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女崇嘏传》安若灯

21、山雨暗来

　　皮光亚与沈文昌游过临邛之后，便返回成都。适逢蜀王建预定立秋之后于星宿山阅兵讲武，二人只待观礼过后，便返回吴国。
　　皮光亚念念不忘和黄崇嘏的约定，想去新都一行，与沈文昌说起此事，沈冷冷一笑道：“有美相约，皮兄只管前去就是，小弟却无这么好的雅兴。”
　　皮光亚不觉啼笑皆非，知道此人虽然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但是心胸却不宽广，也就随便他去生闷气，自己细细地打扮一新，又命贴身的书童皮爽带上置办好的礼物，南下新都。沈文昌望着那翩翩的身影，直打翻了醋坛子，一个人在驿馆呆坐半天，也觉得没有什么趣味，便出门闲转。
　　成都古称“益州”，早在两汉时期就是全国五大名都之一，到蜀王建偏安时期，因为长期免于战乱，加上打通与天竺的东南丝绸之路，因此商业得到巨大发展。成都西城更是商贸聚集之所，繁华热闹，号称“万商之渊”，那里，来往人等穿着华丽，夹道不绝，更有耍把戏、卖小吃、斗鸡耍鸟、唱曲画画儿诸多杂耍玩乐的物事，就是消磨一整天也不觉得厌烦。沈文昌边走边看，不多时心情便亮了起来。
　　只见路边猫店正在供猫食，那小猫叫声柔美，举止华丽。沈文昌一问，乃是从大食贩运而来的，小猫毛色如同玳瑁一般艳丽华贵，头大而圆，鼻短而宽，眼睛突出，颜色为左蓝右金，皆为纯色，极为罕见。沈文昌不禁啧啧称奇，但是那价钱也让他咋舌不已。猫主人告诉他，这猫本来是为了蜀王嫁女才运来的，但时间晚了，所以一直喂养在这里，除了王公贵戚，一般人也买不起养不起。沈文昌一听这话，不禁大倒胃口，便径往前走，只是还想着小猫，娇柔婉转，好像美人一般，他一向心气高傲，看天下女子就是庸脂俗粉，没有倾心的佳人，怎么那小猫就如此让他动心呢？正想着，一不留神居然撞上路边的画摊，他赶忙道歉，那画画儿的先生白了他一眼，将画儿又重新摆正。
　　他区区一个摆摊的穷酸画匠也敢如此无礼，沈文昌心里火就上来了，便想看看这人的画究竟怎么样，也好取笑取笑。他转过头来随便一扫，突然望见自己撞翻的那几张，不觉一愣，凑上身去细细地看。那中间是一副佛教的天女画像，只是那人物面貌却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正想呢，先生却换了笑脸侧身上来，道：“这位公子中意此画？”
　　沈文昌白了他一眼，那脸笑成一朵花一般，却好像鸡冠花无比滑稽，他也不禁一笑，道：“不中意，只不过这画里的人好像见过。”
　　那先生道：“此乃佛教辩才天女绘像，公子当然见过！”
　　沈文昌哈哈大笑：“辩才天女宝相庄严，既是男相也是女相，而你这画却偏向女相的多了，分明是从真人像而来。嘿，我说见过，就是见过。”他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黄崇嘏的模样吗？真是躲鬼城隍庙，不想去想这个人，偏偏又遇上这副画儿，还摇身一变成了天女的样子，冲着他巧笑嫣然，真是越看越觉得晦气。但是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一种销魂蚀骨的感觉不觉从脚底板心一直酥到了头顶窍门，想想真人如果换成女装，那该是怎样的绝美无限呐。
　　画画儿先生见他半晌不言，又是惊喜又是着急，连声叫唤：“公子！公子！”
　　沈文昌这才回过神来。
　　先生急急问道：“先生当真见过真人？”
　　沈文昌望着画儿，如痴如醉，道：“这幅画多少钱？”
　　“倘若先生告诉我真人在哪里？这幅画双手奉上。”
　　一听这话，沈文昌回过神来，奇道：“你画的画，你不知道是谁？”
　　“实不相瞒，小人也是临摹别人的画儿，还望先生相告真人。”那画画儿先生满脸热切，一双细眼直盯着沈文昌的嘴巴，心里急得直想拿钳子撬开它。
　　沈文昌却幽幽地叹口气，道：“找到这人，你又能怎么样？”
　　画画儿先生气的肚皮直鼓，但脸上还不能露出半分的生气，只好陪着小心慢慢地哄劝道：“如此天姿国色的小姐，小人就是见一眼，死了也心甘。但求对着真人，为她画上一幅画，就是小人毕生的心愿了。就是让小人贴上千金，也在所不惜。”
　　沈文昌看着他那心急如焚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差点笑到气断，那人莫名其妙。
　　沈文昌边笑边取下那画儿，径直往前走，还不停地摇头。画画儿的先生急的赶上前来，扯住他的袖子，道：“唉，唉，公子，公子，画儿你拿走了，人，你可得告诉我呀。”
　　沈文昌斜瞅着他道：“好，我告诉你。这画中人就是黄崇嘏，你们蜀中的第一神童，不过，他可是个男人。”
　　画画儿先生一下子愣住了，道：“男的？不可能！”
　　沈文昌冷笑道：“不可能？哼，化成灰我都认得，不过画中人年幼，约莫12岁，黄崇嘏现在大约也十五六岁罢了。”说完，扬长而去，他也不逛了，径直回到驿馆，关上房门，一个人悄悄地在窗下玩赏那画，一时叹气，一时发痴，竟然情不自禁了。

　　那画画儿的见他走远了，突然腰一挺，头一扬，完全不似刚才卖艺人那种低声下气的模样，而是变了一副飞扬跋扈的脸孔。他打了个暗号，不知从何处奔出来一个青衣小帽的大汉，他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大汉便尾随沈文昌而去。
　　这画画儿先生收了摊子，也走了。这一去，却不是回到普通的客店，居然到了一座官家府邸门口，侍卫们都恭敬行礼道：“陈先生，您回来了？”这人也只是略一点头，便大摇大摆地进府去了。
　　却见他穿堂过室，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随便，一路上，丫鬟仆人都纷列两边，弯腰行礼，这人头也不点，问道：“国公现在哪里？”有人殷勤地回道：“大人正在宝津楼。”
　　陈先生“哦”了一声，停下脚步问道：“有客人来？”
　　“禀先生，是中书令和北面行营招讨使两位大人。”
　　陈先生心下明白，中书令便是王宗侃，北面招讨使是王宗弼，这二人与王宗佶一样，都是王建的干儿子，三人平时有些勾心斗角，但在玩乐方面又臭味相投。而这府邸便是晋国公王宗佶的府上，陈先生是其心腹。自从王宗佶昧下了那幅辩才天女像之后，寻访画中人未果，陈先生阿谀奉承又诡计多端，便道：“王宗涤画画的时候，这少女不过12岁，现在也该及笄成人，谈婚论嫁了。若还像当初那样拿着画四处查问去，反而让她家里有了防备，国公就得不到美人了。不如由小人在外面摆个画摊，暗中寻访，倘若真有这人，必然有人认得说出来。一旦有了消息，国公爷就可暗中下手，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就是一国的公主，她也只好认命了。”
　　王宗佶一听大喜，道：“好主意，如果先生能够助我得到美人，先生就是我府上的第一谋士，我必不会亏待你的。”
　　陈先生如今得到这个消息，赶忙来禀告。他上了宝津楼，只见丝竹声中，歌妓翩翩起舞，座上的三个人醉眼迷离，两边各有美人相伴，但王宗佶明显要清醒一些，虽然强装笑颜，但仔细看，却有些愁容。陈先生刚露个头，王宗佶便看见了，知道他有密事来报，便假意道：“喝多了，我去出个恭来。”
　　王宗佶一走，王宗侃鄙夷地说：“出恭？只怕是出虚恭——放屁！打量老子喝多了，不知道他的贴心豆瓣陈奉春伸出乌□□了？只怕又在哪里给他找了个野婆娘。”
　　王宗侃嘻嘻笑道：“那好啊，兄弟我好久没有中意的粉头了。”
　　原来这二人也是眼醉心不醉，话说得大声武气，有意让王宗佶听见。
　　王宗佶假意不知，带着陈奉春下楼来，走到私密无人处。陈凑上嘴去，这么一说，王宗佶不禁喜上眉梢，道：“真的？不管是男是女，你自去安排，务必要把人带到，要做的周密，不可落下马脚。”
　　陈奉春低声道：“小人明白了。”正要离去，王宗佶又喝道：“回来，打听清楚他是否有同龄的姐妹！”陈奉春一愣，马上就明白了，连声答应。

　　王宗佶转身上楼的时候，虽然极力压抑，却还是忍不住笑上眉梢，免不了被二王调笑一番，最后只得让他们带走几个美貌的侍妾。饶是这样，王宗弼还不依不饶，非要他交代究竟又看上了哪家小姐或是那个勾栏的歌妓？王宗佶差点招架不住，问得老羞成怒了，转身拂袖而去。
　　王宗弼其实也就是酒后的玩笑，但是见王宗佶这样傲慢，不禁气得大声嚷嚷：“你王宗佶神气个什么呀？他娘的，大家都是大王的干儿子，未必然你王宗佶当个晋国公，就比老子多长几个□□？不是老子裤腰带上别着脑袋给你冲锋陷阵，你几爷子能在后面抱着小娘们浪？现在随便塞过来几个烂货，老子看不上眼——”
　　王宗侃本来也没什么想法，一听他这么骂，也觉得王宗佶未免有些小气。有了漂亮女人，拿出来看看怕什么，又不是雪人见太阳，看几眼就化了。再说，既然是你王宗佶的盘中肉，最多哥几个流点口水，也不能真就怎么样了？他见王宗弼不要那几个美人，自己干脆也不要，两人气哄哄地走了。
　　这三人早有些貌合神离，这下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女人居然就闹翻了脸。尤其是王宗弼外表莽直，其实内里阴毒，一直嫉恨王宗佶身为晋国公，位居众多干儿子之首，从此便在蜀王建面前猛进谗言，这些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只不过被添油加醋，就不由得王建不相信，明里对他信任如昔，暗中却又加强了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