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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端倪 ...

  •   莫汩站在大堂里,旁边站着昨日救回来的陈广贤,不悦地看向姗姗来迟的云闲。

      “我说你怎么睡得跟死猪似的?!”他面上一双杏眸冒出火星,低声骂道,“一点时间观念也没有!”

      云闲哈欠连天,不予理会。

      他揉揉双眼,刚睡醒双眼微微有些泛红,还湿润着,格外惹人怜惜。

      云闲没有“起床气”,所以一大清早听到这样怒气冲冲的话语,倒也没上来脾气,反而是一旁的秋池轻轻皱了皱眉。

      “哎,那个谁,你,对,就是你,”云闲右手五指拢了拢披散着的墨发,语气有些不耐烦,左手搭在空中懒洋洋地点了一下陈广贤,“你过来,我吩……我有话跟你说。”说罢拖着没睡醒的身体,一步步老牛似的走向客栈的一个角落。

      陈广贤连忙跟上:“恩公请讲。”

      云闲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一会儿到了城主府,就按昨天晚上说的做,明白吗?”

      陈广贤抱拳:“恩公大可放心。”

      云闲点了点头:“好……另外,事成之后,我还想让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陈广贤一脸严肃,明明是年轻的面孔因而显得老成:“定不辱命。”

      云闲嘴角抽搐:“……你怎么这么郑重……唉,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顿了顿,用试探的语气问道:“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可有什么好人家,帮本公子寻觅个呗。”

      陈广贤一愣,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话题会跳得这么远,半晌才慢吞吞道:“倒也有……不少,一一细说地话也数不过来……就看恩公您……喜、喜欢什么样的了……”

      云闲一听就知道他误会了,却也懒地解释,将错就错下去:“好,那便有劳陈兄了。”

      心道:“当个师父容易吗我,还要替小徒弟背锅。”

      陈广贤忙道:“不用客气,为恩公做事是应该的。”

      话音刚落,便见莫听泉在门囗喊道:“臭病秧子你又整什么幺蛾子!城主府的人在外面等着了,你快给我滚过来——”

      “就来了,着什么急,”云闲一边走一边整理衣冠,不知说给谁听地低声嘟囔,“让他们等上半天又如何,接不到人他们敢回去?”

      扒着门口往里望的莫听泉回头见秋池上了马车,又反观云闲慢腾腾地踱步而来,嘴里也不知念叨着什么,顿时气不打一处,冷哼一声,甩袖也上了马车。

      ……后面跟着的陈广贤莫名觉得很尴尬。

      云闲终于挪到马车旁,刚要上车,一滴冰凉的液体啪地落在他脸颊上。

      他一怔,伸手抚上,指腹摩挲着沾着雨水的右颊。抬头看天,又一滴打在他的眼睫毛上。

      马车里的秋池突然出声:“怎么了。”

      云闲没回话,面色如常,一声不吭地进入车厢才开口道:

      “下雨了。”

      秋池“嗯”了声,也没多问。

      车里陡然安静下来。

      这里离城主府有些远,可坐马车不出一时三刻也到了——也不知那城主抽得哪门子的风,偏要他们坐马车去。

      马车走得很平稳,车厢里也简洁干净,既没有奢靡的幔帐,也没有呛人的熏香。让云闲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城主涨了不少好感。

      雨渐渐大了起来,马车外罩上一层隔雨的法阵。

      哗哗的雨声中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束缚着,无法传到更远一点地方的人的耳中。

      云闲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刚才上马车时他就觉得不对劲,隐隐有个念头,现在看来是没错了。

      正常的雨水里不可能蕴含着这么充沛的“灵力”,气息偏又暴虐。

      ——那是不同于这世上任何灵力的力量,相传来自于九天之上,众神也无法窥探的地方。

      只有在一千年前的仙魔大战时,下过这样一场暴雨,长达半年不曾停歇,然而只有修为高深的修士能感受到其中玄妙,便贪图这份神力,却都死于非命。

      于是,世人都说,这雨里,

      是天威。

      是天在降罪。

      ·

      城主府大门也意料之中的简洁异常。

      莫汩一下马车便开了隔雨的屏障,伸了个懒腰,目光无意识地盯着大门,门上的红漆被雨水打湿,更加鲜艳。

      突然,眼前的画面骤变,雨水不见,大门上的红漆变成暗紫色的斑斑血迹,枯草四溢,铁锈般的血腥气压得他喘不过气。

      灰蒙蒙的天幕下死气沉沉,仿佛听见阵阵忽远忽近的哭声。

      这时有人在后面拍了他肩头一下,不轻不重,却瞬间让莫汩回神,再定睛一看,眼前景色如初,哪还有什么哭声?

      便听云闲嗤笑一句,凑近过来正色道:“这要是被魇住,可就再也出不来了。”

      说罢云闲挑眉,瞅见对方“唰”地一下惨白的脸,心道:“小蘑菇头还是道行太低。”

      ——什么“要是被魇住,可就再也出不来了”,纯属扯淡,那只是因为法阵品阶太低,维持假象时产生的漏洞罢了。

      不过吓唬吓唬小孩还是绰绰有余的。

      莫汩还真被他笃定的语气和正经的神态给忽悠住了,一时间陷在恐惧里,只会瞪着一双大眼。

      云闲心情大好,不自觉地哼起小曲扭头就走。

      莫汩这才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刚要发作,大门“霍”地缓缓被拉开,把他剩下的怒骂全卡在嗓子眼。

      一位看不清神色的中年人站在门内,作辑道:“有劳几位前来,城主已在大厅等候多时。”

      顿了顿,转身向里走去:“诸位请随我来。”

      秋池率先进去,眼里的冰霜比往日浓重了几分,莫汩狠狠地瞪了云闲一眼,随即跟上。

      大门又缓缓关闭。

      城主府里同样也不出意外地秉持着一惯的简约作风,花花草草倒是不少,却都不是什么珍贵品种,在雨幕中摇曳。

      莫汩愈发对这个“神秘城主”感到好奇。

      ——但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这堂堂“南城城主”竟与云闲一样,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哦,不对,云闲一点也不“弱不禁风”,顶多就是个装模作样的“小人”。

      于是当一行人来到城主府的接客厅,见到城主的那一刻,就连秋池都怔了一瞬。

      陈广贤虽在城主府上住了些时日,却奇怪地连一次都没能见到城主的尊容,所以此时初见也很惊讶。

      面前的男子文文弱弱的,让人担心他是不是瓷做的,一碰就碎。又一身儒雅的书卷气,谦逊有礼,一点也不像会下令追杀陈广贤的人——他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

      檀木案前摆着茶几,五杯灵茶端端正正地摆放其上,香气四溢。

      城主一手扶着拐柱站起,一手虚握不住地咳着,身上青衫宽松异常,仿佛清瘦得不足盈握。莫汩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子药味。

      云闲不动声色地看向秋池:计划有变。

      城主大人晃悠悠地站定,扯出一个力不从心的微笑:“诸位特地赶来,鄙人不胜荣幸,快请坐。”说完又咳了两声。

      云闲也不见外,大方道:“城主客气——倒是我们叨扰您了。”

      城主重又坐下,闻言摆摆手。

      四人入座,一人一杯茶,莫汩看了看氤氲着热气的香茗,迟疑地抿了抿嘴,没碰。

      抬头看另外几人,见云闲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眉毛扬起老高。末了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薄唇,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许是感受到目光,云闲没转过头,在余光里瞥了眼莫汩,好像在说:你又在觊觎本公子的美貌了?

      莫汩还给他一个白眼。

      因为秋池不善言谈,所以索性在一旁充起了哑巴,只管低头喝茶——这时就只能靠云闲的嘴皮子。

      “城主,您可真是年少有为,不过而立之年便当上一城之主,着实让云某人钦佩。”云闲端起茶,人五人六地道,“云某虽身无长物,却自小习得一手医术,不敢说妙手回春,可几年来倒也治好了不少顽瘴痼疾。不知可否让在下为您……看上一看?”

      城主轻笑:“多谢阁下好意,还是不必了——这病是打娘胎里带来的,治不好,就不麻烦您了。”

      云闲:“城主怎知一定治不好?”

      城主:“早年鄙人请了不少名医,就连云衣门的几位医仙,也都想方设法地请来,全都束手无策,断言鄙人活不过三十五岁——”

      云闲突然打断:“——除此之外呢?云衣门还留了什么话?”

      城主顿了顿,目光黯淡下米:“除此之外,她们还说‘星落霜降,天不可逆’。”

      云闲一怔,心道:“完,要坏菜——‘星落霜降’表面上是说他命不久矣,实则乃云衣门密语中最凶险的卦象,非屠尽千人之十恶不赦者不可得,这一点并不为世人所知——这家伙可真是个要命的人物。”

      然而心下虽慌得一批,可云闲面上却一丝破绽也不肯露,佯装思索,片刻后道:“天无绝人之路,城主莫要太早言弃——云某斗胆一问,您当这南城城主,可曾自在?”

      城主垂下眼帘:“为何这样问?”

      云闲笑道:“人活一世,求的便是‘自在’二字,除非为家族、爱人、信仰、权势、钱物、职责、名誉等诸多欲望所托累,又有几人放着好好的大好山水不去,偏要在这红尘世间摸爬滚打,苟且偷安?”

      停了一会儿,他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不知城主,又是为以上哪种所累?”

      城主单薄的身子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榻上,也不答话,仿佛一个轻飘飘的鬼魂,一眨眼就要飞走了。

      半晌,他摇摇头,道:“你这不全。”

      云闲:“洗耳恭听。”

      城主盯向云闲,浅灰色的眸子毫无波动,却莫名有些瘆人:“……有的人,会以生的痛苦,偿还死去人的恩情——即便他一心求死。”

      他声音极轻,但还是让该听到的人听到了。

      云闲抿唇,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桃花眼愈发风情:“——云某受教,城主果非凡人,是在下目光短浅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那城主仿佛不知道除云闲外其它三人的存在一般,只字未提,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这让莫汩疑惑不解,心道:“那城主莫非吃错药了?”

      陈广贤虽说也无所适从,却没多大反应,倒是秋池一脸凝重——他居然看不透那人的修为。

      这让秋池瞬间警觉。

      一杯灵茶很快喝完,白玉的杯子小巧温润,手感极好。

      秋池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突然在上面看到映射出人影轮廓的云闲——男子俊美异常,白皙的面容上唯一扎眼的就是那双眸子,宛若染着无边春意。

      他从不曾怎么细致地去观察云闲的相貌,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虽然身形、五官等等都大相径庭,但他不得不承认——

      云闲和师父像极了。

      每句话里末尾总是不自觉地语调向上扬、喜欢一本正经地装大尾巴狼、做事总是不急不忙却从不误事。

      尤其是,他笑起来时眼里的神采,

      也和师父一模一样——

      正当他沉思之际,思绪被打断。却见云闲突然起身,冲城主做揖:“那我们就先在城主府叨扰几日啦。”

      城主:“哪里,只盼诸位不嫌弃我这寒舍便是。”

      又客套两句,一行人纷纷走出大厅,这时那个给他们领路的中年人又出现在眼前:“可否由在下带各位转转?”

      云闲当然不会让他跟着,忙摆手笑道:“不用,又不是三岁小孩会走丢,我们自己随便转转就好——我知道客房在哪儿。”

      那中年人也没不依不饶,交代几句就走了。

      直到中年人的背影消失,云闲才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嗔道:“困死本公子了——”

      云闲心说:“都怪小徒弟,弄得为师没睡好觉——还要被迫早起去陪他查案。”

      想着想着,云闲便悲从中来,不断去踢地上的小石子。

      莫汩见此又翻了个白眼,不料发现头顶树枝上扒着个小孩子。

      那小孩见自己被发现,冲莫汩做了个鬼脸。

      “听泉,怎么了。”秋池见莫汩仰头不动,问道。

      莫汩闻言看了眼秋池,手指向方才小孩呆的地方:“那儿,有个——诶?怎么,怎么不见了?”

      只片刻光景,那小孩便消失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枝桠。

      云闲回过头来:“这里不对劲。”

      “……哪里?”

      云闲沉声说:“哪里都不对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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