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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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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天东一路往虎脊市场赶去,即将到的时候,远远看见凤天西二人等在市场门口朝他招手,那两人竟换了身黑色布衣,他这才猛然想到,笑道:“你们倒想得周全,我也去换掉。”于是找一处地方换了衣裳。
然而三个人走进市场,才发现他们与城外人的差异不是一身衣服的事情,这里的人都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容貌,目光,说话的习惯,行为举止,都带上了明显的世事磨炼后的特征,而他们就仿佛刚从水晶罩里取出来的玉娃娃,漂亮,弱不禁风,一看就是可以欺负的对象。
从前难得出来,还只是为完成术法考校,他们倒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知道城外人都粗俗卑鄙,撒起谎害起人来如吃饭喝茶般随意,却不知这正是在外的生存之道,他们这样乍然跳入这个经过五百年,已经有一套固定的生存法则的世界,自然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真切地感觉到,故乡已经远去,他们投入身处异世,且回头无路。
穿过虎脊市场,又是大片的沙漠。玉爪城外就是沙漠,他们小时候常跑出去,拿木桶装沙子回去玩,那时候也知道中午热,摸到沙子都是烫的,因此都是早上或傍晚去,也见识过风暴,但都是远远的看,从来没有真的站在其中,风刮到跟前,虽然带着沙子,打在脸上有些疼,但也没有大碍。他们知道沙漠危险难行,可也只是知道,如今真的走在其中,才真正明白脸被风沙刮出血痕,浑身干热如烈火灼烧,口中干燥连口水都难以吞咽,都尚且是沙漠的仁慈。
正午过后,前方突然刮来一阵风暴,人倒都没伤着,也没有走散,但拿在凤天东手里的指路针被刮跑了,一时间其余两人脸都白了,却见凤天东又从怀里取出一个来,两人才松了口气,心中却十分后怕。
太阳落山后,擒风沙漠便寒冷如冰窖,三人不敢休息,动用术法拼命往外走,终于在太阳刚落山前走出了沙漠,一里之外便看见城市,正是金腹城。
凤天西和肖溥臣累得已经抬不起头,莽莽撞撞就往城里冲,凤天东拦住他们道:“要入城了,看好财物,不要走散,尽量低调一些。”
肖溥臣道:“咱们这模样,要低调也低调不了。”
凤天东想想也是,便道:“那便尽量不惹事。”
于是三人进城,在城门口被人拦住,是两个十分高大强壮的人,都有他们两人高,像堵墙一样堵在他们跟前,声音洪亮如雷:“文书。”
“什么文书?”凤天西口快地问道。
“没有文书就滚。”
“你说话不能客气点?”肖溥臣又累又困,满心盼着找个地方好好吃上一顿,睡上一觉,如今被人乍然阻拦,自然上了脾气,凤天东忙拦住他,朝守门人道:“我等是城中明孤家旧友,出门太急未带文书,不知二位壮士可否通融通融?”
那两人听见“明孤家”就变了脸色,忙道:“请,请。”
进了城,凤天西问道:“哥,明孤家是什么人?”
凤天东笑道:“我哪里知道,不过听说明孤家在这里势力很大,借他们的招牌用用罢了。”
他们一心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暂且住一住,但一路过去,所有旅店不说破破烂烂,还脏得很,往那凳子上一座,站起来裤子上能沾一层黑油,他们再累,却也对这样的地方有所避忌。一路过来,路过三两家旅店,竟是一家也不敢进去。凤天西叹口气,往身后一看,说道:“哥,那大个子一直跟着咱们呢。”
“他听说咱们跟明孤家认识,不敢明面上难为咱们,但他领钱看城,把咱们这帮不知底细的人放了进来,心里自然不放心,跟来看看也是应当。”
“那咱们还由他跟着?找个机会甩了他。”肖溥臣道。
凤天东点头道:“前方有个拐角,咱们念个玄途诀。”
“玄途诀这么浅薄的术法,他能看不透吗?”凤天西道。
“我看他是看不透。”凤天东道。
果然那大个子只是看着威猛,其实术法却还比不上他们八九岁的时候,那时候玄途诀这等术法便已经迷不了他们的眼。
将那人甩脱后,三人还是愁眉不展,这天晚上,难不成要露宿街头吗?
最后还是凤天东下了决断,即便不住下,饭总是要吃的,捏着鼻子也要灌下一些肉汤,出师未捷,人先饿死,岂不成了笑话,何况这样娇娇气气的,能成什么事?
三人挑了一家还算看得过去的酒家,店里坐满了人,人声喧嚷,像是在吵架,但仔细看看,大家有说有笑,分明不是吵架,他们虽感无奈,也只能忍下,好在外头还摆了三张桌子,正好走了一桌人,他们便补上。
夜幕降临,街头灯火辉煌,老板端上三碗水饺,灯光下飘着一层黄黄的油花。三人勉强扶起筷子,屏住鼻息,夹个饺子放进嘴里,凤天东和肖溥臣好歹嚼了一嚼,凤天西尚未咬开那饺子,便觉一股污浊的气味猛地在嘴里散开来,她忙起身,跑到一旁将那饺子吐了出来,但嘴里还有味道,越品味越觉得恶心,又呕出许多酸水来。她这头还没好,凤天东和肖溥臣又奔过来呕吐,呕得厉害,眼睛都红了。
他们这一吐,惹来不少关注,店里的人都不说话了,纷纷朝这里看过来,一时间静默得令人不安,凤天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的目光可不友好。
“老板,有饼吗?”凤天东问道。老板当时正看着他们,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听见喊,回神笑道:“有,有,要几个?”
“九个,帮我包起来。”
“好嘞。”
“有水吗?”
“有是有,不过恐怕三位喝不惯咱们这的水。”他抬头,试探性地看着他。
凤天东笑道:“水怎么能喝不惯?我们只是在路上误食了酸枳果,肚子不舒服才会呕吐的。咱们这是什么世道,还有什么吃不惯的?那可真当自己是五百年前的少爷小姐了。”
老板道:“酸枳果?你们是打草膛城过来的?不是……擒风沙漠那边?”
凤天东惊讶道:“擒风沙漠?我们若是打那儿来,岂不成了玉爪族人?咱们若有这么好福气,何苦到外头来受罪?”
众人一听也是,便都移开了脸,不再多加关注。
离开后,凤天西龇牙咧嘴地吃着干饼,说道:“哥,你这一路怎么老说谎?”
“你以为我想吗?我算是渐渐明白了,咱们从小聆听的圣人教诲,恐怕都与外头的处事之法全然相反,偷蒙拐骗在此处才是正道。”
凤天西大惊:“哥,你疯啦?你说什么呐?”
肖溥臣也道:“是啊,难道你的意思是,咱们要和他们一样满嘴谎话,毫无道义,才是对的吗?”
凤天东笑道:“我只说这是外头的生存之道,又没说咱们就得真去偷蒙拐骗,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咱们身负重任,在遵从道义之前,首先要保住自己平安。正如方才,多少双眼镜盯着咱们,都认定了咱们是玉爪族人,什么都不懂,而且人生地不熟,肯定想从我们身上好好捞一把,说不定还要引起恶战,既然说几句谎话便能免去一场麻烦,又不损人利益伤人性命,何以不为呢?”
两人终于被说通,继续啃起干饼来。外头的水不好,都被污染,做出来的食物也不干净,味道污浊,三人吃药一般勉强吃掉干饼,又喝下水,嘴里全是怪味,但好歹饿是没饿死。
天色渐渐的彻底黑透了,街上的人变得很少,几乎没有,这和玉爪城中很不一样,那里的人此时刚刚吃完饭,都出来闲逛消食,四处丢着水光棒,一片灯火通明,而这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全息,说像个死城也不为过。
“找家客栈住吧。”凤天东说。
“可那些客栈未免太脏了,坐下都嫌脏,怎么睡啊。”凤天西说。
“咱们也嫌弃不来了,老这么下去,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啊?”肖溥臣道。
凤天西听到这话,想到今后都要睡在那种裹着层黑泥的潮湿的脏兮兮的被子里,心里愈发难过了,此时多么想念自己家中干净柔软的床铺,方才吃到那么脏的食物都没觉得委屈,现在却红了眼睛。但她毕竟懂事,什么都没说,可作为兄长的凤天东怎么能不晓得她的心思,但转来转去,也没找到一间像样的客栈,眼看天色黑透,街上已无行人,三人只好随意进了一间还开门做生意的客栈。
一进门,老板便盯着三人看。
“三位打尖?”
“要两间房。”凤天东道。
“两间?”肖溥臣问道。
“我和小西一间,你一间。”
肖溥臣闻言很委屈地说道:“那我也要跟你们一间。”
于是只要了一间房。
楼梯老旧狭窄,每走一步都有声响,老板举着一支蜡烛,所有的光都掌握在他手中,楼道上暗得看不清台阶。
“最近晚上很不太平啊。”凤天东试探性地说道。
“是啊,三位打外地来可能不知道,有个翼族人瞧上了明孤家大小姐,天天晚上在金腹城上空盘旋呢。”
“谁说我们是外地人?”肖溥臣道。
凤天西看他一眼,眼里说:你怎么也撒起谎来了?
老板笑道:“不然三位何以住客栈呢?”
肖溥臣说不出话来了。凤天东道:“我们打城南来的。”
“哦?”老板回过头,黑褐色的老脸上烛光闪烁。
“嗯,我们正是来拜访明孤家的。”凤天西满脸天真,手指轻轻点着裙子。
老板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埋在皱纹里的眼睛透出精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道:“玉爪城来的吧?”
三人大惊。
老板继续说道:“五百年前,玉爪城城主与明孤家定下婚约,之后便发生天劫,明孤一家流落他乡,十年前才返回,你们,是来缔行婚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