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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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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黄芷到临邛已经两年了,12岁的她亭亭玉立,原以为将在父母的关怀兼同软禁下成长,然后择良家子弟嫁做人妇,虽然父母允诺她必定选一个她满意的。但是黄芷的心却不在这绣楼的方寸天地中。
只不过,世事难料,她生命的轨迹居然急转直下……她终于得到了渴望的自由,但是代价是从此与父母天人一方。
那一年,临邛突然爆发疫病,满城尽是哭声。黄芷从绣楼上望出去,城外触目处尽是坟堆白幡,城中天天有火光亮起,那是满门死绝了的人家被举火焚烧。黄府虽然尊贵在上,却也未能幸免。最先倒下的居然是蛮牛,然后是家人一个个地患病,然后是父亲,母亲。可怜的黄使君夫妇还没来得及把女儿送回新都老家,就已撒手人寰。黄夫人咽气之前,只是拉着李奶奶的手,连话也说不上,就昏死过去,再也没有睁开眼来。黄芷哭得柔肠寸断,几番欲与父母同去,李奶奶拼命地拉住她,又想起自己早死的丈夫,夭折的儿子,忍不住紧紧搂着黄芷,两人抱头痛哭。
屋漏偏逢连夜雨,刺史府上的参军居然伙同不良家人,卷款潜逃,剩下的家人一见势头不妙,也偷偷地席卷财物,赶紧逃离这个死亡之城。偌大的黄府,一旦出事,一夜之间居然树倒猢狲散。昨日还是烟花灿烂,人丁旺盛,第二天早上就变得冷冷清清,萧瑟惨淡。只有几个从新都带来的老仆人还紧紧跟随着李奶奶强撑场面。
李奶奶望着空落落的府邸,半晌不语。这一夜,她苦苦思索着要怎样保全黄芷——黄使君和夫人唯一的骨血,以及振作黄家声势不败,她的头发全都花白了。这一夜,黄芷也经历了从天上到地下的人生起落。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花容惨淡,鬓发散乱,不禁冷笑一声,缓缓地打散了双丫髻,挽起头发,梳了一个独髻,包上撰头,又脱下襦衣长裙,换上圆领袍衫。镜子里,出现了那个少年,只不过,眼神变得疏离冷淡,好像看空了世事一样。
只听得胡梯上“噔噔噔”的脚步声,李奶奶上来了。她看见黄芷如此打扮,吓了一跳。
“孩子,你这是干什么?”
“李奶奶,我主意已定。即日发丧,对外就说碧桃小姐已经被送回新都老家,而黄府公子黄芷前来料理后事。”
李奶奶不觉眼中滴下泪来。“我的苦命的小姐,你何苦来抛头露面,就让我这个老婆子来替你挑起这副担子吧。”说罢,不禁嚎啕大哭。
黄芷摇摇头道:“李奶奶,你不知道事情严重性。参军他们卷走了公款,而新的临邛刺史即将上任,这官场应对和交涉还是黄府公子出面比较妥当。我爹爹一世廉洁,不能让他的英名断送在那几个污浊小人的手中。”
李奶奶大哭道:“这该怎么办呢?”
“你赶快集合剩下的家仆们,我自有安排。”
迅速地,黄芷和李奶奶集合剩下的十几个忠仆开始料理后事。首要者,当是举幡发丧。好在黄使君素性淡泊,生前就放出话来,殁于何处,葬于何处,葬仪从简,不堆土,不植树,按照胡法,用塔葬。那时,临邛疫病已经开始消退,但人心俱危,来吊唁的人却是寥寥可数。黄芷忙的第二件大事,却是清理家财,把田契、铺契收好,派人回新都老家报丧,并变卖田产准备填补盗款,一面向临邛县衙报案,指望县尉追捕犯人,夺回款项,并修书报送上级观察使,说明原委。
除此之外,她每日就在灵前默然静坐,有时抚萧清奏,有时奋笔疾书,只是无语。人形看着愈加清瘦下去,急的李奶奶每日亲自下厨,为她炮制汤水进补。黄府有她这么居中坐镇,人心逐渐稳定下来,虽然仍是冷清,已没有了前几日的慌乱。有些逃回家中的当地奴仆逐渐回府,希望继续做事。黄芷下命,返回来的人不再收留,一律当场撕毁卖身契,给银遣返回家。那些人没想到黄府如此宽容大量,无人不是嚎啕大哭,痛悔当初落井下石的举动。
不几天,回新都的家人也带回了大笔款项,同时押送的还有黄芷的大堂兄黄荃。黄荃知道堂妹的心性高傲,又天资聪颖,但没想到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却将诸多杂务料理的井井有条,整个黄府上下秩序井然,也就不再劝阻她,而是一起齐心协力,上下打点,以度过风波。却说黄使君政声清廉,为人圆通,在蜀廷中口碑甚好,新上任的刺史虽然与黄家素无交情,但仰慕黄使君的声名,居然也亲来吊唁。
这位大人却非常人,乃是蜀君王建的大舅子周德权。当年,他跟随王建入蜀,以战功累次升迁,深得王建的信赖。他不像一般武将那样粗鲁少文,而是礼贤下士,足智多谋,所以被蜀君派到临邛收拾这个烂摊子,指望安抚人心,稳住局势。只因为临邛乃是巴蜀四大重镇,乃西出成都第一城,又有“蜀南繁庶第一州”的美誉。倘若临邛疫病得不到控制,势必蔓延到周围各州,引起蜀国内乱。周德权一上任,即下令强行隔离病人,发放免费药汤,每日无限供给居民引用,又调集军队统一深埋死亡的人畜尸体,并挨家挨户以石灰等物进行消毒。在这样的措施之下,临邛局势很快就稳定下来。
这一日,周德权在百忙之中,换了墨衣,来到黄府吊唁,只见素灯高挂,门楣洁净,守在外边的老仆满脸哀伤,但是语言得体举止大方,全无一般败势之家的颓唐荒废,不禁心中暗自称奇。得到通报后,黄芷和黄荃迅速大开中门出来迎接。周德权见这兄弟俩一个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秀丽无俦,一个身长潇洒,聪俊灵秀,温厚平和,端的是难兄难弟,心中不禁十分喜爱。他知道黄家因劣仆卷款潜逃,目前正在筹资弥补缺口,本来就有心开脱,如今一见这两兄弟,周全的心就更盛了。一问之下,原来秀丽的那个却是黄使君的亲子黄芷,温厚的那个是侄儿黄荃。
到了大堂上,周德权依礼上祭,又命手下呈上奠礼。黄芷见他如此恭厚,心中不觉一宽,知道父亲的事情有眉目了。
果然,旁厅奉茶的时候,周德权咳嗽一声,缓缓对黄芷道:“黄使君为官清正,品性端方,不想遭此大难,实乃令人痛心不已。但黄使君与夫人已登仙界,世侄才俊过人,却勿要悲伤太过,还要承继光大令尊的家风仪范才是。”
黄芷恭敬一拜,道:“侄儿谨遵世伯大人的教诲。父亲去世,家道混乱,侄儿以微末之身,强撑局面,还请世伯多加指点照拂。”她是一个极聪明的人,本来不敢也不屑妄自攀附,但见周德权情意深厚,又言之谆谆,便公然求情了。
黄荃也道:“舍弟家遭大不幸,又有劣仆落井下石,卷款潜逃,还请刺史大人主持公道。”
周德权点头道:“此事我已知晓,目下正派人严加缉捕逃犯,务必要追回款项。但世侄大可不必担心此事。公款的缺口需要你们弥补,尽力就是。倒是黄使君与夫人的葬仪决不可草率了事,值此非常时期,倘若过于简单,反而对黄府声名有碍。”
黄芷黄荃兄妹俩一听,不禁大松一口气。周德权的意思很明白,补得了就补,补不了就算了,但是黄府的面子还要撑起来,这也是稳定民心的一个手段。
他俩赶忙下跪叩谢,黄芷想到父亲生前方正,死后依然有如此的威信,不禁泪如雨下。黄荃赶忙扶她起来,替她向周德权禀道:“大人,伯父生前有命,殁于何处,葬于何处。不植树,不封土,只用塔葬。舍弟不敢违先人遗命,还请大人详察。”
周德权“哦”了一声,不禁感叹万分,又道:“虽然塔葬,但还需宏大才是。等使君夫妻入塔之日,下官自当亲临主持仪式。”
两兄妹又赶忙谢礼。周德权看着他俩仪态翩翩,不愧为世家子弟,心中十分喜欢,伸手扶起两人,又问黄芷:“丧葬之后,世侄可有什么打算?”
黄芷定定神,道:“多谢世伯垂询,家父生前曾言道‘我蜀中山水灵秀,人物俊杰,可惜我俗务缠身,不得游历尽兴’。所以,此间事情一了,小侄想尽访名山大川,增广见闻。”
周德权赞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好志向!世侄游历之间,莫要忘记我这个世伯。我虽然行伍出身,但素来喜欢与文人相交,世侄聪颖过人,将来若有什么打算,可修书与我,我自当为你图之。”
周德权这样大包大揽,黄芷自是喜出望外,当下连连叩谢。
黄荃在一旁暗自叫苦,堂妹的男人梦真是越走越远了。他这边呆思,周德权却向他发话了:“黄荃世侄,你呢?”
黄荃赶忙拜倒在地,道:“小侄平素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只是喜欢画画儿。”
周德权知道新都黄家乃是丹青世家,猛然间又想起祭奠之时,壁间悬挂的黄使君夫妻遗容,风姿怡然,衣裾飘飘,有出尘若仙之态,下面小字署道“黄荃”,便问道:“方才大堂上悬挂的黄使君伉俪的遗容,可是你的丹青?”
黄荃道:“正是小子的手笔。”正不知这位周大人怎么看呢,却听到周德权赞道:“我虽然不甚懂书画,也从未与黄使君谋面,但是从这画看来,使君伉俪仙姿,却是栩栩如生。世侄哪,刁光胤,膝昌苑、孙位,还有李升,都曾在我门下为客,我与他们熟稔得很,贤侄若有意,我当为你引荐一番。想你如此才华,若有大师再指点一二,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一听这句话,黄荃欣喜若狂,这几位都是当世的丹青大家,等闲都难得他们的一副画儿,如今这位国舅爷居然愿意大力引荐,自己的画技若能得到他们的指点,必定日进千里。想到美处,喜上眉梢,堂妹的事情也早丢到爪哇国去了。
这兄妹两人,本来因为丧事每日价苦苦支撑,心力交瘁,却没想到新刺史大人如此厚道热肠,猛然间有拨开乌云见青天的感觉。
周德权见这两人从开始的愁眉不展到现在的喜气洋洋,容光焕发,心中更加喜欢,想想该说的都说了,便起身告辞。兄妹二人直送到大门外老远,才折身回来。
有了周德权在后面撑腰,黄府的事情出奇顺利,塔葬仪式虽然简单但庄重无比。只是潜逃的家奴一直未能追回,虽然周德权免去了大部分款项,但黄芷毕竟填补了不少。
事情处理的差不多的时候,一天夜里,黄荃与黄芷在书房里密议。
黄芷道:“目下,家中奴仆钱财都不多了,还请大兄代为分置。李奶奶和那几个忠仆就带回新都老家安顿吧,给他们一个养老的地方。”
黄荃一听这话,就知道她要撂担子了,本来心里就有准备,但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不禁摇头道:“小妹,你当真要扮男人,去游历求学?”
黄芷点点头道:“大兄,虽然这几年你我分隔一方,但我们一起长大,你素来知道我的。”
黄荃道:“你虽然比我小,但从来主意见识都比我高,大兄也拿你没有办法。你出门游历求学,是件好事情,但你毕竟年幼,凡事都要小心点。到了那里,记得来封信。李奶妈一向待你如同亲骨肉,蛮牛又没了,你就是她唯一的挂念了。”
黄芷一想到李奶奶对她的爱恋,想到蛮牛的死,又不禁掉下泪来。这几日,李奶奶一想到黄芷就要离开她了,天天跟在后面,一个眼错不见,就四处寻找,一旦找到黄芷,那话还没有开口说,眼泪就先扑簌簌地落下来。那种哀伤那种眷恋,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禁动容。
黄芷忍住心酸,道:“大兄,李奶奶就托你照顾了。我一定常带信回来。”
黄荃长叹一声,知道堂妹主意已定,只能随她去了。
清晨,黄芷留下一封书信给李奶奶,便轻装离去。那时,她才十二岁,年未及笄。
黄荃送到城外,满眼爱怜地看着堂妹,道:“阿芷,这个名字太女气了。大兄给你取了一个新名字。”
一听这话,黄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大兄,黑亮如宝石般灿烂,在晨光中灼灼生辉。
黄荃道:“今后,你就用‘黄崇嘏’这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