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街》小叭哥

10、（10）

　　同时，鬼怪们陆陆续续停了下来。落头民举着火把从中间穿行，众鬼不得不从中间让出一条道路。落头民们意图明确，径直走到了主街道正中央的一个巨大的圆台旁。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落头民驱使着鬼怪以圆台为中心，将四面八方堵得水泄不通。
　　前面的蛇怪倏地回过身来，血红色的眼球中充斥着铺天盖地的怒火，带有分叉的舌头一伸一缩，继而毫无预兆地向黎真袭来。
　　黎真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不料一只手抢在了它前面。百鬼毫不迟疑地牢牢掐住蛇怪的脖子，语气波澜不惊。
　　“喂，我说，不要随便碰他啊。”
　　蛇怪伸到一半的舌头定格在空中，没带面具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眼球凸现。它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想用尾巴缠住百鬼，试图逃离他的钳制。
　　百鬼面不改色，一脚压在它的尾尖，手指渐渐收紧，黎真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指早已化为了像魅一样尖利的爪子，深深扎进蛇怪的鳞片之中。
　　黎真有点退缩。这样的百鬼对于他是完全陌生的，就好像前一秒的微笑只是他自作多情的幻觉一般。
　　蛇怪最后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垂下头不动了。百鬼抽出利爪，蛇怪软绵绵地向后倒去。没有尖叫声，甚至没有多余的视线。在百鬼夜行街里混生活的人，或多或少都干过那么一两件不干不净的事情。加之长期阴暗的氛围以及游行时的残忍，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百鬼厌恶地将蛇怪的身体踢到一边，甩甩手上沾染的紫色淤血，接着凑到黎真跟前。黎真本能地后仰。
　　百鬼见他这样，再次微露笑容：“怎么，是不是不太习惯？”
　　黎真点点头。
　　百鬼举起手，黎真以为他要打人，连忙闭上眼睛。没想到百鬼只是用那只浸满了鲜血的手指，在他面具上又添了一抹深紫。
　　“总要习惯的，而且你也得学学，必要时可以防身。把被杀缪者的血液涂在杀缪者的面具上，也是我们的一种风俗，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方式来彰显自己的强大。”
　　哦……那我该学什么？空手接白刃还是单手掐死人？
　　“不错啊，百鬼，我好久没有看到过你动手了。”
　　百鬼转头一看，说话者是他们之前在商铺中“偶遇”的那只傲因。摊主跟在落头民后面往前走，坦然面对着众鬼的目光，很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气势。
　　百鬼冲他轻蔑地笑笑：“没什么，低级生物而已。”
　　摊主不答话，面具上反而浮现出虚假的笑意。他停下脚步，往百鬼身前凑了凑，低声道：“对了，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根据可靠情报，这次的‘饵’就在我们中间。”
　　他说着，紧紧盯住百鬼的眼睛。百鬼听到，顿了顿，毫不回避他的目光，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真的吗？可你之前明明跟我说的不是这样的。”
　　摊主早对百鬼起了几分疑心，想试探试探他。不料百鬼旧事重提，不但没试探出什么，倒被他反咬一口。摊主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干笑几声，勉强敷衍一句“前面的情报有误，这个算补偿你的”，脚底抹油溜走了。
　　傲因一走，百鬼缓缓收敛了对付他时的吊儿郎当的神情，也不理呆立在地的黎真，习惯性地玩弄起手上的祈愿符来。借着琢磨新折法的当儿飞快地扫了一眼方才傲因趁着凑近时偷偷塞到他手里的一张纸条。
　　纸条红底黑边，龙飞凤舞地印了两个大字：
　　桥底。
　　百鬼抬起头，望着摊主远去的背影出神。

　　“请安静。”
　　落头民手持火把在圆台外围围了一圈，众鬼身后亦有人把守。那位摊主走到台上，扬起一只手，长长的舌头上下舞动。
　　鬼怪们不安分起来，但这样的喧嚣并没有持续太久。摊主随即做了个手势，一位落头民扔出手中的火把，伴有一声惨叫。
　　“请安静。”摊主心平气和地重复一遍。
　　要是这时候有一根针掉在地上，绝对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百鬼装作被吓到了的样子，拉着黎真慢慢后退，经受几次不满的抱怨后退到了外围，直到落头民警告似的上前一步，他这才停下脚步连连道歉。
　　圆台的上方悬浮着无数个发着强光的不明物体，从上方投射下的光线将摊主的背影投到身前，模糊的面具更显阴暗。他的声音刺破空气，远远地传来。
　　“在下编号0042。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们直奔主题。各位都清楚，距游行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然而，这次的‘饵’却离奇地不知所踪。”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关于编号的问题黎真来不及问，但同时也感到莫名其妙：“就是他？他为什么可以号令落头民？”
　　百鬼摇头：“不是他，他做不到。”
　　又像再一次验证百鬼的话似的，台上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凭空浮现在众鬼面前。他披着羽衣，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圈，抬起右手一撩头发。即使在远处，也能看到那只戒指的夺目光芒。
　　羽衣人现身，傲因便自觉退到台边。
　　“欢迎，今儿来的人可真不少。”
　　羽衣人见台下气氛沉闷，于是走到台中间，看了看落头民，对着台边的傲因说：“我说怎么回事，这又是强制性的吧？你记住，武力是无能的表现。”
　　傲因不敢顶撞，只得低声下气应了一句。
　　黎真立刻被他呛得有点咳嗽。
　　在这条街上，有谁能号令落头民，又有谁能在游行开始后用这么强势的方法将鬼怪召集在一起，闭着眼睛都能想到答案。现在倒好，这个责任被他短短几句话就推了出去，好像成了傲因自作主张、他倒是正人君子似的。
　　黎真私下里感慨，还不忘扭头看看百鬼。只见他蹙着眉头，无意识地翻弄祈愿符，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口袋颤了颤，扫晴娘探出半个圆鼓鼓的脑袋四下转溜。黎真连忙伸手将她按了回去。
　　扫晴娘的白眼简直要翻出银河系。
　　羽衣人“教训”完傲因，心情舒坦了几分，慢悠悠地踱步到台前，摊开双手：“言归正传，诸位可能花了不少钱去向各个情报商打听饵的去向，也花了不少精力去搜寻，结果都一无所获。”
　　“而你们现在有点泄气了。”
　　台下的鬼怪被戳到痛处，不满地嘟囔起来。
　　羽衣人扬起嘴角，把一只手指举到嘴边，无声地制止了愈演愈烈的抱怨。
　　“可是你们真的甘心吗？你们真的想放弃搜寻吗？你们难道真的不想出去、想把这次宝贵的机会拱手送人吗？”
　　羽衣人毫不留情，每一句话都像钢钉一样一下一下戳在人的心上。他说罢，不等下面有所回应，立刻把两手一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是不是不甘心，不想放弃？只不过这条街这么大，怎么可能一个一个去找呢？万一别人抢先了呢？万一他已经溜走了呢？这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所以你们焦虑。”
　　“会不会不知道如何选择？但你们是幸运的，因为遇到了我。我现在告诉你们一个最好的方向——我是这次的操纵者，我知道所有人的身份，也可以随时定位他们的动向。”
　　黎真抽了口气。
　　百鬼一句脏话堪堪到了嘴边。
　　“他妈的，”最后还是扫晴娘咬牙切齿说出了三个人共同的心声，“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可以这么玩的吗？”黎真一脸震惊。
　　百鬼暗地里问候了几声对方的母亲近来可好。
　　“不可以……这违法规则。”
　　他口上说着违反，心里却清楚规则本来就是他们制定的。所以在他们那里，并无“违反”“不违反”一说。只有“高兴”和“不高兴”。
　　就如同你跟别人下棋。约好了一局定胜负。下着下着，他觉得这样无聊了，厌倦了，中途站起来说要不我们改个规则吧，谁先站起来谁就赢。
　　就算再多无奈、再多憎恶，就算早就在心里问候了对方祖宗十八代，表面上也只能不动声色地攥紧棋子，甘愿认输。
　　这该死的虚伪的等级制度。
　　“我是操纵者，拥有一切。我可以把他们的信息全部告诉你——只要你让我满意。如果我觉得你配，我能让你拥有这次机会，占据绝对的优势。”
　　羽衣人刻意停顿了几秒，给底下的人反应的时间。
　　“你们有一分钟的时间可以考虑。想好了就告诉我。记住，我的条件是很苛刻的，付出的代价也很高昂。不过我欢迎勇士。”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第一个线索——他们所有人，都在我们之中。”
　　眼看台下的恶灵蠢蠢欲动，羽衣人眼神一暗，落头民随即上前一步，冷冷地盯着躁动不安的鬼怪。
　　剩下的人屏息凝神，黎真脑子里像是消化了一半的午饭，根本无法思考任何问题。书里说的什么大脑飞快运转、何等聪明机敏都是假的，等真正到了那个地步才会发现，所有做出来的临场反应都只是下意识的举动。
　　现在逃跑无异于自投罗网。别说有那么多人在，落头民会第一个把你撕成碎片。
　　黎真几乎没察觉到周围的变化，就看见羽衣人冷笑着仰起头。
　　“时间到——诸位，决定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