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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得失之间 ...

  •   休息之后,黄智二人便与王宗范一同上路。王宗范早派人打探过路径,并一一作了标志,黄崇嘏心想:此人不动声色间早将事情安排的妥妥帖贴,可见心思慎密。等到了山洞中,却看他怎样取剑?
      越往上走,山路越是崎岖难行,荆棘攀扯,薜萝牵绕,虽有道路的痕迹,但时时没入荒草丛中,到后来,已经全无踪迹,只凭前面开道的亲随根据水流标志来引路,王宗范走在第二,然后是黄崇嘏和智乾和尚,另一名亲随则押后。行到困难处,常需要手足并用,往上攀爬,王宗范便时时伸手去拉黄崇嘏一把,只觉入手处温软滑腻、细嫩娇弱,更令他魂飞荡漾,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不要有尽头。
      到日上中天时,一行人已经来到了龙头古洞前。只见险嶂尖峰前,有古道回峦,四周青松翠竹依绕,怪石双双对对,一股清冷的好水从洞中涌出,冲刷奔腾直往山下而去。进洞却无道路了,只有水中长满青苔的石头可以落脚。五人小心翼翼地踏上石头,前后两名亲随亮起火折子,往洞中而去。
      王宗范虽然在前面,却冷眼观察黄崇嘏的体态。果然,在此艰辛难行之地,黄崇嘏举手抬足难免有些扭捏,不像一般男子那样下盘沉稳,有时脚下一滑,就不禁花容失色,露出些许女儿娇态。王宗范乘机伸出援手,黄崇嘏就势一拉,又稳住脚,她微微一笑,道:“多谢了。”出语落落大方,全无羞涩之意。那一笑,更是明艳绝伦,王宗范只觉得脑子一热,心想:当年看《晋书》,提到卫玠美艳娇弱,胜于绝色美女,却又满腹经纶、长于论道,那时自己还笑话世间怎有如此花样般的美男,大概是时人杜撰的吧?今日,见了黄崇嘏,才相信古书所言,并非虚构。也难怪古人有“龙阳之风”,实在是有些男人比女人还要娇俏可爱啊。
      他这样心猿意马,脚下却一步踩滑,差点落入水中。黄崇嘏反过来伸出援手,王宗范习武之人,临机稍一接力,又稳稳地站在石头上,只是闹了一个大红脸,不敢再胡思乱想,转身往前去。
      行走间,水声越来越响亮,刺骨寒气扑面而来。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流水环绕着一个自然的天井,左侧有一块凸出的巨石,棱角宛然,肖似龙头,中有泉水不绝而出,状如碎玉抛珠,又似飘雪拖练,水花飞溅处,抖开千幅冰绡,激起万朵白莲。天井正中,有一方奇形怪状的黑色巨石,外表好像裹了一层铁甲,有手印般的暗黄纹路。石头顶上,一根棍子模样的东西伸出约尺半,并无任何奇特之处。
      五人走到天井边上。
      王宗范沉吟道:“那棍子,想来便是传说中的‘天陨神剑’了吧。”
      黄崇嘏道:“听说神剑旁边,有灵胡蛇看守,我们小心从事得好。”她其实早从古人笔记中对此地情形了若指掌,也有驯蛇的物件方法,只是不便拿出来施展。
      智乾却不如这二人怀了取剑的心思,他是来开眼界的,再说出家人的想法万事随缘,不愿为了重宝而伤害了灵蛇,便道:“且站在此处看看吧。”
      正说话间,黑色巨石蠕动起来,原来哪里是巨石,却是巨蛇缠绕着神剑,时日长了,看上去便如石头一样。那蛇花纹怪异,头呈三角状,眼若暗星,信如红线。此地寒潮阴冷,所以巨蛇常年都在慵懒的状态中,偶有活物闯入洞中,它才会暴起捕猎。黄崇嘏的到来,却刺激了它的神经。它隐隐觉得这五个活体所在之处,有它所渴望的东西,便不自觉地扭动身体。
      那巨蛇逐渐散开身体,至少有七米长,果然异常骇人。王宗范命令亲随何信保护黄崇嘏与智乾和尚,自己和另一人名唤陈越的,拔出长剑戒备。黄崇嘏暗自摸了一下怀中的小盒子,只有她知道,里面有一块真正的天外铁陨。那巨蛇天长日久与神剑相依,早已对陨石的气息无比熟悉,所以才从静止不动的状态中骚动起来。
      它晃晃脑袋,信子“嘶嘶”作响,来自前方的剑气已让它感觉到了明显的威胁。它突然一扭头,将尾巴一甩,王宗范只觉劲风袭来,提气一跃,避开这一扫,顺手发力甩出飞刀,直射巨蛇的眼睛。那蛇一张嘴,喷出一口白色泡沫,见风即化作蓝盈盈的火焰,飞刀在半空中被这火焰一阻,居然落下地来,眼看着在火中慢慢变色融化。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之时,那蛇却伸出嘴去,一点一点地舔食了溶液。只见它吃完之后,吐吐信子甩甩头,好似格外舒坦。
      巨蛇的身子围成一个圈,圈中便是天陨神剑,那剑原来不止一尺半露在外面,只因刚才巨蛇蜷缩附在外面,难以估量,现在看来,光露在地面的,就有三尺,而普通的剑也仅三尺而已。那剑样式古朴,两边较宽,中脊隆起,下端平,当是战国制式,纹路灿烂如同天空星宿之行,剑柄之上隐隐有紫气流光。
      人们传言此剑名叫“天陨”,却不知道具体由来。只有黄崇嘏从古人笔记上得知:战国时期,天降奇石于韩国西平,棠溪剑工引龙泉水淬炼成剑,锋锐无比。传说,此剑有魔力,不但可取敌性命,而且能更改山川地气。故“天陨”历来由皇家收藏,但南北朝时期,建康数次内乱,宫中宝物大批流出。有僧人密取此剑,准备经由巴蜀去往西域,不意却在大剑峰中却遇上巨蛇,被吞食。巨蛇被神剑的魔力所诱惑,盘踞不去,才使和尚的徒弟幸免于难。此巨蛇必定是当年那食人蛇的子孙后代,没想到它们世代与神剑相伴,已经具有了熔铁吞食的异能。黄崇嘏怀藏的天外铁陨本意是要吸引巨蛇的注意,再吹奏萧曲,引导它离开神剑,但现在看来,此蛇已经与神剑难分难舍,
      那蛇仍然是懒洋洋的,但王宗范和陈越却自知举动无不在它的监视之下,稍一动弹,巨蛇就会暴起攻击。一时间,两方都陷入了胶着之势。王宗范使了个眼色,陈越会意,又甩出一把飞刀,巨蛇照旧吐出涎液来将其溶化吞食,但它虎视眈眈的神态却依然不变,只是稍微移动了一下姿势,这一移动,正好将背部面向了黄崇嘏那一端。巨蛇仿佛感应到了某物的存在,突然将头转了过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天井边上黄崇嘏的方向。
      巨蛇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那熟悉的味道却令它一跃而起。王宗范已明白此蛇不惧金器火器,所以和陈越两人手上扣了数枚冰魄寒光弹,那蛇一动,他便运足劲道,冲着七寸直射出去,巨蛇在空中一摆尾,弹开几枚弹子,但身上仍免不了被打中,从空中直掉下来,甫一落地,已张开大嘴扑向王宗范。王宗范持剑一刺,直入蛇嘴,蛇痛苦得直抽搐,身子一扭,便缠上了王宗范,包了一个结结实实。这时,陈越长剑也刺入蛇头的三寸处。那蛇狂性大发,但已经不能抬头了,反而愈加收紧了身体。
      这边三人看的惊心动魄,智乾无能为力,何信急的不停拿剑在蛇身上猛刺,但那蛇全身坚硬如铁。眼见王宗范眼睛凸出,面色发紫,危在旦夕。却听得箫声响起,轻绵如絮,每个人的情绪都为之一缓,就连那蛇也松了一下身子。黄崇嘏吹奏的乃是《普光佛曲》,其声婉转平和,如流云一般绵绵不绝,又如旭日和风宁心清淡。
      那蛇慢慢地松开身子,虽然头部仍在流血,却挣扎着爬向黄崇嘏。黄崇嘏也缓步走去,智乾跟随其后,何信肩负护卫责任,本想阻拦他们,但见黄崇嘏神色安详,庄严肃穆,却伸不出手去,只好赶紧过去扶起王宗范来。三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那蛇蜷伏在黄崇嘏脚下,浑身颤抖,眼睛里流露出凄楚求生的微光。黄崇嘏一伸手,拔起剑,蛇痛苦地一挺身子,又“嗒”地一声落在地上。她放下萧,从怀中掏出铁盒打开来,将铁陨石放入蛇嘴。那蛇一下子便来了精神,张开嘴一点一点地吞下铁陨石,但是它受伤极重,已是奄奄一息。突然,王宗范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玉盒,打开来,里面的膏子气味芳香,他用手挖出一块,均匀地涂在蛇头受伤处,涌出的鲜血立时就止住了。只见那蛇忍痛转过头来看着它,信子一吐一伸,眼里有居然有泪光盈盈,好像是一个人一样通情知意。
      那时,他在想什么?陈越和何信一直都不明白,这个一贯坚忍果决的王爷为什么在宝剑即将到手的时候却放弃了?只有王宗范明白,他看见了辩才天女,虽然衣饰不同,但是那端庄平和的神态已经在梦里出现了很多次。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一个玻璃样的东西“嘭”地碎了。
      他突然变得很心软,很难过,他想起了儿时,跟随母亲进了王府。大人王建待他很好,但是他心里憋屈得很,因为在任何一个人的眼中,他就是一个来趁食的“野种”。就连他的母亲也对他说:“儿啊,娘对不起你,让你没有父亲。”
      你已经给了我生命了,还用得着给我一个父亲吗?乱世末世,人命连狗也不如,父母争相易子而食。而我已经锦衣玉食,还有何对不起的呢?
      那天,他又看见母亲的眼泪,她一个女人,在这弱肉强食的王府里,如履薄冰。他替她擦去眼泪,无言,便出门去了。
      在花园里,他还是无言,他不能够仰天长啸,也不能够酗酒泄愤,甚至不能攀摘花草。
      一只青蛇缓缓爬过来,他抬起脚,把那蛇按在脚底下,重重地,反复地蹂躏,然后扬长而去。
      他的情绪已经被无情地践踏过去了,人生的每一页都是残酷的。
      只有后来梦中的天女,对他微笑,让他沉醉,还有就是这似曾相识的美妙的声音。

      黄崇嘏的箫声停止了,而智乾双手合十,眼帘微闭,还不停地念着经文,他的声音轻柔温和,听的人仿佛身在云端。半晌,只见那蛇睁开眼帘,露出欢欣的光彩,它轻轻地蠕动到黄崇嘏身边,抬高身子,伸出信子去添她的手,她的玉箫。然后,又爬到王宗范身前,与他对视良久,之后是智乾,最后是那两名亲随,就这样,它与每个人都挨个打了招呼。有的是致谢,有的是亲昵,有的是寒暄,有的是致意。
      然后,它缓慢地爬回到天井中央,围着那把剑,一动不动。
      王宗范道:“咱们走吧。”
      陈越道:“大人,那剑?”
      王宗范沉声道:“此蛇已成神物,伤其性命,会逆天意。”黄崇嘏点头同意,智乾则合十道:“阿弥托福,善哉善哉。”
      那蛇颇有灵性,听到此言,居然转过头来。
      商议已定,五人便冲蛇行了一礼,转身离去。黄崇嘏和王宗范走在最后,两人不由自主地去看那蛇,它仍注视着这些闯入者的背影。
      王宗范掏出剩余的飞刀,扔了过去,道:“蛇兄,今日得罪了。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些铁器就送你做美餐吧。”他的手劲用得恰到好处,飞刀正好落在蛇的面前。
      灵胡蛇往前爬行几步,只听“咯”的一声,它居然用尾巴卷起长剑,只觉劲风过处,那剑正插在王宗范面前的地上。王宗范一运腕力,拔出长剑,一时间,他豪气顿生,热泪盈眶,冲着蛇单膝跪下,执剑行礼。灵胡蛇懒洋洋地用尾巴一扫飞刀,全都拨拉到怀里,拥着自睡觉去了。

      五人下得山来,回望山巅,龙头古洞在烟雾深处,难觅踪迹,不由得感慨万分,谁也不曾料到会出现这么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王宗范对黄崇嘏道:“宗范现在才明白何为‘仁者天下’之意。只不过,我还有一事要请教黄兄,怎么灵胡蛇听了你的箫声,居然好像遇见了亲人一样。”
      黄崇嘏心中暗笑,但嘴上却掩饰道:“《普光佛曲》是佛门静心之咒,蛇乃灵物,自然有所感应。”
      王宗范感叹道:“黄兄的仙姿,却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说是人却也不是人。”王宗范自失地一笑,“乃辩才天女,以天音驯服万兽。”
      智乾微笑道:“夔王殿下心向智慧天女,佩服啊佩服。”他心下却说:原来你和我一样。只不过,你肉眼蒙尘,不知道天女就在你的面前。
      黄崇嘏听了这话,却无比镇定,晒然道:“我辈愚昧,怎可与天女比肩。再说,我还是个男人呢。”
      智乾突然插了一句:“在天竺,辩才天也是有男相的。”
      “你!”黄崇嘏不觉为之气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得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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