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街》小叭哥

9、（9）

　　百鬼猛地抓住了黎真的手腕。
　　但已经来不及了。不知何时，桥栏边已经逐渐聚集了许多戴着面具的落头民。他们手持火把，诡异地笑着，围成一个圆，将人群团团围住。
　　百鬼夜行街的游行者都是靠本事吃饭，敏锐异常，立刻察觉到不对，有了不满的声音。百鬼紧紧拉着他，夹在人群中间一言不发。
　　落头民们推搡着人群往前走。人们不明就里，你挤我撞，高声质疑，有的朝他们发出威胁的叫声，无一例外被落头民用手上的火把逼了回去。
　　“喂，干什么啊！”
　　“这是要干吗？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不在船上，来这干什么啊！”
　　“别挤我。”
　　“哎哎哎，劳驾往旁边让一点。”
　　人群中的怨声越来越大，甚至冲落头民高声嚷嚷。落头民们充耳不闻，高举火把，逼迫着人群不得不后退。
　　“头儿，这是怎么了？”
　　扫晴娘感觉到氛围不对，立刻问道。
　　“不知道，反正没有什么好事情。最好赶紧出去。”
　　百鬼四下张望，压低了声音对黎真说：“也许我们可以溜出去……”
　　这时，仿佛在验证他们的话一样，就在一片推推搡搡的混乱中，一个淡绿色的身影从他们面前闪过。那是一位身着淡绿色上衣明黄色裙子的产鬼，她仗着身材短小，又趁着落头民正维持秩序，悄无声息地蹿到人群外围，想趁乱从他们中间溜出去。
　　一开始是顺利的，可是当她小心翼翼地穿过一位落头民的身边时，他仿佛腿上也长了眼睛一样，脖子上的面具生生向下旋转了一百八十度，朝产鬼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
　　那笑容在刺眼灯光的映衬下，显得阴森而冰冷。产鬼下意识退缩了几步，转身就跑。
　　落头民咧开嘴，将手中的火把远远抛了出去。火把精确无比地砸到了产鬼的身上，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扑倒在地。
　　余下的落头民都将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朝产鬼涌了过去。他们纷纷摘下脖子上的面具扔到产鬼身上，那些面具仿佛有意识似的，咧开血盆大口就向产鬼咬了过去。咬下一口，登时血肉模糊。
　　“啊——”
　　无数个面具趴伏在她身上，贪婪地食咬着她身上的血肉。鬼怪虽说不会流血，却也情形惨烈。产鬼剧烈地挣扎着，在地上滚来滚去，但收效甚微。那些面具在她身上缓缓蠕动，撕咬她的每一个部位、每一条血脉。
　　“救命啊——”
　　扫晴娘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百鬼！”
　　“落头民。”百鬼言简意赅。
　　扫晴娘立刻闭嘴。
　　产鬼的求救声高亢而尖利，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挡在黎真面前的鬼怪太多，他看不到场景，但光凭那叫声，场面的惨烈也可见一斑。百鬼冷静地站在他旁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示意他不要惊慌。
　　产鬼的叫声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低了下去。没过多久，眼前的人群左右散开，黎真莫名其妙，只得跟着他们退到一旁，下一秒就错愕地看到前方瘫在地上的几块模糊不成形的血肉。
　　黎真的胃部一阵抽搐，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但还不等他想起来，方才还高声抗议的鬼怪此刻早已鸦雀无声。空气凝固着，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手持火把的落头民。
　　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咆哮，接着是悠长的狼嚎。鬼怪们匆匆回头，发现在他们中央，三只棕灰色的地狼正咆哮着面露凶光。
　　鬼怪们再次朝两旁推开，留给地狼充足的空间前进。地狼弓起背，背毛倒竖，露出尖利的牙齿，后腿蹬地，以惊人的速度朝落头民扑了过去。其中一只地狼咬住了落头民的脖子，把他的面具碾碎在地。落头民手中的火把滑落在地，顿时被迸发出的强烈的火焰燃烧殆尽。
　　其余落头民不慌不忙，迅速散开，避过地狼凶狠的扑袭，三三两两聚拢到一起。地狼落到地上，随即转身进攻。
　　落头民们将手上的火把对到一起，电光石火间，从火把中窜出来一条蛇形的东西，周身被烈火点燃，熊熊燃烧的火花盖过了一切灯光。它舞动着身子，不躲不闪，迎着地狼扑来的方向钻了过去。
　　那条蛇形的东西一头扎进了地狼的身体。地狼惨叫一声，从空中跌落，在地上不断翻滚扑腾。那火花并没有随着虚幻的怪物而消失，而是排山倒海般地涌来，点燃了地狼身上的皮毛。
　　落头民接着又咧开嘴角，再次围上去，面具的撕咬声伴随着地狼的呻吟，在燃烧的怒火里显得更为凄惨。片刻之后，他们满意地收手，拾回面具，地下躺着的依然是一团无可辨认的血肉。
　　落头民回身，再度举起火把。
　　这回鬼怪们彻彻底底安静了，一律低着头不敢发声。黎真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而心跳得厉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别慌。”百鬼在他身边耳语，“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不会有事。
　　黎真知道这是百鬼在让他定心。其实这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是为了谁，两人心中都心知肚明。不过他仍然感激百鬼。
　　落头民又一次驱赶着他们往前走。这次相比之下安静了很多，只有一些胆子大的或是恶灵，仍然低声抱怨。鬼怪们不需要落头民的推搡，而是自觉前行，恨不得离他们十万八千里。
　　黎真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这……这里不是很多恶灵吗，他们那么容易就被震慑？”
　　百鬼拉着他随着人流前进：“并非如此，他们围堵你的时候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完全不是现在这样。落头民，我跟你说过，是百鬼夜行街的守卫者，位于操纵者之下的第二阶层，拥有特权。他们的火把是制胜的关键。恶灵归恶灵，所有的灵物都会惧怕火焰，再强大的恶灵，只要碰到了火焰就会灰飞烟灭。”
　　黎真突然灵光一现：“那逃出去还不简单？点几把火不就行了。”
　　此话一出，他就立刻后悔——制度不可能存在这么大的漏洞。
　　百鬼近乎同情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扫晴娘插了进来，“除非你去抢落头民的火源。”
　　黎真有时简直觉得自己在他们面前就像个傻子一样。

　　落头民们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了头所以无处发声，总之从始至终都保持缄默，惟有火把中散发出的幽幽火光令人不寒而栗。他们沉着脸把守着每一个空缺，凡是试图反抗者，无一幸免。
　　黎真手足无措地被一群鬼怪挤来挤去，他第三次踩到旁边那位的尾巴，右手边女孩子拖着长长的狐尾扫过他的肩膀，猛禽尖利的牙齿擦着他的头发掠过。黎真一个不留神，被地上极小的像苔藓一样、勉强看得出是人形的东西绊了一跤，差点摔得五体投地。
　　讲真，要不是百鬼始终在旁边领着他，他早就开始质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了。
　　百鬼的步伐沉稳而富有节奏，不像扫晴娘的那么杂乱无章。他低着头，不动声色地玩弄着那张落在黎真肩头的祈愿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先是把那张纸叠成四四方方的一片，然后展开，换种不同的方式继续折叠，反反复复，不厌其烦，久而久之，那张红纸片已经面目全非。
　　就在黎真盯着百鬼低头琢磨新的折法，彻底失去耐心想找点什么挑起话题时，百鬼突然抬头。黎真猝不及防撞到了他迎面投来的目光，微微一愣。
　　百鬼冲他抱歉地笑笑：“这是我的个人爱好，见笑了。”
　　百鬼本来长得就不错，温和笑容中又加进了几分不明所以却恰到好处的歉意，俨然一副“对不起，让你不高兴就是我的错”的公子模样，叫人挑不出毛病，再大的怒气未语也先消减了三分。
　　更何况黎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脾气要发。
　　“没事，你玩你的，我就看看。”
　　于是百鬼很自觉地放下手臂，将祈愿符收在手里，抬起头来“认真”观察周围的环境。
　　其实没什么好观察的，放眼望去，各种各样的妖怪重重叠叠，低头见不着路，仰头看不见天。百鬼夜行街主街道上明晃晃的灯光因拥挤而黯淡了许多。
　　黎真只好硬着头皮挑起话题：“现在我们该干什么？”
　　百鬼想了想，开口叫到：“扫晴娘。”
　　“在，头儿。”
　　“一会儿看看情况，这么大张旗鼓，连落头民都调动了，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你看着，如果实在不行，就赶紧出来，从街上跳下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抢到一艘船。耳中人会来接应。”
　　“好。”
　　黎真深感疑惑：“他会来吗？”
　　百鬼轻轻将手心中的许愿符推出一角：“他就在这儿。”
　　黎真刚想说点什么，落头民却已经指挥了他们停止前进。黎真还来不及停步，一只脚猛地踏上前方蛇怪的尾巴。
　　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