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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雨修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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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起,便有两位小童进来伺候皮光亚主仆梳洗,皮爽本是个伺候人的书童,到了这里,居然也不用自己动一个小指头儿。黄家的小童面容白净,举止文雅,言语轻柔,让皮光亚主仆都无比满意。梳洗完毕,早餐又端上桌来,皮光亚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只见那托盘中有一碗碧绿的荷叶粥,另有四个小碟,分别是水晶细饺,麻腐鸡丁,滴酥五珍烩,糟鸭脯,每碟都有花草修饰,看来好像精雕细琢的工艺品,让人不忍动口。盘中所有器具皆不用四川出产的瓷器,清一色是赫赫有名的越瓷,青白相间,如玉似冰,真可谓是“美食美器”,尽显大家风范。皮光亚一边玩赏,一边细细品尝,滋味绝妙无比,入舌难忘。他居住于吴地,日常生活不敢说是锦衣玉食,却也是颇富风雅,但此时却深感蜀地偏安富足,人民心思机巧,生活情趣比起吴越来不差丝毫。皮爽没有主人这么多的心思,只管埋头吃饭,皮光亚边吃边看边想,却耗了有大半个时辰,才慢条斯理地漱口喝茶更衣。
不待他问起,小童便主动禀告两位公子在日香厅相侯,并引导他前去。黄荃正在作画,黄崇嘏在一旁观看,二人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见皮光亚进来,黄荃停笔笑道:“皮兄昨夜休息可好?”
皮光亚拱手谢道:“多谢款待。新都黄家不愧是风雅世家,一茶一饭都极富巧思。”一阵清风拂来,桂香浓郁,皮光亚奇道:“现在还是夏末,为何此处桂花已然盛开?”
黄崇嘏笑道:“光亚可看此亭名字。”
皮光亚道:“可是日香亭。”
“正是!”黄荃插口道:“我家桂树与别处颇有不同,名为‘日日香’。你看,此花呈淡黄色,在同一枝条上分节盛开,故日日有香,常年不败。虽然新都温暖湿润,适宜桂树生长,桂湖边甚至有桂花千余株,但日日香却也只我家这一棵。”说到最后,黄荃不由得摇头晃脑,得意道:“此树乃是从古城苍溪移植而来,那里日香桂母株极多,可惜移植极难,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成活这棵。为了它,耗尽心血,可以说是我做的唯一一件比绘画还要用功的事情了。”
听他这样得意,皮光亚不禁移步到日日香树下细看,果然是枝条扶疏绿叶千层,黄花朵朵万点金蕊。那香气浓郁,更是非同一般,竟不似从花中散发出来,倒好像一朵香云将整棵树包围起来,人一走近树,就如同掉进了香气的陷阱,香味从四万八千个毛孔浸润进来,让人如饮醇酒,欢欣莫名。
看皮光亚也是一副沉迷喜悦的样子,黄崇嘏忍住笑,将他拉了回来,说道:“光亚可要当心,莫要爱上了此树!”
皮光亚如痴如醉,喃喃道:“昔日王徽之曾对竹言道‘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光亚才明白了黄荃兄的心情。倘若有此树,我也宁愿天天对此挚友,酣酒高歌,不理世事的才好。”
黄崇嘏大笑道:“光亚可知此树还有一个别称,乃是‘好俅香’。”
皮光亚叹道:“果然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不过,既然求之不得,反侧倒也无妨。莫不成得不到,还不能想想么?”说罢,他与黄崇嘏四目相对,二人会心一笑。
黄荃一大早就从下人口中得知二人昨夜长谈,今天见他们神态亲密但言谈自然,皮光亚又借树抒怀,他也明白小妹已经婉拒皮光亚,而皮光亚居然也想得通,宁愿与妹妹做个知音而不是朝夕相对的伴侣。他不禁暗暗称奇,心道:小妹就是痴人了,这个皮光亚果然与她一般的痴。既然如此,小妹不嫁与他,也是好事,我只愿找个正常点的妹夫,让小妹的心思能够从天上回到地上,而不是两个人一起越飞越远了。
正胡思乱想间,却听皮光亚道:“黄兄画的是摩诘讲法。对了,崇嘏,我却想起一个人来。”
“噢,光亚想起谁了?”
“那日临邛道上,与你同行的那个僧人,虽然不曾言语,但气度俨然,有大家风范,不知在何处宝刹挂单?”
黄荃转头问妹妹:“有个和尚与你同行?难道是智乾?”
“正是智乾。你让他到剑门关给我送信,他就在那里开了一个豆腐磨坊等我。然后,我们一起去了临邛,又一起回到新都。听说宝光寺里新到了天竺的经文,所以昙域师兄让他回来研修。”黄崇嘏又对皮光亚道,“光亚既然对智乾师兄有兴趣,我们何不一起去宝光寺看看他,与他论道,顺便就在宝光寺吃斋饭。”
黄荃漫不经心地嘱咐道:“今日出去,记得带上伞。”
皮光亚望天,只见阳光灿烂,没有半点要下雨的样子。
到了宝光寺,智乾正在禅院诵读经文,见二人前来,喜不自胜,拉着他们要就一些疑难问题进行讨论。皮光亚虽然是才子,但在禅道上的修养却大大逊于智乾和黄崇嘏,听他们辩论,句句暗藏机锋,不禁佩服不已。
正说得天花乱坠,听得如痴如迷之时,突然一个惊雷,只觉霎那间天昏地暗,雷鸣电闪,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皮光亚惊道:“早听说蜀中气候一日三变,但没想到从艳阳天到雷阵雨,却来得如此迅速。”
智乾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天,说道:“不是雷阵雨,恐怕今天不会停了。这却是好,二位不用忙着回去了,等着中午用过斋饭再走也不迟。晌午过去,这雨也许会小点。”
中午,智乾亲自下厨。
宝光寺的斋饭别有风味,初上桌时,皮光亚一见满满一桌鸡鸭鱼肉,不禁大惊失色。黄崇嘏呵呵诡笑道:“光亚不敢食荤吗?”
皮光亚摇头对着面前的一盘鸡苦笑道:“这却是为何?必定有个缘由吧?”
智乾微笑道:“连赫赫有名的皮大才子都骗倒了,看来崇嘏的点子还不错。”
皮光亚奇怪地望向黄崇嘏。她却万分谦虚道:“这怎能说是我的点子呢?当是与师兄的合谋才对。”
“如果不是你的撺掇,我怎么想得到用豆腐面筋来做鸡鸭?”
皮光亚恍然大悟,忍不住用筷子夹起一块鸡肉品尝,滋味鲜美,确是面筋的口感,但难得智乾能做得神形兼备。智乾解释道:“这些素斋都是用豆腐面筋制成,再加上花生、芝麻、木耳、竹笋、干菌等物,配上瓜果时蔬调和其味,吃来比真的鸡鸭还要味美。”
黄崇嘏开心地说:“师兄现在乃是禅院的头号大和尚,体尊位高,我一来了,你就赏脸做斋饭,真是难得。”
智乾一听她这么揶揄,脸就红了,期期艾艾地说道:“唉,什么‘体尊位高’?谁——谁——要这号虚名啊,你当初不是说‘名声如同狗屁’吗?我也不过就是论道驳倒了几个人而已,就赢来了这号大狗屁。”
皮光亚不觉哑然失笑。
正在此时,一个惊天响雷轰然而落,一道闪电划过长空,映的三人脸色煞白。突然,帘子一掀,一个小和尚匆匆进来,对智乾施礼道:“智乾师叔,城外何家湾的何三叔去世了,他们家人来请去唱经,指名请您去。”
“知道了,让他们先回去安顿逝者吧,我随后就到。”智乾毫不犹豫就应承下来。他转过头正想道歉,皮光亚却抢先说:“死者已登仙界,非我等凡人可以怠慢,智乾师傅请去就是,我二人自便。”
黄崇嘏望着窗外,忧心忡忡说道:“师兄,去何家湾必过小柳河,现在雨这么大,肯定要涨水的,不如我们送你一程,再绕道回家。”
智乾摇头道:“这又何必,我是出家人,再大的风雨都是修行。倒是你……不要惊风着凉才好。”
黄崇嘏低着头,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拉着皮光亚跟着一起去了。
越走雨越大,到最后简直如同瓢泼下来一般,打得持伞的手也酸疼。三人走到小柳河边,正要举步上桥,忽听得远处轰隆隆的巨响,奔涌而来。皮光亚叫声“不好”,扯着二人赶紧往岸上跑,刚刚站定,回头就见一股山洪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奔腾咆哮而来,转瞬就到了眼前,刚才还吱嘎作响的木桥瞬间就被撕扯得四分五裂。三人吓得目瞪口呆,倘若走得快了一点,现在就在桥中间,那无论如何也跑不上岸了,必将葬身洪流之中。智乾脸色煞白,心里却焦急如焚,黄崇嘏想劝他回去,但见他眼神坚定,嘴唇紧闭,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下去。皮光亚熟知水性,道:“少等片刻,这股洪水过去,水流必然平稳,我们再想办法过河去。”
果然,两个时辰之后,雨势稍缓,湍急的水流也降低了,但那桥几乎没有剩下什么木桩可以攀持过河的。三人合计了半天,都黔驴技穷了,智乾想了想道:“你们还是回去吧。我自己趟水过去。”皮光亚和黄崇嘏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如今水势虽然已经平稳,但毕竟水位很高,而且山洪过处,在河底留下不少的朽木碎石,趟水过河必然异常危险。他们正想开口劝阻,智乾却缓缓脱下衣服,从背上取下油布包来,一层层地包裹上去,到最后,只剩下贴身的布衣衲裤。他将包裹稳稳地顶在头上,又在下颚打了一个结,确保那包不会掉下来,转身对目瞪口呆的二人道:“你们都回去吧。相送到这里,已经足感盛情。刚才若不是皮兄,这阵子,我已经去见如来佛祖了。虽说四大皆空,但如果能够多修持几年,见了佛祖也好论道啊。对吧?哈哈哈——”说罢,他放声大笑。
皮光亚和黄崇嘏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但劝阻的话也说不出口了。皮光亚环顾四周,见有棵枯树,便上去折下一根粗壮的枯枝下来,说道:“这倒可以给智乾师傅做个拐杖!”
智乾拿起来,掂了一掂,笑着行礼道:“今天真是要多谢皮兄了,还要劳烦皮兄送崇嘏回去。”
皮光亚回礼道:“这个自然。”
黄崇嘏满眼含泪道:“师兄你要小心。”
智乾微笑点头,转身往前去,一步步地踏入水中,只见洪水从腿上,到了腰间,又没过胸膛,走到河中心时,那水已经没到下颚。黄崇嘏的心都到了嗓子眼儿了,突然,智乾身子一歪,她惊叫道:“师兄!”忍不住就要扑向水中,皮光亚赶紧拉住她道:“去不得!”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黄崇嘏身上,道:“我去!”
智乾在水中不小心踩滑了一脚,被碎石划破了好大个口子,钻心疼痛。他听到岸上传来的惊叫,忍住剧痛站稳,方才转过身喊道:“不要下来。皮兄,请照顾好崇嘏。”说罢,转头大步往前去。说也奇怪,过了河中心后,越往对岸走就越是平稳。不到一盏茶的时分,智乾已经上岸。他摇手致意,对岸的两人赶紧挥手,方才吊得老高的心才放下来。
望着智乾在风雨中逐渐模糊的身影,皮光亚叹道:“虽有危难而不避,此乃真修行也。”
黄崇嘏只是叹了一口气,智乾平日间忍让宽厚,但遇事必有大主张,虽镣铐加之于足上,亦不能阻拦他前行的脚步。这是她最为敬重他的地方。
正在二人各怀心事的时候,远处奔来一个人,高声喊道:“二公子,二公子,快快回府。大公子有要事。”来人却是黄荃的贴身书童,黄兴。黄崇嘏不禁暗自嘀咕,怎么早上出门却还无事,这雨一下,要事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