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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年 ...

  •   烛光摇曳,巍巍地照亮一方小桌。

      床榻上依旧阴影覆盖。

      秋池迷迷糊糊地坐在木桌旁,目光有些涣散。

      ……

      他心里有些漠然地想道:“……大意了。”

      现在这个情况是个什么意思?

      秋池已经茫然,大有听天由命的架势。

      “你……”

      秋池的后背绷紧。

      “你也有猜测了?”云闲拢拢衣领,继续说道,嗓子略微沙哑。

      秋池怔了一刹,随即镇定下来,道:“嗯,但是不能确定。”……貌似躲过一劫。

      “倒也是。”云闲轻笑,并没有联想到什么异样或是其他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大概是直男心思作祟。

      秋池心里直打鼓。

      “可是你找我就找吧,怎么还站在门口就不动了?”

      秋池:“我……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云闲:“哦?说来听听。”

      说着,他支颐在木桌上,十指交叉,歪头看向秋池,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柔软的侧颜,眼尾上挑,泛着一抹嫣红,一缕青丝搭在肩头。

      秋池望着他,渐渐愣神——

      记忆中的师父也是经常做这个动作的。

      「“怎么这么有兴致,说来让为师也乐乐。”那个人盘膝在床上,杵着胳膊,头歪向一边,眉眼勾人心魂。

      “啧,你躲本宫主干甚,又不吃了你。”他居高临下的望向自己,手背在身后,似有不解地说道,又觉得有一丝好笑。

      “……池儿,你要记住,为师,护不了你一辈子。”从洛北城回来那次,走在前面的师父凝重地回过头来,头偏下歪,目光却实实地落在自己身上。

      “池儿。”师父歪头,看着他笑。」

      眼前的人影渐渐和那个一身宽大红衣、总是笑吟吟的看着他的师父重叠。秋池目光愈发恍惚。

      “秋池?”

      秋池浑身一凛,缄默良久,盯着云闲半遮的双眸淡然道,全然没有方才的失态:“刚才我与杨将军通灵,他发给我一封密函,说的是二十多年前南宫家的……一桩寃案。”

      云闲:“南宫家?莫非是‘刀谱盗窃’那次?”

      秋池微微颔首:“嗯,是莫汩的本家。”

      云闲双眸弯起:“哦?那杨青这是何意?都是二十年多前的事了,人事早已作古,一捧黄土有何可用?”

      秋池声音低沉:“因为信末他提到一句‘凡练过《无意刀法》的人,必须练到第九重顶级,否则……”

      云闲:“否则怎样?”

      秋池:“否则重则暴毙,轻则武功全失,虚弱至极,只能靠人血续命。”

      云闲:“你的意思是说那南城城主练过《无意刀法》?”

      秋池:“……”你不要把这种事就这样说出来好嘛。

      顿了顿,他又道:“这的确是眼下最大的可能。但《无意刀法》自那次失窃后就被南宫家主焚毁,而偷练的那个人也早已身亡,事件虽在当时引起过不小的轰动,但平息的也快,不到一个月便重归平静了。”

      云闲抬眼:“近一个月的时间,变数可不会少呢。”

      秋池点头:“《无意刀法》历来是南宫家的祖传刀法,威力强大,却没几个人会去练,因为它不仅对修炼者的天赋有极高的苛求,还要求内心坚定,不能被外物乱了心。久而久之倒成为了一个代表家族的象征物,充作门面。”

      云闲又道:“那偷练的那个人怎么就想不开,非要练它呢?”

      秋池摇头:“往事已不必究。”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盯着木桌。

      然后云闲倏忽笑了,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温柔得好似要融化在烛光中似的。

      秋池却觉得他的笑容里掺着一丝苦涩。

      心口莫名堵得慌。

      小小的屋子又静了下来。

      然而这沉寂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秋池便起身开口说道,目光刻意移开,不敢瞅向云闲:“那我就先走了。”

      云闲又伸了个懒腰,揉着散乱的长发——那头乌发同他本人一样漫不经心:“嗯,是该走了。”

      秋池推门,晚风拂过。

      他正要离去,突然眉头一皱,听到隔壁院子里有隐约的声响,一时停下动作。

      云闲凑过来:“嗯?怎么了?”

      秋池目光落到院子之间的墙洞上。

      云闲笑道:“是小蘑菇头住的那间。要不要过去看看?”说着,他越过秋池,自顾自地走向那边。

      秋池抿唇,阴差阳错地跟上前去。

      二人敛了气息,躲在墙后,便见莫汩一人舞着长刀,泠泠刀光闪动,轻微的破空之声在夜色中尤为清晰。

      也不知道他练了多久,此时已经是喘得越来越急,动作虽还算到位,气息却跟不上了。

      秋池和云闲几乎一同心道:“真是难为这孩子了。”

      云闲问道:“诶,这孩子练的是他父亲的刀吧?”

      秋池嗯了一声。

      月光自云尖倾泻而下,披在少年身上。

      莫汩练的是他父亲教给他的刀法,用的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刀。

      二人心有灵犀似的不再开口,静静地看着不停练刀的莫汩。

      少年鼻尖渗出一层薄汗,也顾不上去擦,一个动作都要反反复复练好几遍。

      “咣当。”

      一记斜劈,手中的刀竟是没握住,径直飞了出去。

      莫汩在原地喘着粗气,怔怔地盯着远处那把腰刀,竟让秋池一时有些心疼,想到自己年幼时也曾如他这样一般无助。

      他心道:“大抵每个人的成长,都不可避免地要经历这种时期吧。”

      莫汩愣了半晌,才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半路不慎跌倒,却也不爬起来,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抱住那把刀,将头深深地埋在胳膊与胸膛围成的逼仄空间里。

      月亮又重新隐匿在云后,一时无光,导致秋池看不清院子里蜷成一团的少年,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周遭有几声蝉鸣。

      云闲传音问秋池:“这孩子受着什么刺激了?”

      秋池摇头。

      云闲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刚抱回小徒弟的那一年,秋池也跟疯了似的练剑,时常累到虚脱也不肯松开剑柄。

      想到这,云闲的心揪了一下。

      休息了片刻,少年哆哆嗦嗦地抱着刀站起身,揉了揉跪麻了的小腿,又站了半天,终于仿佛决定了什么似的举起刀。

      他神色暗淡,似是忍着巨大的悲痛,低头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操。”

      莫汩咬死下唇,手中的刀重新舞动,路数却和方才截然不同。

      云闲盯着琢磨了片刻,偏头问道:“你看出是什么刀法了吗?”

      秋池又摇摇头。

      云闲:“啧,这小子不会走火入魔,要练邪功了吧?”

      秋池没反应。

      云闲也不在意,喃喃道:“这刀法,倒是没多少戾气,却给人一种凉薄之感,悲伤,但不忧怨——很有孤注一掷的柔情。”

      说罢,他又“咦”了一声:“这小子什么时候失恋的?”

      秋池:“……”他头一次发现师父的脑回路……还挺清奇的。

      云闲出来没穿外衫,修道之人不畏炎寒,只在身上虚虚搭了一层里衣,渗着一股子淡淡的草木香气。

      从秋池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对方雪白的后颈。

      秋池喉头上下滑动,移开目光。

      “诶,你说,咱要不要指点下那小子?”云闲猝不及防地回头,把秋池吓了一跳,“好歹也跟了咱挺长时间了。”

      秋池没看他,状似敷衍道:“嗯。”

      云闲却比方才敏锐了不少,一眼瞧见他的异样:“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有些乏了。”

      云闲“哦”了一声,又迟钝起来,转过头继续盯着练刀的莫汩。

      秋池:“……”这灵光乍现的精明可真是要命。

      一刻钟后,莫汩再一次手滑脱刀,大汗淋漓仰面躺在地上,但是云闲明显发现他的修为上了一个台阶。

      云闲心道:“真是越看越像邪功了。”

      秉持着保护青少年隐私的原则,云闲没现身,只是继续和云闲耳语:“你明个儿还是去和那孩子谈谈吧。”

      秋池:“好。”

      云闲:“实在不行就交给我。”

      秋池:“……嗯。”

      云闲:“有时候,光讲道理是不会起作用的。”

      秋池:“嗯。”

      知道秋池平时话就不多,云闲可以理解,可他还是忍不住嘴欠一把:“你就不能别老嗯嗯嗯的?”

      秋池:“……”师父这是开始嫌弃他了?

      半晌,他有些委屈道:“好。”

      云闲笑骂:“你个呆子。”

      说罢他挪开步子,背过手笑嘻嘻地问道:“阿秋,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这个问题堪称一针见血。

      秋池漠然:“我不喜欢姑娘。”

      云闲笑容不变,心里却有些狰狞:“为什么呢?”好小子,真是越长大越出息了。

      秋池神色自若:“我已心有所属。”

      云闲:“哦?不知是何人能得到阿秋的青睐,可否告予我姓名?”等你回宫看我怎么收拾你。

      秋池装模作样地睨他一眼:“你不认识。”

      云闲心里咬牙切齿,这小混蛋嘴还挺严。

      “行吧,你不告诉我就算了。”云闲回房,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走到房门前又转过头来,冲他动了动嘴唇。

      秋池看他分明在说:“我早晚给你挖出来。”

      秋池:“……”

      云闲进了屋,不久秋池便见他窗口暗了下去,应当是睡了。

      回头再瞧一眼莫汩,发现那孩子练到浑身发软,躺在地上竟是也睡过去了。

      怀里抱着那把刀。

      虽然像他这样修为的修士,在地上睡一宿是不会有任何大碍的,可秋池总觉得不妥,便走过去,俯身拍拍他的肩膀。

      莫汩却好像睁不开眼,皱着眉拧了拧身子,哼唧几声又没了动作。

      秋池心里责怪:“这警惕性也太低了。”

      不过跟着自己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好了伤疤忘了痛。

      他早该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什么孩子了。

      可责怪归责怪,秋池归根结底还是更心疼,于是施了个法术,将他传送回客房。

      做完最后一件事,秋池也回了屋,本想着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却做了个梦。

      是他的回忆——

      「梦境是暮春时节的小院,秋池坐在石桌旁看书。

      他读了很久,等读完了这卷书,抬头舒展一下视野时,愕然发现靠在门口的顾尘,他双臂环抱在胸前,面朝自己,目光却没有在他身上聚焦,不知在想着什么。

      秋池心底骤然如打鼓一般震天而起,直叫他双耳嗡嗡作响。

      那次梦魇,他又想起那次梦魇——

      梦里那个温暖结实的怀抱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温,烫着他的心口。

      他重新低下头,死死盯着书上的字,恨不得一头栽进去。双眼在字里行间来回滑动,企图转移注意力,然而却是徒劳。

      秋池在心里挣扎片刻,终于放弃,小心翼翼地瞥向门口——

      一双媚人的桃花眼正冲着他笑。

      他被惊雷一下劈在原地,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该怎么办好。

      “怎么在家闷了两天,还给闷傻了?”

      秋池脸上登时爬上一丝红晕,但有他这句话也算是让他飘忽的思绪再次落地,被从尴尬的泥沼中拉了上来。

      “怎么样,那杏酱吃着不错吧?那初你师叔就天天缠着要本宫主教——啧,要是还想吃,本宫主可以破例将这密传的方子教给你,学费嘛,就免了。”

      顾尘扯出个话头,端出他那张万丈厚的脸皮,死不要脸地说出这么一句。

      秋池在心里为他汗颜了一下:“谢师父。”

      做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没意思了。

      顾尘满意地嗯哼一声,双手交叉藏在衣袖中,几近昏昏欲睡。

      秋池起身:“弟子扶您回屋。”

      “用不着,”顾尘摆摆手,自顾自地走向屋里——准确的说是屋里那张床,“有什么事先别叫我,本宫主困了,要就寝。你也歇会吧。”

      当然如果有人侍寝就更好了。

      秋池应了一声,待顾尘进屋“咚”地一下倒趴在床上后,叹了口气,坐下来继续看书——

      院子里一如继往的安静。

      待暮色降临,秋池才悠悠地收了书,进屋将烛火点了一支。

      “想不想跟为师去外面?”

      秋池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弟子不敢托累师父。”

      “有什么敢不敢的。为师明日打算去山脚镇上逛一圈,顺便带你见见这大千世界。”顾尘躺着翻个身,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秋池心道,一个小镇哪来的大千世界。嘴上却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

      “谢师父。”

      顾大宫主又“啧”了一声:“谢个屁——成天文绉绉的,哪来那么多礼数。本宫主既不吃人,也没有什么怪癖,你跟小媳妇儿似的怕我,是在怕本宫主对你图谋不轨吗?”

      十五岁的少年被一顿没来由的训话劈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拧着衣袖和顾尘大眼瞪小眼。

      顾尘被他气笑了,语气软了三分:“你既是为师座下亲传弟子,就是本宫主的亲人,整那一套虚的干什么。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只要不是无理取闹,为师都会尽自己所能让你如愿。”

      顿了顿,又说,“没什么可怕的。”

      他深深地看了秋池一眼,下床将昨晚留下的那碗杏酱连带着勺子端了过来,舀了一口。

      甜而不腻,酸甜可口。

      顾宫主再一次为自己的手艺而折服。

      他又舀了一勺,伸长了胳膊举到小徒弟面前,挑眉问道:“来口?”

      秋池第一反应是婉拒,然而就顾尘的那一番话来说,此时这么做显然是不理智的。于是他当机立断,就着顾尘给他举着的手,一口吃了下去。然后又抬头向顾宫主眨了眨眼。

      顾尘:“……”

      他把碗放回到木桌上,用灵力将其包裹起来以便保鲜。

      “杏少吃点,吃多了容易生痰热、伤筋骨。”顾尘躺在床上闭目说道,“剩下的杏晒干做成果脯,可以去冷热毒,还能止渴。”

      秋池应下,转过身又听顾尘在后面唤道,

      “等会儿——你过来。”顾尘支着胳膊在床上一顶,顺着劲起身盘坐在床上。

      秋池乖乖地过来。

      “抬头。”

      顾纷暮右手食指点在秋池眉心,伴着一阵清脆的“叮”声,涟漪似的红光缓缓向外散开。

      在少年眉心上的桃红色胎记渐渐黯淡,直至消失不见。

      “嗯……行了。”许是看出少年眼中的迷惑,顾尘又道,“你眉心那个胎记太过显眼,为师担心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秋池刚想道谢,就被顾宫主一记警告的目光吓了回去。

      “无事的话,就歇下吧。”

      “……是。”

      翌日,顾尘补足了睡眠,熹微的晨光刚露出地平线就早早地起了床,和秋池稍作拾掇出了门。」

      “咚咚”的敲门声传来,秋池本想继续回忆往事,却无可奈何地醒了。

      再一细想,做的什么梦已是记不清。

      这时,门外那人又发问:“能进去吗?”

      秋池换上正装,道:“进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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