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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些日子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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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论起丹衣真人,修道界一干众人恐怕能想到的只一字——“美”。
美得上穷碧落下黄昏,也再找不出这样的妙人。
可若是问起他的其它什么,却又一问三不知——身世、爱好、包括他的行踪去留至今也是一团迷雾,成了人们口中传说中的人物。
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有人搞不清楚。
群众对他的认知似乎仅仅只停留在他的外貌上。
不过还好,他还有一个身份是为大众所熟识的,那就是“云衣门门主”。
这个门主当得却实在离谱,全宗门上上下下皆是女子,却出了个男修士当门主。
于是——也许是为了避嫌——沈丹衣十年都不带回一次宗门,终日在外漂泊不定,四海为家,渴了就喝迎晨时分树上的甘露,饿了就撷山间的野果而食。其身边伴两位童子,唤作“貌合”“神离”,法力高强,为一对双胞胎兄弟,乃丹衣真人左右两大护法。
民间流传的关于沈丹衣的传说十分具有唯美主义浪漫色彩。有人说他是瑶池上的仙女,因贪恋世间美好而下凡的
,而后又是一段凄惨的爱而不得,最后遁入空门的老套路。可偏偏人们就吃这一套,以讹传讹传得津津有味,日日都变着百八十个花样。
总之,关乎丹衣真人的风/流韵事,当真数不胜数。
作为故事主人公的沈丹衣本人却表示:“纯属扯淡——真是没事吃饱了撑的。”
这天早晨,沈丹衣排了整整一个早晨的队才买回了一袋限量版无花果实,走在界城东南分区的青石板小路上。
昨夜刚下过一场菲微细雨,尘埃渐藏,青石板旁的细柳青翠地灼人眼。
他抱着一袋果子吭哧吭哧地啃着来劲,心道:群众的眼睛哪他妈是雪亮的,贫道终日混迹在熙熙人群之中,天天和你们打照面,却连一个认出贫道的都没有。
还说什么贫道“渴了就喝迎晨时分树上的甘露,饿了就撷山间的野果而食”,
呸呸。
你当本道长是山上的野猴子吗?
沈丹衣心中腹诽不止,只好化悲愤为食欲,马不停蹄地啃了大半袋果子。
行至一处别致小院,门口一位身着灰袍,颈上带着一圈青色缨络的小童远远向他喊着:
“道长——莫门主给您来信啦!”
沈丹衣眼中百花一齐绽放,先前的一点忧郁全化作过眼云烟,顿时笑吟吟道:“这么快,我还以为得等上几天呢——看他平时那么容易害臊,没想到心里……那么炽热。”
说完,他心里傻呵呵地乐着,三步并作两步,依旧仙气飘飘地去取那灰衣小童手上盖着鲜红印章的信封。
那灰衣小童恭敬地将信递给他,颈上的青色缨络随着轻微的俯身飘动几下,便要转身回去了。
“诶——”沈丹衣突然叫住他,“合子,小离子不在屋里吗?”
“不在。”被称作“合子”的小童,脸上有一瞬几不可察的铁青,“他今天天刚亮时走的,说是闷得太久,容易得失心疯,特地出去散散心。”
沈丹衣嘴角一抽,心道,这小死崽子净扯皮,心里准没安好事。
可他面上还是温和地笑笑,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可奈何。
貌合心里诧异,平时丹衣真人听到诸如此类的事都会显露出他暴跳如雷的本性,怎么这次就春风化雨的过去了?
他略一思索,便将罪魁祸首认定为沈丹衣手中的信。
果然情书什么的,最能让人的理智消散了。
下次得长记性,等告完状再把信给他。
沈丹衣没空搭理那俩位之间的勾心斗角,独自一人又仙气飘飘地飘回屋里。
他回到屋中,先是将桌子擦得一尘不染,把信正儿八经地放在桌上,然后一点一点仔细地洗手,恨不能洗去一层皮,接着是焚香,更衣。
等到这一系列措施结束,沈丹衣终于开始打开信封时,己经过了半个时辰,足见其心之挚诚。
信上字数不多,就两行,沈丹衣却又盯着看了好几分钟。
上面写着让他去找一种植物,叫做“雪瓷草”。
雪瓷草本身价钱不算特别贵,只可惜有价无市,五十年来都不一定找得到一株。
而沈丹衣却没在意前路艰险,斗志昂扬地准备完成任务。
“这次回来之后要什么奖励呢?”他心里想道,拿出一个金黄色的乾坤八卦盘,一手托住,一手抵在唇边低声念着什么。突然他手上灵光一闪,倾刻间显露出三个大字——
洛北城。
·
顾尘气得吹胡子瞪眼,高高扬起的巴掌停在半空中,
作势就要朝秋池扇去。
秋池静静站在那儿,轻轻地阖上了双眸。
沈丹衣在一旁惊惶地看向顾尘,生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来。
……
到底是没舍得下手。
顾尘狠狠地长舒一口气,好像废了很大的力才将胸中怒火压制下去,刀削般的脸庞上密布阴霾。
秋池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顾宫主冷哼一声,呵斥道:“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没事在外面瞎折腾什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哪天死在外面了都没人知道,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真是皮痒痒了!”
秋池一声不吭。
“怎么?你当本宫主委屈你了?”顾尘向秋池走去,步步逼近,“你还当自己有理了是吧,嗯?”
常年浴血的顾尘不可避免地在骨子里染上了深重的戾气,平时隐藏得很好,从不显山露水;可当他一旦情绪失控,这股戾气便从百骸之间猛地冲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出火花。
秋池不由得绷直了身体,将嘴唇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直线。
眼眶倏地红了。
顾尘一愣,周遭戾气像得到命令的士兵刹那间风吹似得散去。
他呆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小徒弟的头,却不知什么原因始终在空中悬着,最终还是放下了。
“为师不就说你两句么,怎么还哭起来了。”顾尘啧了一声,“真不经说。”
沈丹衣在一旁有些尴尬,心道,这种情况,难道不该哄哄吗?
不过片刻功夫,秋池自己生生地将眼泪逼回去了:“……弟子失态了,望师父莫要怪罪。”
顾尘看了他一眼,原本硬起来的心又软了下去。
他说道:“无妨——你先告诉为师你是如何到这儿的。”
沈丹衣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问的不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虽然心有疑惑,可他还是很识时务地闭了嘴。
顾尘一眼看破他心中所想,遂道:“是亲传弟子与师父之间的心灵感应。”
秋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说道:“弟子昨天下午无意间听到了铃间师叔和另一个人的对话,提起了师父,说这都过了七天了,怎么——”
“等等——你说什么,七天?”沈丹衣突然出声打断他,看了眼顾尘,知道他俩都有同一个问题,“可我们进城还不到半天啊。”
秋池也被这变故问住了,他瞳孔微张,说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恐怕是这城中的阵法有蹊跷。”顾尘伸了个懒腰,又恢复到在宫里时的漫不经心,“这个不碍事,继续说你的。”
沈丹衣怀疑顾尘可能是精分。
秋池神色也安定下来:“之后弟子担心……呃,师父的安危,于是擅自出宫,又用师父屋里抽屉中的银两搭上一个去界城的商队——那商队脚程比其他商队快很多,只过了一天就到了这儿,弟子总觉得师父在城里,所以就闯了进来——现在想来,弟子怕是又做错事了。”
“嗯,知道错了是好事,为师就不跟你计较了。”顾尘挑眉,点了点小徒弟的头,“不过你擅自拿为师的私房钱,这事就不能了了——等为师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秋池眨了眨眼,顾尘的心又化成了一滩春水,惹得他有些浮躁,
“眨什么眨,你再把眼睛眨下来,就真成小瞎子了,到那时就算为师再厉害,也救不了你。”
顾尘又挥了挥手,示意他俩跟上,
“走吧,剩下的废话就不用再说了。”
沈丹衣却在这时颠颠地跑到顾尘身边,然后放缓了步子,小声对顾尘说道:“贫道以前得罪过宫主高徒吗?”
“怎么说?”
“那这位小兄弟为何对贫道有那么大的敌意。”
“因为你长了一张人人见了都想揍上一拳的脸。”顾尘睨了他一眼,好像真要一拳打上去。
沈丹衣打了个冷战,乖乖地闭嘴作起了缩头乌龟。
不知走了多久,昏昏欲睡的沈丹衣一个激灵,离弦的箭似得冲了出去。
只见五十步外一处危墙下摇曳着一株泛着银辉的白草。
是雪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