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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缘大慈 ...

  •   黄崇嘏望着昏黄的烛火,缓缓地道:“是我,我跑出去了。我知道他们把蛮牛扔到哪里去了,所以我跑去看他。我要照顾他,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陪伴他。”
      蛮牛,他就是我的兄长,就是我的同胞,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绝望中死去。就算我无力挽回他的生命,至少可以在最后的时刻安慰他的灵魂……
      我迷倒了丫鬟,换上了黑色的衣衫,带了避瘟丸、正气丹、麻黄散之类的药物,悄悄地溜出了府第,直奔焦山而去。父亲曾在半山处发现一个溶洞,很是隐秘,但洞内风光绝好,他也带我去游玩过,估计蛮牛就被放逐在哪里。
      临邛已变成一座鬼城,灯火全无,阴沉压抑,只有风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微弱的声音,好像在求救,又好像在呻吟,让人毛发直竖。夜晚是从空中直降下来的黑幕,笼罩全城,吞噬了一切有活气的生物。歌舞亭台的流光溢彩,酒肆教坊的风流浪荡全都被黑暗夺去了声色,那黑暗中只有垂死的生命,昨夜还在欢笑娱人,现在已在最后一口气上挣扎不已。
      除了黑暗和黑沉沉的房屋,我看不见任何活物,但是我却能感觉那无数垂死的生命在向我伸出手来,企图从这里分享一点生命和热血的温暖。我狂奔起来,跑得喘不过气了,也不敢停下脚步。
      终于,我望见焦山了。我跑到一颗松树下,扑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
      有什么不对劲?我抬起头来,四周有绿莹莹的眸子在闪光,狼?它们吃死人已经不满足了,我这个活物的到来自然令这群野物感到格外的安慰。
      我却一点也不害怕,野兽般的人比野兽还要可怕。而野兽,我却可以与它们对话,在这个瘟疫流行的鬼城,它们和我一样孤独绝望,就让我们一起彼此安慰吧。
      我抽出了玉箫,奏起《静心曲》。
      我心里真的很悲伤,此时此刻,也许会令这支曲子的效果打折扣,但是那些狼居然感应到了我的心。它们听着听着,突然对着中天的冷月仰天长啸,啸声无比的悲戚惨厉。我吹着萧慢慢地往山上走,狼群跟在后面静静地听,我看见它们都半偏着头,耷拉着尾巴,没有了锐气,只有驯服,还有与我一样的伤悲。
      快到溶洞了,狼群突然停住脚步,仿佛那里有令他们无比惧怕的东西。突然,头狼一声狂嗷,狼群跟着它掉头狂奔。
      我站住了,看看远去的狼群,有看看溶洞那边。
      是蛮牛,他出来了,脚步蹒跚。在月光下,我看见他不复往日黑胖敦实的样子,而是满脸通红,好像一个血人。他听见了我的箫声,所以出来了。看见我,他却好像看见了更加可怕的东西,竭力嘶喊道:“不要过来,快走!快走!”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摇摆着,已是泪流满面。
      我本来已经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了,听他这么一喊,又停下来了。我知道他害怕我染病,但是我怎能舍弃自己的朋友呢?我哭着大声地说:“阿牛哥哥,你过来,我带了药给你。”
      蛮牛嚎哭道:“小姐,不要,我不要药,给我砒霜。”
      我看着他绝望的脸,痛苦的扭曲,我的心和他的一样碎了。不管了,就算要死,在临死前,我也要抱一抱他。我站起来,心里无比的平静,就好像飞蛾扑火一样准备展开我的翅膀。但是有人抱住了我,是李奶奶。
      我听见蛮牛颤抖着叫了一声:“娘。”眼泪夺眶而出。
      我激动地转身抱住李奶奶,道:“阿奶,我们劝劝蛮牛哥,跟我们回家,我们一起照顾他。”
      李奶奶看着蛮牛,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流。她只是死死地抱住我,道:“小姐,跟我回家。”
      蛮牛的眼中射出绝望:“娘——”
      李奶奶哭道:“儿啊,你就是将死的人了。你认命吧!娘救不了你了。小姐还小,你不要连累她了。”
      蛮牛一震,站在那里,木然地看着我们。
      我如同雷击一样,回身抱住李奶奶哭道:“阿奶,我们要救蛮牛哥,要救蛮牛哥。他是你的亲儿子,亲儿子。”
      大颗的眼泪从李奶奶脸上滑下,她摇头道:“已经去了一个了,我不能再丢下第二个了。”她在风中冲着蛮牛大声地喊道:“儿啊,娘对不起你了。你和小姐,都是我的心肝宝贝,娘不能让小姐也和你一样,死的那么惨。儿啊,娘下辈子一定给你做牛做马……”
      我急得要去蒙住李奶奶的嘴,她不能这样说。
      蛮牛突然惨笑起来,转身往洞中走去,那笑声凄厉,在空中回荡。他边笑边叹气道:“哈哈——娘——啊哈哈——哈哈哈哈——娘——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中的无比绝望和惨痛令我毛骨悚然,我感觉到身边的李奶奶激动的浑身颤抖,但她死死地抱住我,我只能眼看着蛮牛跌跌撞撞地走回山洞去,而李奶奶的眼泪打湿了我的头发,那种冰凉的感觉比这瘟疫的夜晚还要令我倍觉凄惨伤心。
      只听得“轰——”的巨响,李奶奶不由得一震,松开了手。我们不约而同地奔到洞口,蛮牛已经用巨石堵上了本来就不大的洞口——他是打算独自埋骨于此了。
      “儿啊——” 李奶奶惨叫一声,便晕死过去了。我拉着她的手哭道:“阿奶,醒醒!阿奶,醒醒!”我的哭声只引起四下里野狗的悲嚎。
      远处,飘来两顶红灯笼,晃晃悠悠,好像是无常来勾魂了。我木然地望着那飘渺的灯火,心想:人世无常,又有诸多的痛苦,倘若无常要勾去蛮牛和李奶奶的的魂魄,索性把我的也一并取去了吧……
      只见灯到了面前,传来黄伯惊喜的声音:“都在这里了。”
      黄伯也是我家的世仆,秉性忠良,素来最得父亲大人的信任。我听见他的声音,苦苦支撑的精神不觉轰然倒塌,手一撒,眼前一黑,便倒下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李奶奶焦急的眼神和一夜花白的头发。我失去了蛮牛哥,却在醒来的时候要面对更加惨烈的现实,一夜之间,府中仆役染病者又有十余人,通通被仍出府去。但仍然阻止不了疫魔横行的脚步。第三天,我的父亲和母亲倒下了。
      一天之内,我失去了最为依赖的人,他们没有来得及给我留下片言只语,便被病魔掠走了生命,母亲临死前伸出的颤巍巍的枯手和眼神中射出的万般无奈让我肝肠俱碎。我几番欲与爹娘同去,是李奶奶,又一次硬生生地将我拉回来。

      黄崇嘏长叹一声,道:“疫病之后,新任郡守周德权大人也曾派人去到溶洞中寻找蛮牛大哥。石封完好,但破石入洞之后却发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是后洞处有一处深潭,附近散落了衣裳,想必蛮牛大哥已……”言及此,已是哽咽不能语。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智乾合十长叹道,“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黄崇嘏一听此言,不觉泪下。那温和的声音仿佛春日的暖风,吹散了她心中的悲凉。
      忽然,一阵风过,烛光一抖,仿佛有个人影从窗外掠过。黄崇嘏一惊,站起身来,冲到门外,只见夜色沉沉,月光如水,耳中全是虫鸣唧唧,又哪里来的半个人影。
      智乾心下有些疑惑,仿佛是有人影过去,但怎么如此迅捷?此处也没有富贵大家,想来强盗也不屑光降的。这一夜,二人秉烛而坐,谈些佛家故事,智乾妙舌生花,黄崇嘏的脸上慢慢地柔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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