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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再见檀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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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庠所料不差,驿站并无军粮存储,那间屋子堆放得不过是几百麻袋的草料而已。陈奉春扬言军粮失火,不过是用来拘捕黄崇嘏的一个借口。周庠拈着胡子,对黄崇嘏和颜悦色道:“贤契今夜受惊了,且去禅房歇息,明早老夫派人护送你去周大人府上。”又转过头来对皮光亚施礼道:“皮尊使劳碌一夜,也请先安歇罢,余事自有老夫来处理。”
皮光亚与黄崇嘏赶忙道谢,便有管家前来引导二人去侧院。看两人身影走远了,周仁钜却问父亲:“大人,那刁奴该如何惩处?还有关押的那名歌伎?”
“仁钜,以你之见呢?”
“孩儿开始不明白大人的意图,但现在看来父亲还不想与晋国公正面冲突。所以,不如放了他们,将这两个难题还给王宗佶自己去头痛吧。”
周庠哈哈大笑:“好!好!今晚,我教你的也够多了,知人识人,不能光凭着名声与外表。以你的地位与身份,交朋结友自当慎而又慎。”
“可是,大人,如此隆重的考验,您不心疼吗?”
“哈!心疼?名士风流,岂是几杯酒可以换来的?黄崇嘏不愧为神童才子,我必禀告陛下大加重用。你不见皮光亚来朝时,光彩照人,也还罢了,那个沈文昌却是恃才狂傲,陛下心中很是不满。如今,我给他找到一个胜过皮光亚十倍的人出来,嘿,他不知道要多高兴?以后,出使各国,炫耀我蜀国文采风流的,必是黄崇嘏无疑。”
周仁钜恍然大悟。
却说王宗佶正在府中等候好消息,回来复命的陈奉春却是满脸沮丧,他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梅宝和绵绵身上,说她们贪图黄崇嘏与皮光亚的美色,暗通款曲,以至于功败垂成。
王宗佶越听脸色越难看,骂道:“这个贱人,我一向待她不薄,居然吃里爬外,坏我的大事。喜欢小白脸儿?哼,我让你到阴司里去等着他罢。”
陈奉春以为他骂得是梅宝,却听王宗佶道:“来人,把绵绵那个贱婢给我拖出去,杖死!让所有歌伎都去看着,让梅宝给我数数,然后来回我,是多少杖毙死的。”
陈奉春听他并不打算处罚梅宝,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梅宝就这么算了?”
王宗佶狞笑道:“蠢才,我还用得着她,就好像用得着你一样。去,把梅宝和梅郎都给我叫进府来,我等他俩已经很久了。”
陈奉春听他笑得糁人,不禁吓得一哆嗦,赶忙跪下谢罪。
王宗佶无比厌恶地盯了他一眼,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怒喝一声:“滚!我见不得你这德行,还不快办差去!”
陈奉春后怕无比,又庆幸不已。而绵绵与梅宝,却是撕心裂肺的死别,绵绵私下拉着梅宝的手泣道:“好妹妹,我死的真冤!早知这样,还不如真的从了他,空担了这个名声,却错过好人。妹妹,如果大人手下留情,你一定要活下来,逃出这个鬼地方。”
梅宝无声而泣。这一夜,于她而言,真是终身难忘。绵绵那样的美人,被活活杖死,呼声凄厉,鲜血殷然,而她还必须口齿清楚地大声地报数。绵绵抬眼看了陈奉春一眼,骂道:“小人,我在阴司入口等着你。”
陈奉春骂道:“贱婢,还嘴硬。给我狠狠地打!”绵绵的呼声越来越微弱,鲜血浸红了衣襟,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下,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得更加可怖。终于,一切都寂静下来。梅宝木然跟着陈奉春前去复命:婢女陈绵绵因私通外人,被杖死,共69杖。
王宗佶阴笑道:“好!陈绵绵这个贱人,我不满她很久了。倒是梅宝你,就算犯错,我也舍不得处罚你!知道为什么吗?”
梅宝连连叩头道:“都是国公爷的垂怜!”
“嘿嘿!垂怜?我王宗佶哪有那样的善心?你见了黄崇嘏,陪了他大半晚上,总该明白了吧?”
梅宝睁大眼睛:因为她肖似黄崇嘏?黄崇嘏,王宗佶心里想得是他!
王宗佶走下堂来,抬起梅宝的下巴,眼里满是贪婪。“你有几分像他,可惜,不是他!本来抓住他,我倒可以放了你,哼,你却坏了我的大事。现在,你和你弟弟一起来吧。你弟弟粉粉嫩嫩的,比你还要像。可惜,黄崇嘏是个男的,对他不感兴趣,我倒是喜欢的紧。”
梅宝浑身颤抖起来,她终于明白了绵绵临死前的忏悔,“早知这样,还不如真的从了他,空担了这个名声,却错过好人。”她岂止是错过,甚至还充当了最直接的棋子。而今,报应来得这么快!看到懵懵懂懂的幼弟也被唤上堂来,梅宝的眼里射出绝望的光芒。王宗佶笑嘻嘻地拖着梅郎的手,走进内室,她却被从人捂住嘴,按倒在地。只听得里面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还有弟弟的惨呼,她的心都要碎了。不多时,弟弟的尸体便被拖出幕帐,梅宝的惨叫声比绵绵还要凄厉。她没有更多的时间来伤心,又被两双无情的大手硬生生地拖了进去。
那是一个朝日初升的清晨,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梅宝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她看见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自己白皙如玉的身体上,旁边,王宗佶仍在酣然大睡。她只觉得身体好象撕裂一样的疼痛,但是她已经没有眼泪了。何止是眼泪,这一夜,她失去了自己的一切,剩下的,只有仇恨。
她呆呆地坐着,不知何时,王宗佶也醒了,摸着她的身子,狞笑道:“贱人,你在想什么?”
梅宝身子一颤,眼睛睁大了。那一刻,她转过了千万个心思,只一瞬间,却换上一副媚笑,道:“大人,梅宝正在庆幸没有为大人办好差事呢。”
这次却轮到王宗佶一呆,问道:“这是为什么?”
“如果办好了差事,哪有梅宝亲近大人的份呢?”梅宝转过身来,用小手轻轻地摩挲着王宗佶粗糙的身体。
王宗佶大喜,搂住她的小腰道:“这话当真?”
“当真。谁不想亲近大人,得到大人的宠幸呢?”梅宝娇滴滴的声音让王宗佶的骨头都要酥了。
王宗佶嘿嘿笑道:“我的小梅宝,真是一个尤物啊。”他猛地翻身,又将梅宝压在身下……
这个无比美妙的清晨,黄崇嘏经过一夜的休息,也终于醒了过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她梳洗完毕,在黄榜的伺候下,用过早餐,正准备前去拜见周庠。房门外,皮光亚长身玉立,手持折扇,正微笑着等候她。两人见面,不觉相视而笑,风波过后,更见真情。黄榜和皮爽也是喜笑颜开,他们都想:这一对儿主子,真是天造地设的壁人,可惜作了好朋友。
周庠见了他们,自然是一番温言抚慰,笑言道:“今早有消息来报,周大人经过名医诊治,昨夜出了一身汗,现在已见大好了。老夫已着小儿仁钜备好车马,陪同二位入城。”
黄崇嘏大喜过望,没想到人还没有到周府,周德权的病已经有了起色。难道真如皮光亚所言,有冲喜的效果?皮光亚见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有感激之意,心想自己那是胡说八道,没想到还真说对了。
二人辞别周庠,与周仁钜一同乘车进入成都府城。自唐末以来,成都就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开元年间已有十三万七千余户,到王建立过之后,蜀地偏安少战乱,关中豪门富户大量迁入,人口已将近百万之众。那时,成都城也是宏伟壮观,自唐末修筑罗城,扩120余条街道入内之后,蜀王建又扩成都西南城,修筑得贤门,门开五道,城楼巍峨壮丽,守备森严,从此成都府官衙迁到府城外锦江南岸,而府城内则为蜀王廷枢纽之处,府城以昭圣宫为中心,西边浣花溪一带尤其上游处就是达官贵人宅第云集处所。周德权官高位显,住的乃是原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在花林坊的旧宅,皮光亚所居驿馆就在周府近处,他乘坐的车驾刚刚过去,吴国小吏赵廷方却从驿馆出来,一眼瞅见了尾随在后的皮爽,赶忙叫住他。原来收到加急密函一封,沈文昌正派赵廷方去给皮光亚报信,没想到刚出门就遇见了皮爽,当下一说,皮爽赶上车驾,禀告皮光亚,皮光亚一惊,知道必定出了大事,只得向黄崇嘏道歉不能陪同前去探病。
黄崇嘏虽然不知道什么事情,但看皮光亚眉头深锁,便道:“光亚有要事在身,便请先回驿馆。周大人面前,我自当代为问候。等我探过大人,再来拜访皮兄。”
皮光亚歉然一笑,再向周仁钜施礼,二人客套一番,他便匆匆回驿馆去了。车子又再启动,周仁钜漫不经心地问道:“皮光亚与贤弟是旧识?”
黄崇嘏摇头道:“小弟与皮光亚也是新交,不过他文采风流,虚怀若谷,令人仰慕。”
“哦,”周仁钜又道:“皮光亚确是虚怀若谷,不过副使沈文昌可是高傲过人,把我蜀国文士皆不放在眼里呢。”
“沈氏其人,空有满腹文章,可惜虚骄自大,小弟也曾与他有一面之晤。”
周仁钜有些兴奋地问道:“当真?他必定出言不逊,贤弟却是怎么应对的?”
黄崇嘏有些惊讶。“周兄真是知人甚深,他果真出言不逊,不过触了一点霉头,小弟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小觑我蜀地风华了。”
周仁钜料定其中必有精彩对答,便紧紧追问,黄崇嘏本来看在皮光亚的面子上,不想将此事说出来,经不住周仁钜追问,便说了,只是嘱咐他不要在皮光亚面前提起,周仁钜自然答应,心中却不由得佩服父亲的见地。
二人谈话间,已到了周德全府门外。周府靠近龙跃池(原“摩诃池”),位置绝佳,即便盛夏也是荷风送爽,清凉舒心,只是周性自节俭,又为人深沉,所以府内的陈设却是十分简朴。二人下车来,与出门迎接的人打了一个照面,黄崇嘏不由得一愣,你道那人是谁?原来是夔王王宗范,他看见黄崇嘏在周仁钜的陪同下平安到来,眼中放射出欣喜的光芒,想到昨夜一宿的牵挂,一面是周德权的性命,一面是黄崇嘏的安危,现在两方都平安,终于放下心来。他以为黄崇嘏不知情,却不料双方见礼后,周仁钜走在前面,黄崇嘏在后面低声对他笑道:“昨夜有劳殿下了。”
王宗范谦虚道:“国舅爷乃是蜀国重臣,又是长辈,小王理应殷勤陪护。”
黄崇嘏见他还要遮掩,不禁调皮地眨眨眼睛,粲然一笑道:“殿下两方牵挂,真是辛苦了。”王宗范一呆,那灿烂的笑容仿佛春日阳光,照得他心房暖洋洋地,又仿佛暗夜焰火,让他神驰目眩,不能自己。她一说“两方”,他就明白昨夜她虽然身临险境,但成竹在胸;只是他想不明白,这个智计过人的才子是怎么看穿那一盘扑朔迷离的棋局。黄崇嘏轻快地迈步向前去,剩下王宗范呆呆地跟在后面,那秀丽的身影、潇洒的仪容在他心里落下一个无比动人的剪影。他在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为什么这就是个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