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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时瑜亮 ...

  •   那些天,智乾自在茅屋后面的柴房里安顿了,每日间参禅打坐。
      黄崇嘏陪在李奶奶身边,殷勤照料。白日里,老的带着小的一起供奉清水花果,参拜祈祷;晚间,两人絮絮叨叨,小的聊些山川风景,奇风异俗,老的乐到满脸开花。黄崇嘏托人送信到新都,告诉黄荃自己的行踪。黄荃回信道,这很好,我不日就派人来接你们,让李奶奶回新都安享晚年,另行遣人守塔罢。李奶奶本待不去,却又舍不得眼前的娇娃,经不住黄崇嘏几番娇滴滴的恳求,便只好同意了,却提出了一个让她极为头痛的要求,就是要回去行笄礼。狡黠如黄崇嘏者,本想设法摆脱笈礼,但大堂兄和李奶奶的合力推进,却让她难以回绝,心下有些发愁。

      这一天,黄崇嘏问智乾:“师兄,这三年来,你也游历四方,见惯红尘,有没有动心?”
      智乾微笑道:“意动心不动。”
      “这是何意?”
      “身处禅林,所目者,所闻者,无非拘束,故心困其中而不觉。身居大千,意如风过,心如明镜,尘埃却过而不落。”
      “那我要恭喜你了,你真的得道了。”
      “非也非也,个人体会,不过小道而已。只有明研佛法,传之天下,方可谓之‘大道’。”智乾道,“前次接到昙域师兄来信,说有僧人从西域带回一批佛经,想邀我一同研读论道。贯休大师也很想念你,问你何时成都一行。”
      一想到老和尚的白眉善目,黄崇嘏不由得激动万分,再想想回去行了笈礼,就要被家人约束住,赶着嫁人了。她叹口气道:“我很快也要身处拘束之地了,所目者无非钗裙,所闻者,萎靡之音,故心困其中。”
      智乾笑道:“佛道‘随缘不变,不变随缘。’当日你助我道,难道今日你却也要陷入‘狗肉之困’么?”
      黄崇嘏一愣,她是何等聪明之人,不觉莞尔一笑,道:“多谢师兄指教,崇嘏明白了。”
      李奶奶从屋里出来,一听这句话,皱眉道:“崇嘏,崇嘏,这是哪门子的名字?小姐啊,你要女扮男装老婆子没话说,就是装成一个男人,你还是天仙一般的模样儿,但是这个名字啊,却真是难听。”
      黄崇嘏一听话风不对,又放出蛊惑人的手段来,娇滴滴地恳求道:“李奶奶,我娘也不在了,你就是我的亲娘。你喜欢叫我‘小桃’也可以,叫我‘阿芷’也行。至于‘黄崇嘏’这个名字,却是为了在外行走方便,所以大兄才给我取的。不管我叫什么,反正都是你的乖女儿呀。”
      李奶奶一见她放起嗲来,便老眼发花,只得摇头道:“大少爷还真是宠你,我也拿你没有办法。”
      智乾则低头念佛。
      黄崇嘏暗笑,说道丹青,她比不过黄荃,说道智计,十个黄荃却也赛不过她。此番回新都去,当有好些故事要上演了。

      不几日,新都遣车马来接,替换李奶奶守塔的却是黄伯。两下相见,不觉悲喜交加。黄伯已有两年未曾见过黄崇嘏了,也是老泪纵横。见礼毕了,他私下里对黄崇嘏道:“小姐啊,此番回去,你却要当心。”
      “哦,黄伯,有什么事情吗?”黄崇嘏有些惊讶。
      黄伯四下里看看,然后压低声音道:“这些年,总有人拿着一副画四处寻访女子。大少爷也见过,分明就是12岁的你啊。这些人都是晋国公门下,却不知他从何得到你年幼时的肖像?大少爷吩咐了,晋国公权势滔天,万万得罪不得。所以,黄家小姐的事情,一概不提,只说幼年夭折。你从小男装惯了,新都人绝少知道。只是,晋国公爪牙遍布四川,你自己却要小心了。”
      黄崇嘏细细思量,从来都没有画师为自己绘像,除了在府中,自己也不以女装示人,怎会有女相流出?想来想去,毫无头绪,也就罢了。好在历来男装,早已习惯,再者,黄崇嘏“神童”之名,蜀中皆闻,就算晋国公有心怀疑,只怕站出来证明他是男子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于是,她淡然一笑,安慰道:“黄伯放心,我心中有数了。”
      看她胸有成竹的样子,黄伯老脸一笑,道:“也就是老奴咸吃萝卜淡操心,小姐这样子,说是男生女相,倒有人相信,不过说你是女的,却真没有哪家姑娘有这样的风度了。”
      黄崇嘏听他说的一时粗俗,一时文雅,不禁哑然失笑。

      两日后,正是黄道吉日,黄崇嘏与李奶奶祭过灵塔,即行上路。当年,从新都去临邛父亲任上,是一番心境,今日,从临邛回新都,又是另一番天地。黄崇嘏心潮起伏,不知前路如何,但如智乾所言“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这天中午,离开临邛不远,路边正有酒家。家人黄榜便安排在此休息吃饭。只见古道之旁,清溪之上,杨柳小店酒帘飘飘,有少妇风姿绰约,当炉卖酒,临邛当年因出了一个卓文君,所以凡酒店皆以俊俏妇人做老板娘。两个客人倚窗畅饮,一边饮酒一边谈笑风生。
      黄榜扶着李奶奶和黄崇嘏下车进店,智乾却不进来,自在杨柳树下吃些清水干粮。
      老板娘迎上来,安排他们也在窗口坐下,与那桌客人正好隔了一桌。听他们说话,却是吴侬软语。黄崇嘏想起来,今年岐蜀联姻,声势大张,梁王朱温、吴王杨行密都曾派人入蜀贺喜,表面上一派和气,实为探听虚实。听说吴国来的却是大才子皮日休之子,叫做皮光业,此人十岁能诗文,酷爱饮茶,善奇谈高论,好游历山川。他出使成都,引起蜀王廷的轰动,蜀王建爱其才华,又念他是皮日休爱子,特准他除军事要地外,可自行游历蜀中山水。黄荃与此人有一面之缘,来信曾笑言“光亚之风华,正与吾家小妹有得一拼”。
      黄崇嘏微微侧身,装作随意的样子往那桌上瞟了一眼。正与一个年轻男子打了一个照面,那人气质倜傥,风神秀异,恍若神仙中人,令黄崇嘏微微一惊,没想到山野小店,居然有如此秀丽的人物。但在那人看黄崇嘏,却有“明珠在侧,朗然照人”的惊艳之感。
      见他呆呆地,黄崇嘏假作不知,自与李奶奶吃饭饮茶。就听得那一桌原本热烈的谈话声如今只剩下背对那人的声音,照面的男子却是沉默了。
      背对者高谈阔论,言谈中尽以吴地风采为上乘,而鄙夷蜀地人文,黄崇嘏听来不觉好笑,但她此刻却不愿生事,只埋头吃饭。少顷,吃完饭,黄崇嘏命黄榜结账,自己搀起李奶奶径往外走。
      那背对之人正好谈到临邛,却说:“临邛枉为‘诗礼之乡’,可惜了文君新寡夜奔,又当炉卖酒,这蜀地风俗,大约也就如此了。”说罢哈哈大笑。
      听到此言,黄崇嘏却是忍无可忍,路过那桌的时候,她自言自语道:“文君夜奔,却又高于买臣之覆水了。”这话说的是汉朝吴国会稽人朱买臣,年至四十尚挑担卖柴,妻子嫌弃便改嫁他人。后来朱买臣回乡做了太守,其妻又求复合,朱买臣为了羞辱她,便用车载了前妻与其夫,安置在太守府的菜园子里,每天给饮食,前妻羞惭,便自杀了,朱买臣给其夫银两让他安葬这女人。所谓“覆水难收”,意即于此。
      文君夜奔相如,继而当炉卖酒,虽有逢迎之嫌,但才子佳人,不失一段佳话。而朱买臣之妻嫌贫爱富,落入下乘,朱买臣戏弄旧人,致其死亡,品格也不高尚,所以这两对夫妻相较,高低立显。黄崇嘏这句应答,针锋相对,言之凿凿,让人无可辩驳。
      她头也不回地搀着李奶奶往外走,剩下那俩人目瞪口呆。黄榜却回头鄙夷地瞅了一眼,心想:要与我家公子论文,你们这号人物还差得远呢。
      正在此时,那照面的男子突然快步出来,挡在黄崇嘏面前,深深一揖,恭敬道:“鄙友唐突,让高贤见笑。小生这厢赔礼了。”
      黄崇嘏淡然道:“在下年幼,高贤之名,却不敢当。但远来之客,不当盛气凌主,亵渎古人。”
      男子唯唯道:“公子所言甚是,谨受教了。小生姓皮贱字光亚,敢问公子高姓大名?仙居何方?若有缘,还望登门拜访。”他见对方行色匆匆,想必没有时间坐下来闲聊,便想打听一下黄崇嘏的府第,日后便好结纳。
      黄崇嘏心中一震,果然是他,见皮光亚致礼甚恭,自己不便以主人之势压人,便也恭敬地回了一礼,道:“不敢当,小生黄崇嘏。此行却是回新都老家。皮公子文动成都府,在下已然得知大名。”
      皮光亚初时听说黄崇嘏的名字,也是一惊,早就知道“蜀中神童黄崇嘏”的大名,但可惜此人只在各地游历山水,从未到过成都,所以无缘得见,不意却在小店中碰头。听他说自己在成都的事情,脸上一红,忙道:“虚名浅薄,有辱清听。”回头一看,那同伴还坐在椅子上,并没有跟过来,知道他心高气傲,便道:“小弟同行的乃是钱塘沈文昌。沈兄言辞过激,还请黄兄多多包涵。”
      黄崇嘏看沈文昌的样子,并不服气,微微一晒道:“蜀中俊才如过江之鲫,小弟空负‘神童’之名,也不过尔尔。况我辈文人,并不以言辞为高下,清虚冲远才是治学之心。”
      听此言,皮光亚又是佩服又是惊讶。“黄兄之才,尚且尔尔,那我辈岂不成了粪土?”
      黄崇嘏诚恳地说:“所谓名气,无非诗文较量而来,那封口不言之人,文才学识难道就湮没了吗?非也非也,小弟幼时贪图虚名,每到一地必与人相较口舌,近年来却深恨虚名误人,空自抬高身价,却与真知灼见无半分进益。”
      皮光亚感叹无已,道:“光亚有幸,今日见识黄兄风采。日后必到新都府上拜访,还望黄兄不辞见教。”
      黄崇嘏笑道:“只恨今日匆匆,不能与皮兄尽兴畅谈,倘若他日仙踪莅临寒舍,必倒履相迎。”
      二人相视而笑,黄崇嘏拱手告辞,皮光业也恭敬还礼。
      智乾在旁,并不言声,自拿起包裹,戴上斗笠,跟着车马起动。
      皮光亚初时并未注意到他,见此人虽然青衣草履,但举止不俗,方寸间俨然有大师气度,方悟黄崇嘏所言不虚。他目送一行人远去,回到桌旁仍嗟呀不已。
      沈文昌冷笑道:“皮兄真是大家子弟,谦虚谨行。”
      皮光亚却不理会他的讥笑,只是感叹道:“初到成都,我以为蜀中人物不过尔尔;见到黄崇嘏,我才明白成都文人不过衣冠禽兽、肉食鄙人;待见到那车旁的游方僧人,我才真正明白杜荀鹤诗中所言‘江寺禅僧似悟禅,坏衣芒履住茅轩’。”
      沈文昌奇道:“哦,那是何人?”
      皮光亚叹道:“他坐在柳树下,也不言语,我也没有注意。只是黄崇嘏起身时,他也随之而去。其风采内敛,如同乱世之珠,隐然有光华夺目,远胜于我辈皮肉表相。如今我才相信,天下高人,定不在繁华处,叫嚣高歌,若不在陋巷中,自读自乐,必定在深山荒野处,闲看风云,高卧自安。”
      他在这里大发感叹,那边沈文昌已是听得面红耳赤。不过,沈氏并未吸取教训,高傲一如往日,后来在黄崇嘏和王宗范手上,又吃了一回亏,那才真正是颜面扫地,连带着国主也蒙羞,从此宦途一蹶不振。此却是后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一时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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