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60章 ...
-
车厢内很静,阿西闭着眼,能清晰地听见车辆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车轮快速碾过泥地的沙沙声,等乱得一团糟的心跳平复,阿西睁开眼,往车尾方向望去。
随着车身摇晃,有阳光从帘布缝隙间漏进来。
一道声音在阿西耳边适时响起 : “现在是11点过8分,还有一个小时,我们会进入昆仑山南麓。”
阿西扭头去看身边的昌俊,忍着入眠过后喉咙里的发涩感 : “嗯,多谢。”
昌俊紧凝的眉目有所松动,也望向阿西,显然两人都有问题要问,但碍于人多不方便,双双保持沉默。
“你醒的时候,身体轻微地抖了一下。”昌俊率先打破静默,得出他的观察结论,“做噩梦了吧?”
“……”不是噩梦,她只是被梦里的叶耀灵吓醒了。
叶耀灵这人其实长相普通,放人海里并不突出,但有骨子里的清贵高雅,读万卷书的儒雅,处事风格冷静从容,即使不苟言笑,看起来也是温和雅量,不易生气的。而事实上,他奖罚分明,但确实极少有大动肝火的时候。
因此,能惹得叶先生动怒,后果很严重。而这种可怕的经历,阿西切身体会过一次。
她“离家出走”,被巴军误当做逃兵,警示无果后,巴军开枪追击,叶先生带着他的人及时赶到,制止了事件严重化。
彼时,阿西缩在一方沙丘背后,那晚的夜色黑沉沉的,使得阿西对听见的声音印象深刻。
沙沙的脚步声,枪-械撞击声,汽车引擎声,密密匝匝地围了她一圈。
车顶上的探明灯准确探到她身上,阿西被刺得眯了眼,叶先生背光而来,脚风凌厉,大步流星,长长的大衣被夜风卷得飞起,光是肢体动作,就充分显示了来人滔天的怒火。
早在知道叶先生来了时,阿西就生了怯意,再发现他脸色阴沉至极,眸含厉色,似下一秒就会掐死她时,阿西彻底被吓住了,腿脚虚软,怎么也爬不起来。
随着叶先生越来越近,阿西手脚并用,慌乱地往后挪蹭,满脸惊惧之色,简直狼狈不堪。
古诚落于叶耀灵身后两步,听见叶先生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再看见阿西神色如遇虎狼,牙一咬,冲了过去,把阿西挡在身后。
古诚的脸色并不比阿西好上多少 :“叔,冷冷冷……冷静啊!”
距他们一米之遥时,叶耀灵停下了脚步,他咬着牙,由于太过用力,腮帮凹陷,叶耀灵一言不发,突然右腿一抬,是一个要踹人的开始动作。
古诚条件反射地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而阿西也防御地把自己抱成了一团。但叶耀灵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他定在那里,越过古诚,直直盯着阿西。
他们只看见了他的震怒,却没看见他的后怕,怕她受伤,怕她死。
阿西回想,她那次出走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那日午睡醒后,她去寻叶先生,知道他忙,她也不打扰他,乖乖守在帐篷外边,期间古诚出来了一趟,关心地让阿西回营帐待着,坏就坏在,古诚摸摸她的脑袋,自言自语了一句 :“不知道先生打算送你去哪儿。”
纯粹的中文,普通话。
古诚怎么也想不到,阿西是能听懂的。于是,有了她的出走。
叶先生将要送她离开的消息使阿西如遭重击,她伤心、委屈,赌着一口气,想用自己的离开、受伤、甚至死亡让叶先生伤心、担忧和后悔去吧。
——
冷战在阿西和叶先生之间悄无声息地蔓延。
阿西换上了自己破旧肥大的藏袍,坐在那张他们数夜相拥而眠的行军床上,无法思考,无从悲伤,麻木而死寂。
也许是过了一天?两天?阿西记不清了,只记得分分秒秒都是难捱的,古诚来了,带着叶先生对她最后的判决。
小小的空间里,气氛沉闷得让古诚透不过气,古诚蹲在阿西面前,陪她沉默了片刻。
古诚说 : “许多事情的解决都依赖时间,你需要时间读书长成大姑娘,而先生需要时间履行责任变得强大。何况现下各方势力纵横,局面极易失控,先生再运筹帷幄,最近也为北上之事感到压力,在乱局中盘踞一股强而有力的势力,道路艰难而凶险,今后少不了自顾不暇的时候,先生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丫头,听听话,让先生少操点心,他是真的为你好。”
阿西沉默着。
古诚继续说道 : “先生让我问问你,想待在国外还是国内,国内的话,北京或香港都可以安排。”
阿西继续沉默着。
“那就去英国吧,先生一位朋友就在查谟克什米尔,我们已经给他打了电报,明早送你出境,让先生的朋友带你去往英国。”
沉默的阿西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攥着衣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抬头望向古诚,嗓子干涸枯哑,像是暴晒衰亡的草木 : “古诚,他太优秀了……”她配不上他,她不该亵渎她的神。
第二天走的时候,阿西依旧没有见到叶先生,她坐在颠簸的吉普车上,把古诚给她准备的行李紧紧抱在怀里,开始去往未知的世界。
那些可以赖在叶先生怀里撒娇亲吻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
遭受战火侵袭后的关口灰土凋零,两方士兵都荷枪实弹,还有些隐隐的剑拔弩-弓的意味。两国冲突避免了升级,局势稍微和缓,因此不少与两国无关的外国人开始守在关卡,等待时机过境,而在这个敏感时期进入克什米尔的人也多不是善茬。
阿西的到来引来了两侧人的注视,但不足为惧,直到吉普车离去,阿西递上通行证,一只男人的手掌突然从右后方覆上了阿西的小手臂。
陌生又危险的男人的碰触让阿西生出一丝嫌恶,阿西猛地缩回手臂,左撤几步躲开来人。
来人身材高大壮实,棕发棕眼,深眼窝,鹰钩鼻,典型的犹太人长相。他盯着她,忽然笑了 : “你是Mara。”
阿西瞬间明白,他是科恩上校,那个沙狼要她找的人,阿西强忍住摆脱不了命运的脱力感,面上镇定 :“我不是,我不认识你。”
科恩丝毫不恼,摇头笑,弯腰凑近阿西 : “你的穿束和样貌特征太过鲜明,你就是Mara。”
阿西嫌恶地望他一眼,困于几个月苦战,科恩面容憔悴粗糙,但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仍旧不容小觑。
“还以为你死了呢,不然怎么还不来找我,沙狼可是和我说你很厉害。”科恩佯装遗憾地摇摇头,目露精光,“你竟弄来了通行证,这几个月你究竟去了哪儿?”
士兵要将特别核实的通行证交还给阿西,阿西作势去接,却卯足了劲,手肘狠狠往科恩腰上撞去,科恩猝不及防,不仅吃痛,还往前一栽,往士兵的枪口上扑去。
周边几个士兵反应迅速,齐刷刷地拉栓端枪瞄准科恩,朝他厉喝。
科恩叫苦不迭的时候,阿西对着巴士兵冷冷道 : “我要过关。”
一个士兵收起步-枪,枪口朝上,过来护送阿西出境,几米之外就是印度的地盘,叶先生的朋友就在那儿等着她。
刚迈过巴方栅栏门,对面突然冲来一辆货车,货车司机普通平民装扮,但抓方向盘的力道过重,手臂僵直,眸色紧张,又有一丝兴奋。
印方士兵还在喊 : “停车,停车……”
阿西顿觉不妙。
“炸-弹!”阿西大喊一声,迅速往反方向奔跑,跑出一段路,护头趴下。
边境检查站有两道栅栏,但都早已破烂脆弱不堪,货车撞倒印方栅栏后,直直冲向巴方栅栏。
“嘭”一声巨响,货车引爆,地面震动,碎石泥土、栅栏车体残骸、碎肉残块齐飞,有的溅了阿西一身,有的重重砸在阿西周旁。
爆炸-袭击来得突然而猛烈,在两国交乱区,人也许会对尸体、谋杀和倾轧心生麻木,但当危险真正降临在自己身上时,求生的本能依旧能激出最原始的恐惧,正如此时,没有组织的众人如惊弓之鸟,四处逃窜,哀嚎声、各国语言混杂在一起,局面彻底乱了。
“呸呸呸……”阿西吐出满嘴黄泥,回头望去,有抱着断臂残肢痛苦呻-吟的伤者,有被炸得血肉横飞的尸体,还有失了理智乱跑一通的幸存者,一片惨状和乱状。
阿西刚才这一眼不过花了几秒的时间,而这几秒钟,在对面的印控地区,突然冒出一群人,他们散落在各个方向,男的通通蓄有大胡子,其中矮小的几个应是女人,她们黑色罩袍裹身,同色的头巾面罩将脖子脸部也捂得严严实实,粗略计算,足有十人。
这些人纷纷从怀里亮出长刀,刀面寒冷珵亮。这里的地势于杀戮者十分有利,两边均是陡峭嶙峋的高山,无法攀登也无处可藏,猎物们只能在一眼可望的平地间横冲直撞。
于是,重伤者们在原地眼睁睁望着死亡之神接近,头颅落地,幸存者们也并没有好上多少,他们被肆意追杀、砍杀,以及被流弹射杀,明明巴印还有七八支枪,却方寸大乱,枪法一言难尽,子弹横扫,怀抱一丝希望奔向巴控线内的外国人纷纷倒在前方的枪口下,或是后方恣意挥砍的刀刃下,却仍旧有人往前冲,因为他们别无他法。
普通人也许就此崩溃,但阿西只是被这场面震撼了一秒,她是从沙狼的丛林法则中活下来的,适应能力甚至优于一个和平年代的军人,此刻的她无比清醒和理智,她快速匍匐前进,躲避流弹。
同时,科恩也在快速移动,阿西仗着身体灵活的优势,抢先一步进入巴方防线之内,阿西抽出她的三棱-刺,手臂抡成半个圆,不给科恩反应的机会,朝他脖颈刺去。
科恩身经百战,直觉到危险气息,翻身一躲,但尖锐的刺刀还是从男人的耳后一直划至脖颈,划拉出一条长约二十公分,宽不止两公分的大大豁口,科恩隐忍地痛喊一声,幸运的是,没有伤到大动脉。
科恩用拳头击打阿西肘部,阿西整条手臂一麻,刺刀脱手,科恩扑上去,以男人绝对的身体和力量优势压制住阿西。
疼痛让科恩的脾气有些暴躁,他咬牙切齿道 :“孩子,沙狼说你野得很,看来果真如此,他还说了,不管你找不找得到我,我都要带你走。”
阿西脸上沾着科恩星星点点的血迹,死不吭声,科恩捏住阿西的脖子,往前一送,阿西左半边脸撞击在地上,摩擦过粗粝的碎石,火辣辣的疼痛感侵袭。
突然,枪声停了。
两个可能 : 一、恐怖-分子被全数消灭;二 、巴印双方全军覆没。
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安静极了,阿西听见刀尖划过地面碎石的清脆铿声。
阿西凸着双眼,喊 :“放开我,我跟你走!”
“一言为定,八点方向有车!”科恩也无欲纠缠,边喊边松开对阿西的束缚。
几乎是在阿西缩回脑袋的同时,一柄染红的长刀砍下,深入土地,尘土飞扬。
阿西捡起她的刀,找准时机,一扑一翻滚,跑路意图明显,科恩再次被耍,咒骂一声。
阿西的行李早在混乱中丢失,包括那封能证明她身份的叶先生的手写信,但都没用了,她必须逃回去,回去找叶先生。
但往巴控线内跑的人也并没有逃脱厄运,一切都来不及了——另一拨暴-徒挥舞着长刀,人数更多,正夹击而来。
庆幸的是,宗教信仰的缘故,没有暴-徒试图去捡巴印军的枪-支。阿西长吸一口气,推开一具巴军尸体,抬起冲锋-枪,趴在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防御墙上,开始点射。
但这并不够庆幸,暴-徒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意分散距离,即使转着圈横扫,命中率极低,也不能将其一网打尽,反而将后背留给敌人,毕竟寡不敌众。
科恩已经顺利上车并启动引擎,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脱下衣服揉成一团堵住脖子上的血口,看起热闹。
阿西逐渐被包围,第一次因为死亡逼近而心跳加速,几个月前,她还在坦然等待死亡,如今却想着活,为了叶先生。即便活下来,她和叶先生的牵绊也都断送在这荒芜寸草之地,她也要为他而活。
阿西彻底红了眼,趁包围圈未完全形成,险险闪退至车边,挨着副驾驶座的车门。
科恩没有给车门解锁,只开了半扇窗,耸着肩 : “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带你走了。”
阿西半圈扫射出去,只中了两三个,但也再次威慑住了他们。
突然,轰一声,吉普车倒退了两米,阿西完全暴-露在空地上。
阿西惊了一瞬,对方也愣了一瞬,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挥着砍刀扑上来,阿西勉力稳拖住枪,扣动扳机,来人应声而倒,但阿西没再开第二枪。
尽管是个孩子,那杀伤力也是让他们忌惮的,双方就此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