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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神鼻闻香 ...

  •   皮光亚到达新都的那天,正是黄崇嘏及笄之日。
      黄府虽然是大家族,但从黄崇嘏父亲那一代起,就已经衰败下来,尤其是子孙不旺,人丁稀少。黄使君只有一个哥哥,而这兄弟俩一个生儿,一个生女,膝下都只有一个。自从黄使君夫妻俩死在任上,黄家老大去世,黄荃又常去成都学画,新都黄府只有黄荃的母亲一人孤守大院,虽然奴仆成群,衣食富足,但寡言罕笑,黄府里很久都没有喜庆的气氛了。自打黄崇嘏带着李奶奶回来之后,黄夫人见着当年的小姑娘变成了大美人,不禁心花怒放,家奴们也是喜笑颜开,这个古老的大府院好像突然照入阳光一般,又变得生机盎然。黄荃笑道:“碧桃小妹应当改名‘光华君’才对。”
      黄崇嘏抿嘴一笑,回道:“倘若我叫‘光华’,那么大兄就应当改名为‘馄饨’了。”
      黄夫人奇道:“为什么要叫‘馄饨’呢?”
      黄荃却已明白什么意思了,苦笑道:“娘啊,开天辟地、昼夜区分之前,可不就是一片混沌的吗?”
      黄夫人不觉开怀大笑,道:“儿啊,从小你就不如你妹妹聪明,现在还是这样。”她转头微笑看着行过笈礼,身着女装的黄崇嘏,上身五晕银罗衫,下穿云纹罨画裙,肩披着单丝罗红帔,头上花钿精致,步摇娉婷,言谈之间真个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黄夫人不禁心驰神醉,想:我家这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不知道要便宜哪家小子?黄崇嘏被大伯母看得不好意思了,微微侧过头去。
      黄荃却坏笑起来:“摽有悔,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黄崇嘏不觉脸上一红,扔了一颗酸梅过去,道:“(匪鸡则鸣),苍蝇之声!”
      黄荃接住酸梅,扔进嘴里,哈哈大笑道:“小妹也会脸红啊!”
      李奶奶在一旁也拍手笑道:“我好多年没有看见小姐脸红了!”
      黄崇嘏大嗔:“阿奶,你怎么也帮腔啊。”
      “诶,老婆子怎么会帮腔呢?”李奶奶道,“不过,小姐脸红起来真的很好看呢。”
      黄夫人也喜悠悠地说:“是啊,我家碧桃还不知道要种到那片天上去呢!(典故出自‘天上碧桃和露种’一诗)我日日夜夜,就是盼着看那一天,这样才好对使君、夫人还有老爷有个交代呢。”说罢,眼中忍不住掉下泪来。
      黄荃忙道:“小妹已及笄,这件事就快了。母亲大人和李奶奶就只管等着看东床娇婿的模样儿吧。”
      听他们这样议论自己,黄崇嘏本来又羞又恼,但见叔母念起自己爹娘就喜极生悲,便收起小性子,转来安慰她。一家人这样说说笑笑,满室皆是温馨之意。
      突然有家仆来报,外面来了两个人,递上的禀帖写着“皮光亚”,说是小公子的朋友,特来拜访。黄荃大喜道:“皮光亚!小妹,你何时遇见了他?我在成都与他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此人此人风华绝代,与你倒是个良配!”
      黄崇嘏顿时黑下脸来。“我与他不过是路上偶遇,‘良配’这个说法,太过滑稽了,还是还给大兄你吧。”
      “好好好,还给大兄。我替你保管着,你什么时候要,大兄就双手奉上。”黄荃笑嘻嘻地往外走,边走边道:“大兄先替你迎客去,你换了装就赶紧出来。”
      黄夫人拉住黄崇嘏道:“儿啊,这人是怎么的一个人?你大兄从来不会打诳语的,他说这人好就必定是好的。”
      黄崇嘏晒道:“叔娘,不要听大兄胡说。这人真的是路上遇见的朋友,才说了不到十句话。就算是人物好,但谁知道人家里有几房妻室呢?”
      黄夫人有些失望地松开了手。
      黄崇嘏大松一口气,赶紧溜回房换衣服去了。

      皮光亚正在厅上等候,就听得一阵脚步声响,出来一位年轻公子,欢笑道:“皮兄仙姿,真让寒舍蓬荜生辉呐。”
      皮光亚喜道:“黄兄!”突然一愣,发现出来的此黄非彼黄也,他马上改口道:“黄荃兄,如何是你!”
      黄荃笑嘻嘻上前,握着他的手道:“成都一别,一直想念光亚兄的风采。没想到,你刚刚告别大黄,路上又遇上小黄。真真是与我黄家有缘分呐。”
      他这是话里有话,却让皮光亚听来格外亲切舒服,感叹道:“黄荃兄就是人中龙凤了,没想到令弟的风采犹在兄之上,一门双秀,真让光亚羡慕无已。”
      黄荃心里暗笑,哪天你要是娶走了小妹,就该我黄荃羡慕无已了。
      两人这边寒暄着,那边黄崇嘏就匆匆地来了。她不是急着想见皮光亚,而是担心为她恨嫁不已的堂兄故意漏口风,这个堂兄除了在作画时心思格外沉静,其它时候都是风流名士大不拘的格调。
      进厅之前,黄崇嘏微微一停,整了整衣服,扬起头来,拿出潇洒的气派,施施然迈步而入。皮光亚惊喜地叫道:“崇嘏兄,你来了?”他往黄崇嘏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微停了一下,望向黄崇嘏的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惑。
      黄荃在他身后,却没有注意到,见小妹已经出来了,便道:“二弟,你和皮兄好好地聊一聊,我让管家安排客房。”
      黄崇嘏心中不禁给了黄荃一个大白眼,大兄分明是制造条件让他们单独相处嘛,这种小心思太明显了。她转头对皮光亚笑道:“自从分别之后,一直想念皮兄的风采,却好你就来了。”
      皮光亚不知何故,有些心不在焉,笑道:“只怕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黄兄与嫂夫人的闺乐。”
      黄崇嘏奇道:“皮兄何出此言,小弟尚未娶妻,哪里来的闺乐?”
      皮光亚想了想,自言自语道:“是了,黄兄如此人才,虽然没有夫人,但侍妾必定是有的。”
      黄崇嘏有些奇怪,这人怎么见面却说起这个来了?她一向心思细密,此时却搞糊涂了,道:“小弟年方15,既未定亲,也无侍妾。”
      皮光亚奇道:“你从来没有女人?”
      黄崇嘏脸一红,道:“小弟自从12岁丧父母之后,就出门游历山水,确实没有妻室。”她心下暗暗叫苦,刚刚及笄,家里头的就迫不及待地要给她找夫君,难道家外头也想要来提亲了么?这真是祸不单行,福不双降。
      此时,书童送上刚刚削好的雪梨来,黄崇嘏挥手道:“皮兄,这是蜀中特产的雪梨,味道极好,请尝尝鲜!”
      她这里不过是微微一动袖子,但袖风过处,皮光亚那里却是一震。他悄悄地抬眼细看黄崇嘏,果然所疑不差。眼前之人,举止落落大方,神态潇洒自如,但脖子处遮盖的密密实实,虽然是夏末炎热天,却看不见喉结隆起处。如果不是那一挥袖子,皮光亚闻到了特殊的少女幽香,他几乎就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他这里痴痴出神,那里黄崇嘏心底一颤,暗道:“坏了,难道让他看出什么?哪里出问题了?”
      这一个在呆想,那一个在苦思,半晌都无话。
      皮光亚望着厅外的庭院,幽幽叹道:“光亚服了。倘若只是这般的容貌,也就罢了,但如此的才智,如此的风度,真令光亚愧为男儿。”
      黄崇嘏脑子里“嗡”的一声,“果然被他发现了,但哪里出了问题呢?出门之前,明明很仔细地卸妆洗脸,然后更衣,确信没有半点差错。”她心底一团乱麻,但脸色却平静如常,轻摇折扇,只是微笑不语。
      皮光亚摇头道:“黄兄,嗳,黄小姐,你的装扮真是天衣无缝,言谈举止也是无懈可击,当真是潘安再世,卫玠重生。但有谁知,如此粉面玉郎,却是巾帼雄心。
      黄崇嘏大笑道:“皮兄,我也服了。只是,兄既然说我‘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我却好奇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这个,我不是看出来的。”皮光亚脸一红,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黄崇嘏奇道:“你不是看出来的?那却是怎么发现的?”
      “闻出来的。” 皮光亚红着脸低声解释道:“我幼时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鼻子却坏了,不是失去嗅觉,而是更加灵敏,说句难听的,真真是比狗的鼻子还要灵,这却不是什么好事情。你想,什么味道都闻得见,难闻的就更刺鼻了。世人道我有洁癖,其实是因为鼻子的缘故,所以我才不得不格外讲究居室洁净。”
      黄崇嘏哈哈大笑道:“所以,我刚一进来,你就一愣,想必是从我身上闻到了脂粉味道。后来我一挥袖子,你……”她完全明白了,为何当初在临邛城外,他没有发现自己的真身,那是因为她游历江湖的时候,从来不用脂粉,而且尘土味遮住了体香。回到新都之后,天天沐浴,时时更衣,女儿的体香自然就出来了。但若不是遇到了皮光亚这等异人,等闲却还是难以发现。她暗道:今后要更加小心了,不要以为扮了几年的男人,就把天下人的才智都看低了。
      皮光亚再看她时,仍是轻摇折扇,一派名士的风流高雅气度,全然没有被揭穿的狼狈,不禁眼中尽是赞赏。
      黄崇嘏微笑道:“雪梨润肺清燥、养血生肌,乃是消夏的上品,皮兄请。”
      皮光亚捻起一片雪梨,轻轻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果然汁水清凉,脆爽适口,不觉叫好。两人一边品尝雪梨,一边说些吴蜀的风土人情,黄崇嘏见识既广,口才又好,两人谈来极是投缘。不知不觉中,皮光亚居然忘记了眼前人乃是女子,口中又称呼起“黄兄”来了。
      当晚,他夜宿黄家。到了中夜,睡在外间的书童皮爽已经发出鼾声了,他却不能成眠,转辗反侧之际,突然想起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自失地一笑,见着黄崇嘏时,就忘记了她是个女的,不见的时候,却总是去设想她身着女装的样子。
      她好像一幅清丽的画卷,让人见之忘俗,又好像一朵白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皮光亚极欣赏她那淡定的气度,虽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还是笑语晏晏,从容若定。他们二人都见多识广,言辞优雅,能够开怀畅谈,也能玩笑不拘,正所谓高山流水,知音相怡。遗憾的是,他却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无法真正地打开她的心扉,他们也许太相似了,所以可以平行,却难以交汇。
      他长叹一声,索性走出客房,顺着回廊慢慢地踱步。过了月洞门,却是凉亭,上面写着“歇月”二字,下面碧水清冷生辉。一只青蛙受了惊,“呱”的一声跳入水中,水花飞溅,水月散乱成涟漪,漾出无数银星来,好半天,才又颤巍巍地慢慢合拢来,依然是一轮明月。
      皮光亚恍然大悟,黄崇嘏精研佛学,早已看破男女皮相,她的心只为自己而存在,就算识破她的女装,也只是让她略微受惊,却不能阻止她的心志,更不可能为追求她而提供多么方便的条件。如果自己妄想利用这一点去追求她,只会让她看低,还不如索性断了这个念头,做一个抱琴行吟的知己,偶尔叙阔,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倘若还能相约共游名山大川,此愿也足矣。想到这里,他不觉笑出了声,皮光亚本来就是心胸开阔之人,虽然对黄崇嘏的风姿念念不忘,却更乐于追求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境界。
      只听后面有人轻道:“皮兄是否参透了什么至理?何不说来与小弟分享。”
      皮光亚一回头,黑暗中,黄崇嘏轻袍缓袖,悠然而出,身上反射着淡淡的月光,看来竟如月宫仙子一般,不沾半点俗世尘气。此时,皮光亚心中一片宁静祥和,两人仿佛互相感染一般,相视而笑。
      “崇嘏,我正在想求与得?”
      “光亚怎么看求与得呢?看你神采飞扬,必定有所斩获。”在这清寂的月夜,二人不知不觉就改了客套的口气。
      “是,我原先存了求而得之心,所以患得患失。后来,看见水中的月亮,方才大悟。月上高天,谁能去摘了来?月影入水,又有谁能分开?强求不能得的东西,还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黄崇嘏甜甜一笑,她心中其实看重皮光亚虚怀若谷的气度,极想交纳这个朋友,但只恐他有了男女之念,缠绕不休,反而不美了。现在,他却体谅自己的苦心,主动表明友情,真可谓“知己”。她感动地说:“光亚真乃心胸开阔之人,崇嘏自愧不如。我曾改编琴曲为萧曲,想请君鉴赏一番。”
      这厢黄崇嘏抽出玉箫来,呜呜咽咽地吹奏起来。皮光亚一听这调子却十分熟悉,细一听中间又有许多讲究。虽然有高山流水之意,但山高白云远,水静渊流深,分明是古曲《琴樵和》。
      一曲终了,余韵不绝。皮光亚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此曲可是《琴樵和》?”
      黄崇嘏眼中露出会心的笑意。琴曲《高山流水》相传是钟子期所作,但实际上,钟做的曲子名叫《琴樵和》,后世乐工不断修改,才成了《高山流水》。那是世人对于知音的普通理解,却并非钟氏的愿意。
      她惋惜世人篡改原曲,虽然音调更为优雅,却失去了古朴之意,所以千方百计求到了原曲曲谱,并改编成萧曲,奏来更有沉思对和的意境。
      皮光亚感叹道:“所谓‘圣人有道,凡夫俗子亦有道’,其实,知音并非如同高山流水那般高雅难以接近,而应当如和风般自然,如秋草般朴实,如潭水般深沉,如磐石般厚重。我以为,钟子期并没有摔琴以谢知音,那样的友情未免太过沉重。君子之交淡如水,如钟子期那样的雅人,应当是轻抚一曲,长笑而去才对。”
      黄崇嘏拍手呵呵笑道:“光亚真是妙人,深明我心阿。异日,光亚若是先于崇嘏而去,我必定对灵奏萧,然后长笑而去。”
      皮光亚也大笑:“好,如此方不负风流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神鼻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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