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卖酒的那些年》描花初试手

10、空镜台

　　“既然当年，她已经嫁给了别人，你如今为何又苦苦追寻呢？”绿苏看着面前的人，男人眼神浑浊，拿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英雄迟暮，心中唯一放不下的，是当年的无缘人。
　　四十多年前，大梁已经亡国，听闻那年，早已弃武的侍郎君陌披上了战甲，死守临安，战死东城门，巍峨的大梁宫殿，燃起了熊熊烈火，帝后双双自尽于宫中，江山易主，百姓流离。
　　君瑜摸了摸腰间的已经有些褪色的香囊，香囊上的瑜字一角已经有些磨损，这个香囊伴随了他五十多年，他醒来后，临安已经沦陷，山河依旧，故国不再。他行过万里河山，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故人。
　　“我回到临安，那里已经没有了大梁。我遇到了逃亡中的小满，小满告诉我，她当时为了救我，答应长宁，此生不再与我相见。”君瑜苦笑，“那个孩子，不是她的，她从未嫁过别人！她当时，并未告诉我这些。五十年前，我本该是死在战场上的，可是却活了下来。”
　　君瑜记得，他闭眼之时，以身中多箭。
　　“你可知道，要我寻人的代价？”绿苏说到。
　　“我这一生，已别无所求，戎马半生，不过尘土一抔，能知道她平安，这半条残命，拿去又何妨！”
　　绿苏摇了摇头，“我并未想要你性命，我要的，不过是你对她执念！”
　　不过，他说的也是对的，那些因执念而活着的人，若没了执念……也罢，也罢，他愿意给，她正好也求，各取所需。
　　见来人饮尽杯中酒，绿苏眨了眨眼，“感觉如何？”
　　“初始甘冽，后来很香甜，入肠之后，回味却苦涩无比。”，君瑜放下酒杯，“有机会的话，请你尝尝她们家的桃花醉。”
　　绿苏笑着点头，目送男人出门。等到他离开后，绿苏端着酒杯浅尝一口，依旧是无色无味，与白开水并无二般。她看着手中的酒杯若有所思，往生酒，味难同，喜则甜，悲则苦，无喜无悲亦无味。
　　青州地势颇高，偏北方，高山之上，冰雪常年不化。绿苏裹了裹披风，这地是真冷啊！
　　山上积雪一尺之后，绿苏每走一步，都回留下深深的脚印。
　　“来者何人？”空中回响起一个声音，听起来有些稚嫩，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的声音。
　　“在下绿苏，受人所托，来此寻人。”
　　“这里没有人，你走吧！”
　　“那我来此寻鬼！”
　　那声音讪笑，只见山洞中有人影越来越清晰，待绿苏看清，那人确实是个十五六的少年模样，着一身红衣，在这皑皑白雪中特别扎眼。
　　“你这人真是好笑，我说没人，你就说来寻鬼！那我问你，你受何人所托，又寻谁的鬼魂？”
　　“五十年前，是否有一名为初月的女子，背着一个重伤的男人，来此求你救那个男人？”
　　“是有这么回事！”
　　“我便是受那男人所托，来寻那名女子。”
　　“那你走吧，那女子答应我，若是我救活那男人，便答应留下来陪我！当年我把她的阳寿全部给了那个男人，她早就死了，你就算把这魂魄带回去，她跟那男子也不能在一起。”
　　“无论是死是活，我都要带走她！就算是魂魄，不也有转世投胎么！你这么拘着她，待她魂力耗尽，最后也只得魂飞魄散！”
　　“呵，只要有我在，她自然不得魂飞魄散。”
　　初月抬眼，只见少年身后多了一抹白色的身影，在这寒冷的地方待了近五十年，魂体却无丝毫损伤。
　　“你是初月？”绿苏问到。
　　女子点头。
　　“我受君瑜所托，来寻你，你可愿意跟我回去见他？”
　　听到君瑜的名字，女子的眼中明显有泪光闪烁，只是，她眉眼萋萋，看向少年的眼光中带着企求。
　　“你别想了，你答应留下来陪我的！”少年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份孩子气。
　　绿苏笑了笑，“既然先生不给，那我就只有动手了。”
　　说着绿苏挥手，一道气压朝少年而去。少年面色严肃，抬手施法抵住迎面的飞雪，紧接着使里凝气，将寒雪凝成冰刃朝绿苏飞去。只见绿苏身后显出一躲盛开的莲花，花朵通体莹白，莲花的气韵将成千的冰刃抵在绿苏面前，少年只觉得周身的气压加大，他完全被这股气势压了下去，万年的佛莲？
　　少年赌气，大喊一声，运动全身的法力，冲破桎梏，予以反击，引得山体摇晃，大雪崩裂。绿苏收起真身，迅速移到少年身后，将初月的魂魄拉到身边，而后消失不见。少年气急，想收住法力已经来不及，只得念咒护住本体，硬生生的承受住倾倒在自己身上的大雪。
　　直至天黑，山顶的风雪才停息。绿苏燃起火堆，安置好初月的灵魂，又从雪堆中挖跟她缠斗的红衣少年。三人，额……一妖一鬼一仙围着一个火堆取暖。
　　绿苏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心中咒骂，这地真他娘的冷。
　　“当年，是你救了君瑜？”绿苏问着那莹白的魂体。
　　初月颔首，回忆着当年的事。当年，她跪在青石板上，长宁问她，若让她与君瑜这辈子都不得见面她是否愿意，她记得当时她回答的是：纵此生不相见，惟愿平安。
　　一语成谶，她这辈子，果然再没能见到过君瑜。
　　“当年，我答应了长宁公主，永不再见阿瑜。那晚，他在我窗前站了一整晚，我知道的！
　　他离开临安的那个清晨，我躲在那颗老槐树下，看着他坐在战马上，在人群中搜索我的身影，我看到他眼中的失落，可是，我却没有站出来，跟他好好告个别。他在西陲的那些年月，我日日求神拜佛，但求上天能保佑他，保佑他平安归来。
　　终于，我再次见到他，那是四年后，他为老元帅奔丧。四年了，他如刀削一般的面庞比以前更加冷冽了，边塞的四年风沙，却没有吹散他眼中的温柔。
　　他问我，小虎是不是我的孩子，我看到他眼里的震惊，失落，悲痛，我想摇头，想告诉他不是，我一直在等他回来，可是，这样，由他误会，对我死心，另觅良人不也好么，反正，我与他，也不会有结果。我不能给与的，由别人来，我也是愿意的。
　　他很快就离开临安了，在我意料之外，我以为西陲的战事已经没有那么紧张的！他离开后十日，我意外的收到了长宁公主的消息，她告诉我，纪尚书与丞相是同党，他们想扳倒君瑜，救出丞相，最快的办法，就是让阿瑜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
　　她告诉我他们的奸计，当时，公主已经被软禁了起来，我知道这件事后，跟小满和阿爹交代了几句，就赶往西陲。没想到，我还是没能来得及告诉他。战争已经结束，阿瑜战败身亡的消息很快就传出，那个时候，我刚到达西镜边陲的小镇里。
　　我连夜赶到战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战场，到处烧焦一片，尸横遍野。地上流淌着战士的鲜血，那血还未干涸。
　　我在那堆尸体中，找了两天，上天垂帘，我终于找到了他。他身上还插箭翎，被斩断的长枪，他的身上被鲜血染红。那样的他真陌生，我无法把他和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衣，笑容干净温暖的少年联系起来。他的紧闭着眼睛，身体冰冷。
　　阿瑜曾经告诉我，在青州，大家都供奉着那座神山，在那里流传着一个说法，只要爬上最高的那座山峰，就能看到神仙，仙人会满足到达山顶的人们的愿望。我带着他的尸体，从西镜赶到青州。”
　　“她是我三千年来，见到的第三个人类。”
　　刚刚还在昏迷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接着初月的话说道：“这座山山势陡峭，山顶冰雪不化，气候寒冷，有很多人试图爬上来，却几乎没有人能到达山顶。她当时，身后还拖着一个大个子的男人。她的手已经冻裂，雪地上都是她的血迹。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口中念念有词，一步一叩首的，虔诚无比。”
　　“我施法救了她。但是那个男的，早已是一具尸体，若是要救他，就是有违天道，生死有命，生死簿上早已定好，除非，有人愿意一命抵一命，把自己的阳寿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