。那一刻,车厢内无声胜有声。
      良久,王宗范忍住心中的眷恋不舍,终于放开手,他居然有些颤抖,好半天才止住心中的激动,说道:“那名侍卫叫做陈道,乃是陈越的堂兄,我明日便叫他来拜见你,由他来保护你的安全……你不用推辞!这是周大人特地嘱咐了的。”
      黄崇嘏正想称谢,忽听前面传来一阵轰然之声,好似有人当街吵架,还有一大群人在旁边起哄,却不知者大胆的狂徒是谁,居然在靠近皇城的地方喧哗。王宗范却听出来了,他不由得眉头紧皱,道:“崇嘏且安坐车上,不用下来,我去看看就来。”说罢,便下车去了。
      黄崇嘏听他说得有些严肃,便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点帘子缝,偷偷地望出去:前面的人围成两伙,一边穿着侍卫服色,拥着一名亲王般的年轻男子,那人面容狰狞,豺相龅齿,蛇眼鹰鼻,目视不正,正用马鞭指着对方的一人,正破口大骂;另一边的人却身穿常服,看不出身份,被指着鼻子骂的那人服色鲜艳、面容姣好,宛若女子,虽然被骂的狗血淋头,却只是紧咬嘴唇,一句也不回口。王宗范走上前去,没有劝架,却先给骂人的那年轻男子鞠躬见礼,甚是恭敬,那人见了他,说了几句话,脸色却和缓下来。黄崇嘏恍然大悟,那人一定是太子王宗懿!只是被骂的那人却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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