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女崇嘏传》安若灯

11、知浅行深

　　三天后，黄荃带着一众家人，押着长长的车马队伍回新都去了。黄府虽然势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行李包裹仍然满满地装了几大车，还有家人仆妇等跟随回去，以及刺史周德权又派了兵马护送，所以排场声势仍是浩浩荡荡的。
　　半年后，临邛局势稳定，周德权便回到成都，他未曾食言，将黄荃引荐给刁光胤。
　　天复七年，梁王朱温废掉了唐朝小皇帝，公然称帝。消息传到蜀中，王建大喜，在周德权等人的撺掇下，也登基称帝，国号“蜀”，改元“武成”。王建在韦庄的建议下，还东向痛哭三日，以表对大唐皇室的忠心。王建以王宗佶为中书令，韦庄为散骑常侍、判中书门下事，唐道袭为枢密使，任知元、潘峭为宣徽南北院使，王宗裕为太傅，王宗侃为太保兼侍中，以唐观军容使严遵美为内侍监，授唐室旧臣王进等三十二人官爵。
　　那时，黄崇嘏游历蜀中，虽然年仅十三，但名声鹊起，人称“神童”。她也曾回到新都，但贯休老和尚自从王宗涤死后，便被王建邀请去了成都，在新建的龙华道场做住持，而智乾小和尚早已离开宝光寺，外出云游。
　　黄崇嘏站在桂湖边上，任清风扑面，想起当年和老和尚在这里一起喝老鹰茶，想起蛮牛和定王家人过招，景仍在，而人已非，往事如风而去。她抚萧不语，良久，长笑几声，转身离去。她没有去成都看望老友，而是继续在蜀中游览名山大川，怡情冶志……

　　慢慢地，黄崇嘏终于从往事中回到这清净的月夜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智乾道：“豆腐和尚，智乾大师，别来可好”
　　智乾脸一下就红了，没想到分别四年之后，黄崇嘏仍是如此促狭。“我智浅才薄，怎敢妄称‘大师’？黄公子，不要取笑。”
　　黄崇嘏盯着他，脸上似笑非笑，道：“不要取笑，也可以！不过，你要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在这里等我，故意做豆腐招我上钩？你怎么知道我改了名字？你怎么知道我会到剑门关来？”
　　这一连串的提问差点把智乾轰了个晕头转向。他定定神，道：“是，我是在此迎候你。今年初，我回新都时，偶遇令兄黄荃公子，他说你曾道必去剑门，领略天下第一雄关的风采。而我现在四处云游，居无定所，也想来凑个热闹，所以就带了令兄的书信在此等候。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否真的遇上你，佛说随缘罢了。”
　　黄崇嘏上下打量他，奇道：“才四年的时间，你怎么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智乾摸摸自己的脸，呵呵笑道：“你居然没有认出我这个蠢笨的小和尚。”其实，他也不明白，离寺四年来，自己的相貌为何大有变化。回到新都宝光寺的时候，寺里的师兄们也是半晌才认出他的。
　　被智乾一揶揄，黄崇嘏反过来闹了一个大红脸。“你怎么改了俗家的名字？你不做和尚了？”
　　智乾听她这么一问，脸色突然郑重起来，道：“自从悟道之后，表面上看来我已经开窍，但心中的困惑却越来越多，所以才取了个俗名‘何知浅’。今天正好说与你听，也可共同参析一番。”
　　黄崇嘏笑道：“要论道吗？且等我找个物件来。”
　　智乾被她一逗，不禁哑然失笑道：“黄施主，此方没有狗，倒是有只驴。如果施主乐意施舍，贫僧愿意效劳”说罢，眨眨眼睛，他本来是个深沉寡言的人，不知怎地，一遇上黄崇嘏，话也多了，人也幽默活泛了。
　　黄崇嘏大笑：“驴可万万吃不得。我倘若没有了脚力，就只有委屈你变身了。”说罢，又重新上下打量智乾，道：“你现在倒成了疯和尚了，佛门的戒律也不要了？”
　　智乾听她这么说，收了笑容道：“问得好。我自幼被父母遗弃，是方相大师抱回宝光寺，从小就舍身佛门的。佛门的戒律就如同父母之命，我本没有要，所以现在也就没有‘不要’之说。”他抬头望向大山深处，那里漆黑一片，然而黑暗中却有多少人所不知的秘密。

　　“我自幼出家，一心向佛，此心乃是真心。并非无奈于红尘，到佛门里去寻求逃避的。但倘若困居寺庙，守四方天，万物尚看不见，又何来破呢。在修悟之前，我心一片混沌，自以为那就是空，其实不然……”
　　说道这里，智乾想起当年黄芷离开新都之后，他若有所失，常常跑到藏经楼去苦阅经书。有一天，在他读书的地方，不知何人翻阅了《金光明最胜王经》没有放回原处。智乾随手拿起来翻看，突然他呆住了，那是辩才天女的绘像：双目八臂，头戴宝冠，身披璎珞，袒胸赤足，貌若芳龄十二的女童，宝饰庄严，双足交错，安坐在莲花月轮之上。恍惚间，天女展颜微笑，好像就是黄芷的模样。智乾慌乱中合上书本，心里怦怦直跳，赶忙双手合十，口中念佛。
　　突然，身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闭目不见色，内心动虑多（闭上眼睛，虽然看不见外物，但是心里却会去想）。”
　　智乾转头一看，原来是主持贯休大师。
　　贯休望着他，眼神深邃，又看了一眼经书，道：“这是我放在这里的。”
　　智乾大惊，赶忙跪倒谢罪，心中惴惴不安。当初，贯休曾经提醒过他，黄芷乃是他修行的一劫。但他居然执迷不悟，连辩才天的佛像都看成了黄芷的模样，真是罪孽深重。他狠狠地叩头，光头都叩破出血了，但是心中的迷茫一分也没有减少。
　　贯休沉声道：“你何罪之有？”
　　智乾道：“执迷于外物，忘却佛性。”
　　贯休道：“由空蒙而入有悟，乃是你破了第一劫，而从有悟入空无，乃是你当下的第二劫。你自小就长居佛寺，正所谓‘偏修于定，定久则愚（总是坐在那里打坐禅定，反而会失去灵性悟性，变得愚蠢）’。咄，智乾，你当时歌什么了？”
　　智乾不由念道：“妄情不须息，即泛般若船。”
　　“不错，既有妄情，又何须息。船随波行，自达彼岸。”贯休厉声道：“你法号‘智乾’，你可知方相大师的深意么？”
　　提起方相大师，智乾不由得合十念佛，心中愧悔万分，自觉没有静心修持，辜负了大师的期望。
　　贯休娓娓道来：“智乾者，知浅也。观宇宙之宏大，乃知知识之浅薄。行天下之深远，乃知见识之微渺。佛称‘如来’，正是真如之来。达摩祖师自西来，难道天竺就没有佛缘吗？非也非也，我佛乃宏大之门，何处有真如，自当到何处修。自从你悟道之后，我就在想，宝光寺已经不再是你修持之所了。倘若仍在此处坐井观天，只会令你的灵台蒙尘，宝气不开。所以，我才在此放置这本经书，希望你能直面心中有无，破除修持门槛。”

　　贯休大师的话语就如灌顶醍醐，让智乾的心里豁然开朗。虽然已过四年，但还如昨日一样，震聋发暌。
　　正想到发呆处，智乾忽然头上一痛，原来黄崇嘏拿玉箫在他头上一敲，道：“我佛如来召你的神去了？半晌不说话！”
　　智乾吃这一痛，笑道：“我只道狗肉没有了，原来当头之棒还有。”又道：“其实，你走了不久，我也就离开了宝光寺。”
　　黄崇嘏奇道：“是啊，我正想问你怎么不在庙里好好修炼，跑到江湖上来混什么？”
　　智乾悠悠道：“贯休大师认为真修不一定必在寺庙之中。只要心中有佛，红尘亦是灵台。”
　　黄崇嘏道：“所以，你就跑到这里来做豆腐了。”
　　智乾笑道：“我听令兄说你想游历天下，增广见闻，所以想和你同去同去。”
　　黄崇嘏狡黠地说：“同去亦是不妨，不过我这人酒色不避。犹喜欢狗肉美酒。”
　　智乾哈哈大笑，走入厨房。出来时，一手端着一盘五香牛肉，一手执酒壶，道：“若有真佛意，酒肉穿肠去。这牛肉就罢了，这酒可是难得的剑南春十年陈酿，我好不容易搞到的。”
　　黄崇嘏不觉莞尔。
　　当夜，两人对月论道，不亦乐乎。四年来，他们分别游历四方，识见都大为增进，交谈之下，均刮目相看。黄崇嘏机锋甚健，言辞敏锐，智乾虽然略有些后知后觉，但思想更为厚重深沉，尤其宅心仁厚、悲天悯人，令黄崇嘏大为叹服。

作者有话说

　　争取每天更新一张，因为到了年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突然的事情。而且到了春节前后，就会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