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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政清如水 ...

  •   这一路上,陈奉春想到王宗佶正坐在府里等消息,而自己却被押着去见他的老冤家周庠,心里七上八下,敲足了小鼓。他跟在周府的车驾后面,暗地里与几个亲信交换说辞,以防露出马脚。而黄崇嘏却与周仁钜、皮光亚同乘一辆马车。说起今晚这件事情,周仁钜问道:“黄贤弟,暗算你们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惭愧得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黄崇嘏将事情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道:“梅宝唱那支曲子的时候,我有些起疑。韦庄公的新曲,连我都闻所未闻,这偏僻驿站的歌姬从何得知?她们二人举手投足,进止有度,显然受过严格训练,不像一般卖艺女子。但当时,我也只是有些怀疑,光亚兄,你是如何确定有诈的?”
      皮光亚面色凝重,道:“我看人过目不忘,那绵绵进来时,我就觉得在成都哪位权臣的府上见过。只是当着梅宝,我不便盘问,怕他们二人互相遮掩。后来到了房中,我套问了几句话,发现她对成都的情况熟悉得很。我突然想起来,她是晋国公府上的歌伎。所以我就给你送了一枚棋子去,意思是你我已经陷入棋局之中,这二人不过是卒子。没想到你虽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有应对之策,但终究还是心软了。”他一看黄崇嘏面有愧色,忙改口道:“没有关系,我不是说你的。你前脚进屋,那贱婢就从后门出来。她哪里知道,我正在那里等着她呢!”
      黄崇嘏道:“这次,第一要感谢周大哥前来解围,第二就要感谢你提醒在前,搭救在后。”皮光亚一提到晋国公,黄崇嘏心里就明白了:这件事情再清楚不过,王宗佶必定是从那幅画寻到了自己的线索,所以派人在这里设下陷阱。奇怪的是他是从何处得到她的画像?又如何认定画中人就是她?更奇怪的是怎么对她的行踪了若指掌?如果这些疑问可以给一个肯定的答案的话,就说明自己和家族面临的危机是多么的严重。她,已别无选择,唯有迎难而上,以自己的智慧,予来犯之敌以痛击。
      听了黄崇嘏的感激之言,周仁钜呵呵大笑道:“愚兄哪有什么功劳,倒是你的家人黄榜报信及时,否则我也来不得这么快。”他眉头一皱,奇道:“晋国公飞扬跋扈,已经很不得主上欢心了,近来行为却越发跋扈,好像有些歇斯底里,朝中暗地有传言‘疯狗临死,还要乱咬人’。只是,他为何要来算计贤弟你呢?你虽然有才名,但与他没有利害冲突,这其中必定另有阴谋!好在家父正在清济寺,今夜当有公断。”
      说话间,车队就来到清济寺。寺庙占地虽不大,但翠竹密植,流水环绕,夜间凉风习习,虫鸣唧唧,越发显得清幽迷人。周仁钜歉然道:“黄贤弟,先要委屈你和皮兄在此稍候。这□□小一口咬定是你纵火,所以目前你还是待罪之身,这件事情没有查个水落石出之前,我不得不谨慎从事。”
      黄崇嘏忙道:“周大哥何必这样客气,小弟自然明白。”
      周仁钜又对皮光亚说了无数道歉的话,这才下车,他对着陈奉春却是一脸寒霜,厉声喝道:“你这刁奴,在此好好呆着,等待传唤。”陈奉春唯声连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露出什么马脚来。
      稍顷,便有周庠身边的参军前来有请吴国尊使皮大人,皮光亚下车前,握着黄崇嘏的手,道:“崇嘏放心,我在里面等着你。”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无比诚恳,又有千千万万的依依不舍,黄崇嘏想起这一夜他的照顾,他的关切,他的周密安排,不禁热泪满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哽咽着点点头。
      皮光亚进去了约有半盏茶的时间,有军官出来,骑一匹马匆匆走了,却是往驿站方向而去。又有一名官员出来,传令将梅宝与黄崇嘏双双关入后院中,着人严加看管,又传驿长入内。陈奉春心知不妙,苦于看守虎视眈眈,也无可奈何,只有乖乖地跟着进去。也不知转了几个弯,过了几重门,陈奉春跟着来人到了一间偏殿外,通报之后,便小心翼翼地进了殿,他也不敢抬头,一进去便伏在地上,冲着上方大声地禀报官阶。只听得一个浑厚的苍老男声道:“你抬起头来。”
      陈奉春吓得肝胆剧裂,整个人都要贴到地砖上去了。却听周仁钜大喝一声:“大胆狂妄!怎不抬头起来?嗯?来人,将他头给我揪起来。”
      一听要动粗了,陈奉春赶忙抬起头来,只见殿上灯烛通明,照得如同白昼,实在是刺眼的紧。那苍老的男声呵呵笑道:“果然是你!看来,这案子不审,也罢了。给我滚下去吧,无耻之徒!”陈奉春一听这话,顿时瘫倒在地。原来这老者便是御史中丞周庠,他听皮光亚的描述,心中就已起疑,等见了这个所谓的“驿长”,对此案的情况更是一清二楚,只待那个军官勘探现场后回话,便可定论。而周仁钜与皮光亚乍听此言,却是好不纳罕。陈奉春自己明白得很,他是王宗佶的心腹,与朝中大佬多有照面,人人皆知他为王宗佶四处搜罗美女娈童,臭名远扬,周庠这样精明的人见了他,自然知道他在做什么勾当。可怜他一向诡计多端,今夜却输得一塌糊涂,到了周庠面前,连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就被剥去外壳,打回原形。
      周庠又道:“传黄崇嘏。”他久闻这少年的才名与美名,只是无缘得见,不想第一次见面,却是要审问他。虽然这桩案件在他的心里已有定论,但他还是想听听这少年怎么为自己辩护。不多时,便见一名身着月白团花圆领袍衫、腰系莲花兽纹缂丝带的少年翩翩上殿来,伏地参拜,周庠突然想起杜工部的《饮中八仙歌》写道:“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面前的少年风度潇洒,秀美多姿,除却“玉树”不能形容其风采。
      周庠一时把案子便抛到脑后,开口便问:“黄崇嘏,你可能饮酒?”这话问得稀奇古怪,让周仁钜、皮光亚和黄崇嘏都大吃一惊,黄崇嘏老实地回答道:“能饮!”
      周庠呵呵笑道:“老夫也是好酒之人,不过如今公事繁忙,怕误事,便不再喝了,但随身依然携带好酒,平时倒一点,嗅上一嗅,便自觉满足。既然你能饮酒,今日便请你鉴赏一下老夫的藏品,如何?”
      黄崇嘏暗自琢磨:周庠官声清白,人品端方,想来绝对不会害自己。他问自己能否饮酒,应该是要考察自己的风度。从隋唐而来,士人便酷好饮酒,常有醉中吟诗的传统。黄崇嘏酷爱美食美酒,而且是海量,当初与西川名厨都士味交往时,还得了一个喝酒不易醉的方法。她听周庠这么说,便朗声道:“师相有令,敢不谨遵?只是‘鉴赏’一语,实不敢当!”
      周庠吩咐道:“好!赐座。来人,取酒来。”稍顷,便有仆役给周仁钜、皮光亚、黄崇嘏三人分别摆上小桌,又有人取来十数个大酒瓶,有的是天青釉,有的是划花褐釉,有的是小眼黄釉,居然还有釉下彩的瓷瓶,皆能装几斤酒。
      仆役打开一个瓶子,顿觉香气四溢,中人欲醉。黄崇嘏一嗅,却是剑南烧春,此酒乃是她的最爱。周庠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吧?”黄崇嘏一揖道:“回师相,此乃剑南烧春。”
      “不错,不错,看来你也是同道中人。既如此,你喝了它,再说说此酒的好处。”
      “是。”黄崇嘏端起面前白瓷鸬鹚杓,一饮而尽,赞道:“气味芳香,回味悠长,此乃十年陈酿。韦端已曾云‘卓女烧春浓美至极’。”
      “呵呵,说得好,说得好。来人,再倒。”
      接下来,仆役摆上的却是红泥陶盏,倒出的酒稍暖,有绿色小泡沫,气味初时清淡,细闻之下香气直入骨髓。黄崇嘏端起陶盏笑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新丰绿蚁酒虽好,可惜目下却不当令。”
      周庠笑而不答,挥手让继续斟酒。
      仆役撤下红泥陶盏,在黄崇嘏面前摆上一盏玛瑙羽觞。黄崇嘏不觉瞪大了眼睛,此觞呈椭圆形,色泽绛红,琢磨精细,实在是当世少见,却不知要配什么酒?只见那仆人放入几块碎冰,从瓶中倒入一种乳白带青灰色的酒来,黄崇嘏不禁叹道:“盛以翠樽,酌以云觞,浮蚁鼎沸,悠远馨香。此乃青城山茅梨乳酒也。”她一边赞赏,一边细细品味,又道:“以觞饮茅梨香,加以碎冰,能使其香味散发无遗却又绵绵不绝。玛瑙羽觞,艳丽夺目,更能衬托酒色。美酒美器,相得益彰。”
      周仁钜秉性严肃,不喜饮酒,喝了一杯烧春,便不再饮,仆役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斟上。黄崇嘏这番高论,他听来一知半解,只觉说得头头是道,转头看父亲也是笑容满面,心下不禁大为诧异,不知道父亲到底打什么算盘。皮光亚不知道黄崇嘏的酒量,却知道她的身份,虽然周庠并无恶意,但总担心黄崇嘏酒后失态,露出马脚,想给她递眼色,又怕周庠起疑心,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不见丝毫醉态,却持论更高,风仪更美,而周庠眼中的赞赏也更浓。
      周庠试探地问道:“贤契可还能饮?”
      黄崇嘏微笑长揖:“美酒当前,焉敢退却?”周仁钜暗算她已经喝了二十余杯了,却风度益加温克,暗想黄家兄弟真是当世奇葩,一个是画痴,一个是酒迷,可谓“难兄难弟”。
      周庠道:“贤契刚才饮的这些酒,虽然都是美酒,却也算不了什么。老夫还有美酒三瓶,自从收藏以来,也只喝过一次。当今世上,纵有千金也再难觅得,想请贤契逐一品评。此番,可真是要靠较一下你罗。”
      众人一听他说的严重,都不禁想看看究竟是何珍品?周庠转头问皮光亚:“皮尊使,你可有雅兴再来三杯?”
      皮光亚恭敬道:“尊相有言,敢不奉命?只怕光亚固陋,难以尽会其中之美妙。”
      “不妨不妨。”周庠哈哈大笑道:“仁钜,看你一脸羡慕,虽然你不懂酒,也不妨小酌一盏,见识一下酒中极品。”周仁钜听说此酒如此珍贵,也想来一杯,但周庠常笑话他喝酒不如喝白水,所以不敢指望,如今父亲主动开口,自然是大喜过望。
      管家领着仆役撤下所有酒瓶酒盏,才抬着三个大瓮上来,揭去瓮盖,小心翼翼地取出酒瓶,分次摆在案上。那酒瓶乃是黑釉,混不起眼。管家亲自动手,给黄崇嘏摆上酒具,居然是双螭海棠犀角杯,其余三人,包括周庠都只是普通犀角杯。管家又捧住酒瓶,慢慢地倒入杯中,只见酒色漆黑,气味异常独特,黄崇嘏双手举杯,面带惊讶,她一见那酒色,就已猜到三分,等到饮后觉得神清气爽,刚才的酒意消散的无影无踪,才敢真正确定这就是传说中的龙膏。周庠见他又惊又喜的神色,便笑道:“贤契且慢言,品完再说。”
      管家撤下犀角杯,又摆上鹦鹉杯,此杯以鹦鹉螺制成,螺纹旋转,最尖处为朱红色,外壳呈青斑绿纹,内壳光彩晶亮如同云母,杯下镶金足,杯中酒呈莹黄色,气味芬芳,令人嗅之忘俗。黄崇嘏心中窃喜,她曾在都士味那里品尝过此酒,还是耍诡计才迫使他倒了那么一小杯出来,酒器也是一般,远不如今晚这样的讲究。
      最后,倒出的酒色泽碧绿,用的却是方口云纹夜光杯,黄崇嘏见酒色、酒具都是罕见,心知这才是今晚品酒的压轴戏,不过仍庄容端坐,不露半分声色,其仪容之高雅,举止之沉稳,令在场人等无不叹服。
      三杯品完,周庠问她的心得。
      黄崇嘏再拜,道:“师相所藏,真乃天下极品,据崇嘏浅见,何止千金,实在是万金难得。”
      周庠摸着胡须,会意而笑,却仍不言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周仁钜与皮光亚也急切地盼望他说出答案。
      黄崇嘏叹道:“第一杯当为山离国进献的龙膏酒,其用料独特,故酒色为漆黑,并有驱除其它酒意之功效,是大唐玄宗皇帝之最爱。第二杯,为李化所酿换骨醪,举世也不过数坛,大部分进贡给宪宗皇帝,流传世面的更是少之又少。第三杯,乃葡萄酒,不过一般葡萄酒色泽金黄,此酒却是碧绿。我听闻唐太宗皇帝曾酿出此酒,味兼醍醐,实是葡萄酒中的珍品。这三杯酒,除了换骨酿,我曾有幸品过一小杯,其它的都只在古人笔记中得闻,不想一举得饮三杯,实在是幸之极矣。”
      周庠鼓掌,笑道:“贤契亦是人中龙凤,海饮之下,风采不改,真乃当世少有。”
      黄崇嘏又谢道:“师相谬赞,愧不敢当。”
      周庠却拈着胡须,笑道:“方才一番剧饮,贤契之风度,已让老夫无比赞赏。但今夜军粮被焚,有人指你纵火。贤契却又如何为自己辩护呢?”
      一听这话,周仁钜暗骂老爹心机太重,皮光亚也终于明白了周庠的用意,他绕了这么大个弯子,就是要先看黄崇嘏的人品,然后又要他自己辩护,审视其才智。如此这番,最后才决定是否要帮他恢复清白,否则他不想与王宗佶正面冲突,就必然要把黄崇嘏多少定个罪。
      黄崇嘏却是面容沉静,方才在后院关押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如何以不变应万变之策了,所以才是酒来杯干,好在她是海量,又有缓酒之法,所以饮酒不乱,反而言词更加恭谨,仪容更加庄重,令周庠以下所有人等都惊叹不已。
      如今,周庠终于出正题了,黄崇嘏心想,来的好!我也要小小地为难周相你一下了。她一揖,道:“请师相赐纸笔。”
      管家忙奉上文房四宝,那笔乃是全管象牙的宣州兔毫笔,纸乃是做工精良的澄心堂纸,墨乃是上等松烟墨,砚乃是绿萝玉质苴却砚,黄崇嘏不由得啧啧称赞。她略一思索,便挥笔成诗,递给管家呈交周庠。
      他一读,却不禁哈哈大笑。周仁钜忙问父亲究竟,周庠边笑边递过去,叹道:“你也看看吧。崇嘏真不愧为蜀中第一神童才子,文采既美,人品也高,更难得如此酒量如此风度,真乃奇人也。”
      周仁钜一看那纸签上却写着四句诗:“偶离幽隐住临邛,行止坚贞比涧松。何事政清如水镜,绊他野鹤向深笼。”其意在表明自己的清白,在赞扬周庠官声,又在申求未来的自由,通篇读来,虽知自己被人陷害,却心平如镜,没有怨恨,也没有沮丧,仍是一派平和的高尚心境。周仁钜将纸签递与皮光亚,皮看了也是又惊又喜,想不到黄崇嘏一个年方及笄的小女子,竟有如此深厚的修为,如此宽阔的胸怀。
      正在大家感叹不已的时候,去勘探现场的军官回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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