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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临邛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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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剑门关之后,王宗范陪着黄崇嘏和智乾在此地游玩了两天,黄崇嘏便提出告辞。
王宗范却有些不舍,问道:“此间事情一了,我便当回到成都。不知黄兄可愿到舍下,小王当一尽地主之谊?”
黄崇嘏道:“小弟两年未曾回乡,十分想念家人。回乡祭祖之后,来年当去成都拜访夔王殿下。”
“黄兄故乡何处?”
黄崇嘏刚想说“新都”,转念一想,又改口道:“家父母仙冢俱在临邛,那里还有老仆看守。”
“哦,原来如此。临邛是文君故里,风水之地,正是大人安息之处。” 王宗范又问智乾道:“智乾师兄,你却往何处去?
“小僧乃野人,何处皆可去,不过已经答应黄兄,去他家乡游玩。宝光寺主持贯休大师已经去了成都,小僧自然也要去的。”
王宗范笑道:“宗范与贯休大师也是忘年之交,时常去龙华道场聆听大师论道。倘若二位到成都来,正好结伴,同去参拜。”
三人相视而笑。
上路之后,黄崇嘏望着智乾笑道:“智乾师兄,你何时答应我,要去临邛游玩的啊?”
智乾脸一红,道:“我答应了令兄黄荃公子,要让你回新都。”
黄崇嘏不语,那封书信里,大兄黄荃又拿出老婆子的口气,叮嘱说:你已经快到15岁了,年将及笄。虽然你要假扮男子,但成年之礼不可废,务必要回家来云云。又说,当初离开临邛的时候,李奶奶死活都不走,还在临邛为大人守灵,但今年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你可先回去洒扫祭奠一番,让大人泉下得睹,也让李奶奶能见你最后一面。最后,再唠叨说,务必要回家来行及笄之礼,切切。
黄崇嘏想到此处,突然皱眉道:“大兄怎会告诉你我的秘密?”
“黄家与宝光寺佛缘甚深。”
这么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差点让黄崇嘏从驴上摔下来。不过,智乾一脸诚挚,让她也无话可说。
再入临邛,黄崇嘏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悲伤。三年过去,临邛街面早已尽复昔日繁华,临邛最为著名的酒铺更是生意兴隆,城中到处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而在黄崇嘏闻来,风中飘散的仍是她的伤心。
来到父母灵塔附近,只见灵塔整洁干净,全无一丝灰土,塔前清水香烛供奉齐整,显然有人静心照料,旁边一间小小的茅屋,几丛娇嫩的黄花。黄崇嘏不觉停住脚,屋里的那个老人,她该怎样去面对?父母埋骨于此,终究是风风光光,万人景仰,而那个青梅竹马的玩伴——蛮牛,却尸骨无存。李奶奶对自己视若亲生,却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智乾知道她的伤心,无言地陪伴在旁。
黄崇嘏鼻子一酸,珠泪滚滚而下,她跪在茅屋外,泣不成声。
“外面是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问道。
黄崇嘏听那熟悉的声音不过三年,却已经变得如此衰弱,不禁痛彻心肺。
屋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莫名:“是你吗,小姐?我的小姐?”
黄崇嘏哭道:“阿奶,是我!是我!小桃回来了。”
李奶奶不知从哪来的气力,猛地冲到门口,掀起帘子来。黄崇嘏透过泪眼,看见眼前的人头发雪白,眼睛浑浊,满脸的苦纹,衣衫褴褛,苍老不堪。
她跪在地上,膝行过去,扑到李奶奶的怀里。李奶奶颤抖着手,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衣服,全身好像狂风中的叶子一般颤抖得难以自持。她的手无比的轻柔,又无比的爱恋,好像在摸一件丢失了很久又复得的珍宝。这个珠玉般的姑娘儿,这个天资聪颖的宝贝儿,这个她用亲生儿子性命换来的娇女,这个离开三年又回到眼前的心肝,怎能让她不惊喜万分到伤心欲绝。她怕啊,怕她又走了,怕她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怕她回来却再也看不见她了。
她死死地抱着黄崇嘏,好半天才从心窝里掏出一句话来:“回来了,不走了?”
黄崇嘏哽咽道:“不走,陪您。”
一阵风吹过,吹起李奶奶的白发,她突然叫道:“阿牛,是你吗?你又来看我了?”
黄崇嘏抬起眼惊恐地望着四周,李奶奶拉着她的手道:“别怕,别怕,这阵子,阿牛回来看我了,我知道他回来了。他总是晚上来看我。今天你回来了,所以他就来看你了。小时候,他和你感情最好。”
智乾合十道:“阿弥陀佛。”
黄崇嘏拉着老奶奶的手道:“阿奶,蛮牛哥回来看你,我也回来了。就请这位大师给他念经,超度他去投胎转世,下辈子一定做大家的公子,再做大将军。”
“好啊,好啊。” 李奶奶连声赞成,转眼又流下泪来,“现在,他是个鬼,还能来看我。投胎了之后,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唉,还是投胎好啊,是我害了他,还是早点投胎,肯定能生在好人家。”
黄崇嘏想起蛮牛的尸骨无存,不由得伤心欲绝,又紧紧地抱住了李奶奶瘦弱的身子。
智乾看着这一老一少,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不禁下泪。
那天晚上,智乾先念真言净口,又念静心咒,之后开了《度亡经》,又写《荐亡疏》,再从《金刚经》到《法华经》各种经卷都念了一遍,再谈那些佛教转世的故事,听的李奶奶一阵欢笑一阵眼泪的,倚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黄崇嘏将她扶到床榻上,轻轻安顿了,又回到油灯下。
智乾端坐,他知道还有故事。
黄崇嘏看着昏黄的烛火一跳一跳的,慢慢地说起那个伤心之夜。
三年前的那天,黄府上下一片惊慌,因为黄府里也有疫病病人被发现。等到仆人报上来,老爷夫人都是震惊不已,李奶奶则是五雷轰顶,因为那个最先倒下的是她强壮无比的儿子——蛮牛。
管家带着大夫匆匆地上堂来了。
大夫吓的满头大汗,禀道:“大人,夫人,这个病人可了不得。满身血红的点子,比猩红还要可怕,妄语昏迷,只怕凶多吉少。而且病势凶猛,如果不赶快搬出府去,恐怕很快就会传染开来。”说罢,忧心忡忡地自言自语道:“老夫看了他都觉得心惊肉跳,回去得赶紧吃药,不然老命难保。可怜我家里还有老母幼子。天哪天哪。”他也不行礼告辞,就这么一边擦眼泪一边自顾自地一路哭着走了。
黄使君和夫人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厢,李奶奶已经晕倒在地。
管家一脸的惊恐,结结巴巴道:“老爷,夫人,大夫说要赶紧扔到郊外去。否则,消息传开,只怕这里的人都要跑光了。再说,病情严重,万一有个那个的话,老爷夫人还有小姐都……都……都恐怕……”
夫人哭道:“那怎么能行呢?李家三代忠仆?蛮牛又那么敦厚老实,我早把他当做儿子一般的对待。如今,最首先的是要治病,怎能遗弃他呢?”
黄使君也是面色沉重,道:“先压下消息,赶紧再请人治疗。”
管家还要说,黄使君厉声喝道:“还不快去。”
却是一个医生都请不到了,那时,谁家有病人,消息传的比疫病还要快。因为疫病一发,一天之内,一家子都染病。很快,屋顶就没有了炊烟,门扉紧闭,家中只有饿得发慌的狗儿在狂吠。地保就会带几个人,肩挑柴火到那家门外去,先吆喝几嗓子,倘若屋里无人应答,便举火一焚了之。如果还有声音,就再等几天断气,那已经是很仁慈的了。只有富有之家,还有钱去请大夫,如果大夫说不行了,就索性在人还没有咽气之前,装入棺材,抬到郊外去葬了,只因为尸解出来的毒气更加恐怖。到后来,即便有千金,敢出诊的人也是越来越少。四周的州郡全部对临邛方向封锁道路,严禁任何人出入,能逃出去的人当属凤毛麟角。
一切都来的如此之快。
黄使君贵为一郡之主,发现自己完全地无能为力了,他控制不了整个临邛的形势,也挽救不了蛮牛的命运。他只能命人将蛮牛搬出府去扔到附近山上的荒洞中,再留下一些食物清水,这是慈悲的他最后能做的。饶是这样,负责搬运的家人也只能从老仆中间挑选,那俩人泪流满面,写下了生死状,黄使君自然给他们家中送去大笔的安家费。
李奶奶哭得死去活来,她哭她的儿子,哭这一切为何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已经活够了。
但是那天夜里,让她更为惊恐万分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