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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猜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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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雨后初霁,空气中却仿佛凝滞了一般,让人喘不过气。
“这城主府明明就是个靠阵法支撑起来的假象,按理说怨气应该很强烈才对。”云闲歪头看向一旁的红漆雕花长廊,若有所思道,“可这怨气不但弱得要命,周围的灵气都异常充沛——真乃怪事也。”
“嗯……”
一行人沉默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陈广贤先出声打破了这份安静:“要不,诸位恩公先去后院瞧瞧?”
“也好。”云闲道。
这城主既然敢让他们来,就肯定做足了准备。还到之前陈广贤偶尔间发现的地方去,不仅找不到线索,而且极有可能被对方下套。
不如先随便逛逛,看是否有什么异常之处。
就在这当上,一旁的秋池不知怎地,抬眼不留痕迹地看了下云闲,莫名脸臊得慌。
真是越看越像。
……难道是他思念之心太重,才会把别人当作师父吗?
真要不得。
如此想着,他便不由迈出脚步。心里焦虑,自然外化于形,步伐快得像一阵风。云闲被他晃了一下,看着小徒弟突然火急火燎的样子,有些惊诧,兀自挑了挑眉,倒也没多想,便紧跟其后。
莫汩见此也连忙跟上,临走,还是不自觉地抬头——方才小孩呆的枝叉上依旧空荡荡的。
“算了,可能是我眼花吧。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莫汩摇摇头,跟上秋池等人。
在他们远去后,那个孩子又幽灵般倏忽出现在树上。他趴在上面,双手托着腮帮子,身上比刚才透明了些,仿佛快要随风消散似的。
他盯着一行人的背影,良久,喃喃道:
“……一定要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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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后院与前面不同,建筑更华丽,装饰也更繁琐——与他们对这里一贯的简朴印象不大一样。
最直观的就是摆在院子正中央的白玉雕塑,是一只鸟展翅而飞,爪子和树枝连在一起,口中衔着一柄极小的弯刀。
鸟喙里隐约有一点莹光。
“这是什么?”
莫汩发问道,一边睁大了眼,视线一寸一寸地在上面扫过,被上面的细节吸引得无法自拔。
“不知。”静静地伫立在这两米高的石雕前,秋池答道。
这雕塑栩栩如生,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看久了仿佛下一秒那鸟真要腾空飞起,有盅惑之感。
一行人欣赏了半天,可除了在心里深深佩服了一下那个雕塑者高超入神的技术,倒也没发现什么有用信息,至于为什么在后院摆这么个东西,只当是城主的个人收藏,用作装饰。
可是自云闲第一眼看到这座艺术品时,一股熟悉感便扑面而来。
相伴而来的是记忆深处绿荫下的背影,和……似乎是收到礼物的欢欣雀跃。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云闲活了近百载,对幼时的记忆已经记得不大清了。加上刚即位宫主的那些年,每天不知疲倦地处理各种事务,太过劳累。虽然生生扭转了魔宫被蚕食的命运,甚至将魔宫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但他依旧留下了头痛的顽疾。
兴许是把他大半生的心血一次性透支干净了——以至于他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时,恍若一觉初醒,竟不知今夕何夕。
而童年的记忆早已忘却,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落满灰尘。
云闲努力回想,盯着那个飞鸟衔匕的雕塑,企图在白茫茫一片的思绪中找到一缕蛛丝马迹——头开始隐约有些作痛。
……但很不巧,失败了。
他蹙起眉头,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忽听莫汩在不远处喊道:“喂!你傻愣在那干嘛?走了!”
“来了。”云闲暂时收拾起心思,踩着青砖路朝莫汩他们走去。
离还有七八步远时,云闲又回头远远望了一眼,恰巧发现鸟的翅膀下有一个异常刁钻的角度,刻着一朵绽放的花,花瓣形状奇特,似戏子的曼曼水袖,弧度极大,又不十分圆润,有细小的波动,看样子应该是“极乐”。
“极乐花……”云闲喃喃道,一道灵光从他脑中猛然闪过。
是极乐大师!
他终于想起那股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的了。
是他十五岁生辰那天,三长老送他的礼物,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用紫檀刻成的木牌,背面也有一朵小小的“极乐花”。
“可是……”,云闲又疑惑起来,心道:“极乐大师向来只琢磨小物件,而且每一件都颇负盛名,像这样大的,不说反常,若真出自大师之手,不可能一点名声也没有。”
“……十有八九是假冒的。”云闲心说,摇头叹息,“可那城主也不像是脑子里缺根筋的人啊,怎么就被这无良商人给骗了呢?”
“你又怎么了?!”莫汩一脸愠色地看向云闲,“跟掉了魂儿似的,我们可没工夫等你。”
云闲背过手,懒散地瞥了他一眼,道:“急什么?年轻人呐,要心平心和一点,不要老这么暴躁,不然可不会有姑娘喜欢上你的。”
莫汩脸涨得通红:“……滚!”
“好了。”眼看着两人还要“吵”下去,而他们还一点线索都没找到,秋池在一旁的石柱边上及时制止,声音中带着他与生俱来的冷咧。
于是二人同时噤声——莫汩是因为对池兄的景仰和敬畏,所以不敢造次;而云闲则是因为想给小徒弟留点面子,加上他本来就不打算与小蘑菇头“斗嘴”,所以也顺着这个台阶下去,不再没事“讨揍”。
四人又转了半天,将城主府来来回回逛了好几圈,直至夕阳落山——秋池还顺便画出了一个地图。
“嗯……我看看……”云闲支颐在客房的木桌上,黄昏金色的日光从窗户透了进来,落在他的侧脸。
“嘶,这、这好像,是个阵法!”莫汩撅着嘴瞅了瞅,不太确定地小声叫道。
秋池:“嗯。”
云闲瞥了一眼,就了无兴致地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后,嘴里嚷嚷着:“不看了不看了,累死本公子了。”
他心下说道:“这阵法虽说复杂,又经人改造过,可小徒弟起码也是由本宫主亲自教过的,应该轻易就能看出来。”
云闲一边想,一边留意秋池——当然他也没有太在意,这么简单的东西小徒弟要是还看不出,那是不可能的。
谁知秋池甫一开口,云闲本以为他要说出阵法的名字,却在听到他说的什么后一下怔住了。
秋池关切道,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既然累了,就先到床上休息吧。”
云闲:“???”
“……”
这是在谈正事呢!你那么关心本宫主干什么?
别以为本宫主没看到你眼底可疑的温柔!
然而他气得牙痒痒,面上却还不得不配合着他演戏:“好。”
现在答应的干脆,省得拒绝后再听他来一次关心。
秋池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他本以为云闲一定把形象面子看得很重。即使累到眼前发黑,也要硬撑着挺直腰板装作无事。就像
……
不对。
他怎么会认为云闲一定会这样呢?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认定了“云闲”是师父呢?
秋池身形一颤——可从一开始就不排除“云闲”是师父化形变来的。
只要魔宫宫主有心,任谁能看出?
若不是因为秋池从小自他身边长大,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再加上他无意之间的察觉——
怕是真要被师父一直瞒到他历练结束。
如果,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秋池心中波涛汹涌,握住佩剑的指节开始泛白。他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张口,胸膛里那颗滚烫的心就会一下子蹦出来。
秋池下意识地想再看床上躺着的云闲一眼,可身体却仿佛灌满了铅,一动也动不得。
“……池兄?”
莫汩见秋池一直低头不语,狐疑地唤了一声,又怕自己碰巧打断了他的思路,蚊子叫似的不敢大一点声。
秋池一惊,四处欢腾的小心思一瞬间被强压下去。他抬起头,一点异样也没有地安然道,眼里依旧一片冰霜:“是缚魂阵。”
“缚魂阵?”陈广贤惊愕道。
“嗯,不过已经被人改造了。”秋池垂下羽帘,继续说道,“改造后的阵法威力更甚,能直接将生魂从人体抽离,且能容纳的魂数是原来的百倍。”
“什么?!”
莫汩和陈广贤一齐惊呼起来。
“那、那咱们现在,”过了一会儿,莫汩嗑嗑巴巴地道,还有些惊魂未定,“岂不是危险了?!”
“无事。”秋池道,“这阵法暂时还用不到我们身上。”
“这,这怎么说?”陈广贤脸色有些发白,劫仍平静地问道。
可不是,刚死里逃生,现在又拖累恩公入了险境,能不愧疚?
“因为这法阵虽威力强大,却有一个致命缺点。”
突然床上传来一句懒洋洋的回答,带着对一切漫不经心的傲气。榻上的云闲翻了个身,却丝毫没有要下去的意思,就这么幽幽地看向三人。
秋池目光一紧,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总觉得背后目光如炬,烫得他血肉模糊。
莫、陈:“什么缺点?”
云闲勾唇,眼眉弯弯:“因为它是一次性的,用完就废了。”
闻言莫汩二人又是同时松了口气。
“还有,要想启动这个法阵还需一样东西。”云闲说罢,盯向陈广贤。
陈广贤呆滞了片刻,又恍然大悟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什:“是这个么?”
云闲笑道:“不错。”
陈广贤将那个沉甸甸的小东西捧在掌心左瞧右瞧,又把它放到桌子,结果一不小心将砸出一条裂缝——这就是为什么昨天莫汩说他沉得像一头牛的缘故了。
云闲继续道:“这玄石乃是天地间至灵之物,世上仅有三枚,无价无市。陈兄,你可是赚到了。”
陈广贤苦笑:“恩公说笑了,它现在可是将要了吾辈命去。”
顿了顿,他又问道:“那要是把这块玄石带走,可能破了阵法?”
云闲:“不能。它已经和缚魂阵绑定在一起了,除非法阵用过失效,否则它一步也离不开南城。”
“那就毁了它。”一旁的莫汩插嘴道。
云闲睨他,嗤笑道:“你毁一个给我看看?真是说话不过脑子。”
莫汩:“……”
“那怎么办?”
云闲仰面朝天,不,屋顶,理所当然道:“静观其变。六天后不是还有一场庆宴吗?听说庆宴之后会有一次比武大赛,选出前一百名入城主府,第一名还有特殊奖励。去试试,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也是。”
“那今日就先歇下罢,你们也该休息了。”云闲伸了个懒腰,一骨碌滚到床榻深处。
莫汩二人闻言起身,等走到门口,忽然莫汩顿住脚步,转头瞪大了眼问道:“不对!病秧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么详细的?!”
云闲笑出声,又滚回床边,朝莫汩眨眼,道:“因为都是本公子瞎编的。”
莫、陈:“……”
秋池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去。
·
夜色渐浓,秋池躺在榻上睡不着,在黑暗中睁着双眼。
思绪乱成一团麻。
他握在身侧的手心沁出了汗,黏糊糊的,让他心里愈发烦躁。
秋池挺尸般静静躺了快半个时辰,心里想道:“到底要不要去问云闲?”
要不要?
云闲要是不是师父,那还好说,就是不太好解释;可要是他是——
那怎么办?
他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太珍惜和师父这样每天在一起的生活了。
一想到前两年历练陪在他身边的一直都是师父,他就情不能自禁,心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黑暗中的一双眸子亮得动人心魄。
又挣扎了一会儿,秋池鼓足了勇气,终于打开房门出去了。
云闲的那间客房离他稍远一些,得绕一个大圈。
直到秋池惴惴不安地到了云闲客房门口,手举起来将要叩下去的那一刻——
他退缩了。
“算了。”秋池心想,“我干嘛这么多此一举呢?”
谁知还不等他转身回去,面前的木门便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倏忽打开了。
只见云闲穿着宽松的睡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问道:
“半夜三更的,你站在我门前干什么?”
秋池:“……”
他现在走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