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一笑倾国城》若茶茶

33、33. 红泥小炉

　　这个时代的人吃茶的方法可与自己的时代不一样，他们是将茶叶直接放在嘴里嚼或者煮了当菜吃的，茶叶可不是用来泡了喝的，所以没有喝一杯热茶之说。
　　嫣然不能解释，只管转身去煮茶。她支起一个红泥做的小火炉，上面放上一陶壶的水。然后准备好杯盏，将沸水先烫过杯盏，再将茶叶放入一个小壶中，缓缓加入热水，再将茶水从壶中倒入杯中。
　　赵正慢慢走进屋里，见屋中十分矮小简陋，眉头不由一皱，心中愤懑：虽然他得知嫣然搬了家，但没想到搬到这么差的地方。自己这个大王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连一个女子的住所都做不了主。
　　嫣然在斗室中却泰然自若，有条不紊地摆弄着那些杯盏。袅袅雾气中，她如一位仙子，身姿俏丽，兰花指尖，奉出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来。
　　赵正接过放到唇边，一股清淡雅致的香气便扑鼻而来。这香气比茶叶本身的清苦之味还多了一点馥郁，却又不似女子的脂粉香味那般俗气，他不觉问道：“这水是？”
　　嫣然微微一笑：“这煮茶的水，不是寻常的井水。我见院外路边的梅花开的正盛，又下了几场雪，便将梅花花蕊上的雪轻轻挑下，收入一个小坛中，一点一点积攒起来，也就收了这么小半坛。”
　　他浅尝了一口，茶水的微苦伴着梅花的清香，顿觉沁人心脾，他又一口将茶水饮尽，这杯热茶将他寒冷的心也暖了起来，全身的烦恼都暂时抛在了一边。
　　“果然好茶！你竟舍得用这水煮了茶给我？”赵正那双黑星般的眸子，流露出一分欣喜。他心中已经了然，眼前这女子并非攀附权势之人，而有一种宠辱不惊的淡然处世之态，他不觉紧盯着嫣然，满心喜欢。
　　嫣然与赵正眼神一碰，心中如触电般一跳。这人的眼神又一刻充满了危险，此时偏偏两个婢女又不在，她开始后悔不该请这人进屋。
　　嫣然不敢再与赵正对视，装作整理茶具，垂下眼睛，淡淡说道：“你喝完茶就可以走了。” 炉光下她又长又密的黑睫毛在洁白的脸上形成两弯美丽的扇行影子。
　　赵正一愣，没想到嫣然这么快就赶他了，他还没舍得走呢。前几个月他一直在宫中不得出来，正月初又随着太王太后、母后、吕相等去了雍城祭祀，若不是他先一步回了咸阳，来到这落英巷。他只知嫣然搬了住所，却不知她搬了哪里，若不是被琴声所引，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嫣然。
　　想到此处，赵正不觉神色黯然，说道：“前几日是我二十岁的生辰，却几乎无人记得……”
　　嫣然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十六岁生日，父亲虽然没有陪她过，但却记得，还备了礼物给她。而眼前的这个人一脸孤寂黯淡。要知道二十岁的生日对古代男子来说，可是十分重要，古人称为及冠之年，意味着可以成人成家了。难道他没有家人吗？嫣然不觉替他难过起来，她来到琴边：“不知道你生日是在正月。这首《阳春白雪》是我最爱的曲子，我用你的凤凰桐木琴完整地弹上一遍，祝你生日快乐吧。”
　　一时昏暗的斗室之中，俨俨冬日，冷冷寒风从七弦古琴上流出，白雪皑皑，万籁俱寂，一切似乎都被严寒压制，了无生机。忽然间，琳琅之声似风中的雪竹在起舞，渐渐白雪化作溪涧叮咚的流水，终于暖日高照，冬去春来，大地复苏，鸟虫出巢，到处一片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象。
　　琴声毕，赵正默然不做声，脸上却已无黯然之色，满脸是春天的希望和喜悦，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赞道：
　　“好一首冬雪化尽，春日融融，万物向荣的《阳春白雪》！”
　　这个赵公子，上次还嘲笑她弹不好，这次居然夸起她来，嫣然谦虚道：“哪里，是你的琴音色太好了。”
　　嫣然一向喜欢音乐，乐感又很强，在她自己的时代她学过好几年钢琴，还参加过比赛。音乐相通，她到了这里，就喜欢上了古琴，并且短短数月便上了手，加上那凤凰琴的妙音，才会将曲子演绎的抑扬顿挫、入情入景。
　　赵正想起这把琴，在山顶那日他就想送给嫣然，可当时生了气，后来也抹不开面子，只好说要把琴扔了。还好阿毅机灵，懂他心思，将琴送了过来。
　　“这琴只是辅助，还是要看弹琴之人。没想到几个月不见，你的琴技飞涨，竟胜过了宫廷里的乐师。”
　　嫣然见他又一次夸赞，心里不觉有了一丝甜蜜的小得意：“其实弹琴光熟练也没用，还得加上一些技巧。我只是用了些欲扬先抑的手法，《白雪》部分弹得低沉缓慢，等进入《阳春》再化为轻快活泼，声音弹得明亮一些，所以听来犹如万物经过严冬的考验和压抑，迎来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春天。”
　　“欲扬先抑？”
　　赵正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想起尉先生对自己说的话。“大王，如今吕不韦权倾朝野，我又被迫离开大王身边，大王唯有忍耐，待机而动，方能成就大业。请大王一定戒急用忍，蛰伏待机，切勿小不忍而乱大谋啊！”
　　赵正望着眼前这个在陋室中处之淡然波澜不惊的女子，渐渐露出坚毅的目光：“欲扬先抑！没错，正如这茶水中梅花的香气，历经苦寒，才能得来芳香。”
　　他一扫阴霾，将手中的余茶一饮而尽，站了起来。
　　“谢谢你送我的生辰礼物，我很喜欢。”
　　他来到嫣然面前，将茶盏交还嫣然手中。
　　嫣然见他一扫阴霾，又变成了之前的霸气藐视天下的样子。不知怎的，她觉得这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样子才更是这个眼前这个人该有的样子。
　　此时赵正俊美的英姿散发出隐隐的王者之气，显得如此卓尔不凡。嫣然的心情也明亮起来。梅花香自苦寒来，也许自己苦苦守候，也终能等到父亲的消息吧。
　　嫣然将茶杯放到桌上，一回身，双手却赵正握住。
　　赵正的手大而有力，将嫣然两只凉凉的小手裹在温暖的掌中。虽然他并没有怎么用力，嫣然却一时挣脱不出。
　　赵正一双如星般的黑眸盯着嫣然，仿佛要把她牢牢锁在自己的目光里：“这首《阳春白雪》你可愿只为我一人弹奏？”他声音低沉温柔恳切，却又不由人抗拒。
　　“只弹给你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不准自己弹给别人听？这曲子平时也就关了门自己弹给自己听，最多边上有个莲香和碧桃。难道不给她们听？这人是不是霸道了点？
　　嫣然闪躲着，却无法抵挡赵正炽热而霸道的目光。她的脸微微发烫起来，两只小手，仿佛受惊的小鸟，被他的双手牢牢关在笼中，挣扎不得。
　　“对，只给我，不给别人，更不给燕国那个人。”
　　燕国那个人？谁是燕国那个人？嫣然想了半天，才明白说的是燕太子丹。
　　太子丹虽然是韩国公主的未婚夫，但嫣然她只是来秦国充当质子期间的临时冒牌而已，何况太子丹现在远在燕国，与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不弹就不弹呗。正好也该换首新曲子练练了。想到这里嫣然大方地点了点头。
　　赵正见嫣然答应，不由嘴角上扬，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放开了嫣然：“我会再来见你。你耐心等我，必须等我。”
　　他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你还要来？还要我等你？为什么我要等你？霸道！嫣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答应的太爽快了？
　　嫣然嘴上不敢说，怕他听见了又转回来，心里可骂了一连串，却看到蹲在墙角一直默不作声的大黄狗也站了起来，对她摇了摇尾巴，跟着主人欢快地跑去。

　　太后宫殿之中重重布幔低垂，太后慵懒地斜坐在高高的描金镶玉的凤椅之上，面色十分不耐烦，问着面前人道：“你又是来找我争吵的吗？我刚从雍城回来，身子乏得很。”
　　秦王垂手站立，一改从前桀骜的样子，低头对母后道：“孩儿不敢。孩儿从雍城回来的路上，看到郊外羊羔跪乳，联想至母亲当年生养孩儿时的不易，心中愧疚。”
　　“哼，你知道就好。当年我在赵国也算出生富裕人家，嫁于先王一年后产下了你，却险些难产致死。后来先王又与吕相逃至秦国，赵王大怒，可害苦了我，带着三岁的你东躲西藏。还好我母家还有些财力，重金贿赂找人说情，终于免遭了赵王的杀戮，却也因此受尽了白眼。……”
　　太后说道这里忿忿然，气息也不平起来。她身后站立的嫪毐连忙替她垂肩抚背，低低地柔声劝道：“太后息怒，心情好才能美貌常驻啊。”
　　太后瞥了嫪毐一眼，见他白玉般脸上一双桃花似的眼睛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太后绷着的脸不由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