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22章 ...
-
阿西背上背包下了楼,但没有马上离开。她拍了拍玻璃柜台,叫藏族夫妇卖包烟给她。
阿西说的是藏话,但她的拉萨话几乎不能跟康巴语交流。藏族夫妇没听懂,还是从她的动作猜出她的意思,拿了包他们这里最好的云烟。
阿西又从柜台上抽了个打火机,坐到门口抽起了烟。藏族夫妇松口气,还好没猜错。
张雅南磕磕绊绊回到客栈时,看见的就是阿西穿着一件背心,背着行李,奇怪地坐在客栈门口大口抽烟,她还没见过谁抽烟抽得像她这么猛的,简直一个老烟枪。
老苟成功抚慰藏族夫妇去休息后,看见了门外的张雅南,他懊恼地一拍脑袋,他们赶着看热闹,竟把个姑娘落路上了。
老苟赶紧去叫张雅南进来 : “路上没摔着吧?对不住,对不住了!”
张雅南摆手 : “没事,没事。”
“那赶紧进来,可别冻着了!”老苟说着就要出门去拉张雅南,经过阿西身边时,才惊觉自己嗓门太大。扰了她的后果,老苟无法想象,他后怕地缩回跨过门槛的那只脚,往屋里后退几步,改成小声连唤。
看老苟这么紧张,张雅南也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又被老苟催着回了房间。
楼下只剩下了老苟和阿西。
老苟有些不敢和阿西交流,只好搬了张长凳默默坐在她的身后,想着如果她要走他也拦不住,队长叫他来看着,明显就是给他穿小鞋嘛。这样想着,老苟放心地打起了瞌睡。
打斗中手上用力过猛,阿西右手止不住的抖,她便抖着手抽完一支烟,做了决定。
哐啷一声,半睡半醒的老苟被突然起身的阿西吓得连带板凳一屁股翻在地上,没等他呻-吟出声,人就已经越过他往楼上去了。
老苟爬上楼,还没挨着门板,小段就拉门出来了,后面跟着沈怀瑾和张雅南。
老苟试图往里面挤 : “这是?”
小段一把拉开他,把门关上,守阵地似的严严守住门口,面无表情道 : “被赶出来了,那个阿西说她是来跟人谈判的,既然人让队长给吓跑了,那就让队长跟她谈。”
老苟听了一拍大腿 : “有意思啊,听听。”
而小段已先行把耳朵贴上了门缝。
看见这两人的德行,沈怀瑾头痛地扭开头。
张雅南还没弄清状况,问沈怀瑾他们是干什么的,她看他们不像保镖。
沈怀瑾 : “还记得我们过金沙江大桥的时候吗?”看张雅南没想起来,沈怀瑾接着提醒,“有位军官拦了我们。”
张雅南想起来了,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过桥检查严格,尤其那个军官,气势迫人,他们都紧张得要死。
张雅南看着沈怀瑾,眼里闪着光,不由放轻了声音 : “你家居然让……让他们来保护你,这也太厉害了。”
沈怀瑾一阵苦笑,这可不是他家厉害,他曾在电话里向他姐夫荣靖柏提过魔罗,如果魔罗真是罪犯,以他姐夫的敏睿,定早猜到是他身边的人,那么昌俊极有可能是跟着他这条线,奔着阿西来的。
他能想到,阿西也一定能想到,她会怪他吗?
这一幕像极了五年前,他只能望着,无能为力。他痛恨这种感觉,更痛恨这样的自己。
——
对于阿西来说,今天出现了意外。一是沈怀瑾,二是昌俊。当初她提醒大山让沈怀瑾和他家里人联系,是双重保险,最好的结果是引起军队注意,遏制隐藏势力,但阿西没想到的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她有种想骂娘的冲动。
于是,昌俊听见对面沉默的阿西忽然一声低咒 : “妈的。”
昌俊刚硬的脸部一抽,想说点什么,视线一低,又扫到她背心紧紧包裹的胸部,一片丰满白嫩,在藏区,这种皮肤白得晃眼,昌俊尴尬地马上撇开眼睛。
阿西像没察觉到昌俊的不自在,缓缓放松身体,重新拿出一件冲锋衣。
衣物压在背包最底,阿西抽出时,手上力道失当,包里物品不仅哗啦移了位,还有个小东西被衣物带出,弹到了昌俊脚边。
昌俊看过去,那是被卷成半根香烟状的白色纸条。昌俊心一跳,伸手要捡,一只脚忽然插了进来,他的手便落在满是灰土的鞋上。
阿西曲伸着一条腿,黑色军靴严严实实地踩住了纸条。阿西拎着冲锋衣,手臂撑上膝盖,整个人往昌俊这边倾斜,头一歪 : “怎么,还想打?”
这口气再配上那坐姿,搁几十年前就是个土匪头子。
昌俊默默收回手,在裤脚上随便抹了把,再放回膝上,上身挺得端正。
2016年,从1月7日的利比亚军营爆炸事件到7月3日的伊拉克首都南部自杀式爆炸-袭击,被报导了的爆炸-袭击就有9起。
6月12日,美国发生奥兰多枪-击事件;7月1日,孟加拉国发生人质事件,而最近的恐怖-袭击是上月14日的尼斯车辆碾压事件。
在国际恐怖骚动的刺激下,西北边境武装-分子也蠢蠢欲动,正在此时,一份几年前的特殊名单被高级破译人员偷偷带出,为了与别方交易,一路从蒙古逃到了陕西,但在陕川交界地受到堵截,不得已将情报丢到了一辆去往藏区的车上。
现在,它就被踩在阿西脚下。
昌俊还在措词,阿西已套上冲锋衣,先他一步开了口。
“你什么都不必说。”阿西已没了刚才的痞气,一脚收回纸条,声音压得低缓,“我来问,你答。”
昌俊静默片刻,语气也变得威严 : “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还说这种话?”
阿西微垂着头,指间夹着那张写了五个人名的纸条 : “穿件大衣故意遮住军装,说明你是因为私事,匆忙得连衣服都没换,既然是私事,就没有敌我之分,一切都可以商量。”
事实确实如阿西所说,昌俊匆忙赶来更多是为了私事。
看昌俊默认,阿西又说 : “这纸条是在箱子里发现的,我问完问题,自然给你。”
昌俊没想到阿西如此通透爽快,只怕问题不好答,本就又黑又青的脸又沉了几分。
然而,他只见阿西取下了帽子,泄下的灯光沿着她散开的碎发晕化。
昌俊一向沉稳正气,看清阿西的面容,也是一愣。
阿西稍抬起下巴,一双眼睛盯着昌俊,缓缓问 : “你见过我吗?”
昌俊一咳,被阿西踢到的脑仁直疼,他错开视线 : “没见过。”
“从没见过?” 阿西认真说道,“别看我长的像好人,你在坏人里见到我的可能性比较大。”
昌俊 : “……”
昌俊还是多看了几眼,这样的好相貌,如果见过,谁都会印象深刻。
他十分肯定他没见过。
阿西眼眸半合,往头上扣着帽子,眉眼间的漂亮和英气让昌俊微不可查地皱了眉 : “不过……”
阿西动作不停,等他说完。
“不过倒有点眼熟。”
阿西 : “和谁眼熟?”
昌俊笑起来,说 : “和我的指挥官,小沈的姐夫,他不像我们这些糙老爷们,天生长的俊。”
阿西丝毫没兴趣,将纸条扔给昌俊,提着背包坐到了床上。
昌俊没想到他们千辛万苦,甚至拿命在找的东西,阿西就这么随意给了他,本以为辛苦漫长的谈判也只要了几分钟。
“你们指挥官叫什么?”
阿西淡淡的嗓音传来,像百无聊赖时的消遣。
试探阿西身份是荣靖柏单独交待他的任务,即所谓的私事,昌俊顺水推舟道 : “我们指挥官姓荣,荣靖柏。”
阿西盯着背包一点,久久才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淡 : “他还是当兵了。”
昌俊紧问 : “你们认识?”
阿西枕着背包躺下,没有回答。她幼时的记忆模糊得像是她的臆想,没有话语,没有面孔,只有人影。她记得有架钢琴,白色,特别漂亮,有个小男孩总是高高悬着脚坐在凳上练琴,还真像个天使。阿西不会忘记,老人给他取名靖柏,祈盼他健康长寿,而她……
阿西忽然手一颤。
那张纸条上曾经困扰了她许久的名字,终于得解了。
她竟把自己的名字忘了。
昌俊等不到阿西的回答,展开名单,发现是四个人名。
“这怎么缺了个角?”
纸条是阿西故意掉出来的,还擅自把一个人名撕了,撕的正是她自己的名字。
阿西淡定地扯着谎 : “不小心撕掉了,没字。”
昌俊仔细收好纸条,打算去叫老苟他们回屋,却被阿西叫住 : “昌中校。”
“嗯?”
“他们都是什么人?”
昌俊一脸郑重 : “保家卫国,值得敬仰的人。”
“保家卫国。”阿西轻轻重复一遍,“可哪来的家和国啊。”
老苟他们被放进来,哆嗦地叫着被冻死了,房间一下变得拥挤。
沈怀瑾来回走了几步,还是去到了阿西床边,忍着那股烟味,问阿西受伤重不重,要不要擦药。
老苟在一旁吹起了口哨,小段跟着笑,张雅南气得蒙进了被子。
老苟 : “我们队长伤得才重,生生受着呢!你有药啊?不给我们队长涂涂?”
沈怀瑾忘了,他没药。
但阿西有药,叶耀灵留给她的。
叶耀灵,阿西一想他就心绪混乱。他冷言冷语的时候,她其实……挺怕他的,比如现在,他必定会嘲讽一句“我打架从未受过伤”之类的,所以走了最好,阿西这样安慰自己。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剩翻身盖被子的窸窣声。
阿西的声音在黑夜中尤为清晰 : “昌中校,跟你打听个人。”
翻身的声音更大了,全都想听阿西要打听谁。
昌俊 : “啥人?”
老苟特别兴奋,接腔道 : “妹子你说说,说不定我也认识!”
小段也说 : “对对对,人多力量大,说出来我们仨给你出主意。”
阿西却问 : “你们当兵的,都崇拜什么人?”
小段最先说 : “我就崇拜我们荣老大……”
“也就你年纪小,见到的人少!”老苟噼里啪啦打断小段,“在这一点上,我和我们队长的立场是一致的。我跟老荣可是一起进的新兵连,谁想人与人的差距咋这么大,以前是一起洗袜子,现在只有我给他洗袜子的份。”
几人笑,老苟装模作样叹一口气 : “可一想到队长,我就平衡了。”
张雅南 : “为什么呀?”
“因为队长当初是我们的新兵连连长,掉价可比我掉的厉害。”老苟说完,和小段一起不厚道地笑了。
昌俊也笑,嘴里凶道 : “笑笑笑,笑个屁,回去看我怎么整死你们。”
老苟和小段一下蔫了,沈怀瑾问 : “你们不崇拜我姐夫,那你们崇拜谁?”
老苟的口气一下变了 :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就是天外的神,说不准你姐夫也偷偷崇拜着呢。”
张雅南觉得老苟在吹牛 : “说这么厉害,真的假的?”
老苟拔高音调 : “不信?让我们队长说。”
昌俊说:“叶先生成名之战是带领他的起家部队——一支八人组成的精锐部队干掉了一个恐怖-武装,那时候,解放-军最早的特种-部队也才刚刚组建一两年,他就已经达到了超精锐,而且从没打过败仗,堪称军事天才。”
小段 :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物?”
老苟 : “说了你小,人家晚年低调,早颐养天年去了。”
小段低低地狠狠嘟囔一句 : “你才小!”
沈怀瑾不理老苟和小段愈演愈烈的黄腔,问昌俊 : “他属于外国军队?”
昌俊 : “对,好像是香港人,不知道具体叫什么,国内都称呼他叶先生,早些年隐退了。叶先生本来承的祖业,后来在俄罗斯重新起了家。不得不承认,他当年在外交和军事建设上提供的帮助,对今天都有不可否认的作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沈怀瑾被说得热血沸腾 : “确实令人崇拜。”
老苟和昌俊滔滔不绝地说起他们所知的关于叶先生的事迹,俨然成了卧谈会,而话题的挑起者阿西却始终未发一言。
老苟抢着道 : “我还知道,这叶先生是罗蒙诺夫大学的高材生。”
小段没听清,问他到底是什么学校,老苟又给重复了一遍,小段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假装听懂地“喔”了声。
沈怀瑾猜到老苟要说的是莫大,正打算提醒,阿西忽然道 : “ Lomonosov ,罗蒙诺索夫。”
老苟 : “啊?”
小段 : “啊?”
昌俊 : “……”
阿西带着隐隐的仰慕和骄傲,忍不住说 : “他14岁就从罗蒙诺索夫莫斯科大学的数学力学系毕业。”
昌俊撑起了半边身子,老苟直接激动道 : “你你你怎么知道?!该不会,你认识!”
“你不是说他是天外的神吗?”阿西翻了个身,想到他,身心都是柔软的, “他也是我的神。”
老苟追问 : “那见过吗?见过吗?见过吗?”
阿西 : “我一直渴望能见他一面,所以,你们觉得,他会在哪儿?”
老苟他们开始猜来猜去,也没得出个结论。
昌俊不忘长官使命,顺势告诉阿西 : “你要是见到老荣,倒可以问问他,他以前跟叶先生有过接触。”
老苟和小段羡慕得大惊小叫,昌俊道 : “闭嘴睡觉!羡慕啥?老荣是把人得罪了。”
老苟和小段都愣了愣,老苟反应过来喊 : “得罪了也羡慕,毕竟我们连得罪的门都不知道在哪!”
昌俊又是一声令下,房间安静下来,沈怀瑾入睡之际想着,明天一定要问问姐夫叶先生是谁,那个被阿西称之为神的人。
房间鼾声四起,阿西却还没能入睡。她身体疲倦,大脑却异常兴奋,她一遍遍回想刚才听到的她的俄罗斯先生的故事。
他们说的很精彩,就是年龄等细节太不考究了。还有,他姓叶,叶先生。
阿西心里喜滋滋地一遍遍默念叶先生,最终没忍住,从床上爬起来,从背包里面掏出本子和笔,因为太激动,拿错了好几次。
阿西趴在床上,罩上被子,一手拿手电,一手摊开本子,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叶先生”。
她的肩膀差点被昌俊撞脱臼,现在这个姿势并不好受,但阿西依旧写得极为认真。
阿西写完又默念一遍,思绪却蓦的一僵。
她忽然想到,叶耀灵他也姓叶。
心脏不可遏制地咚咚咚响起来,在黑夜里尤为清晰,阿西翻身躺下,不自在地用被子捂住胸口,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