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街》小叭哥

8、（8）

　　百鬼拉着黎真走到桥栏旁，远离人群处。再三确定没有人窃听时，才恢复了往日的神色，冲着黎真的口袋说：“小晴，你刚刚都听清楚了吧？”
　　“清楚了，”扫晴娘的声音传来，“看来至少我们现在是安全的。”
　　黎真眼见他们又要开始自顾自地商量对策，连忙插了进来：“等一下，我们这么光明正大的在这里商量事情，真的没问题吗？”
　　百鬼抬手细细抚摸桥栏的那些雕刻，低着头回答他：“我是百鬼，我的能力是屏蔽外界声音。也就是说，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这里的声音也一样传不出去。”
　　黎真点点头，又接着说：“不好意思，可我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鬼的手微微一顿，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即抬起眼来看着他：“那位傲因是当地名气不小的情报商，名声远扬，消息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一点人尽皆知。可是我方才听到他说的话，是错的。”
　　百鬼的这个小动作让黎真有些不安，他看出了百鬼耐心之下的无奈。的确太难了，执行者带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类，想跑出去太难了。
　　“用不着他，”扫晴娘的声音不情不愿地传来，“我们这里有整个百鬼夜行街最好的情报员。”
　　“是的，”百鬼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意，“耳中人是百鬼夜行街最为优秀的情报商，不过他的名字鲜为人知，只有在行内才广为流传。你别看他平时一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实际他手握整条街的消息命脉。”
　　黎真渐渐明白了什么。
　　“领导舆论走向，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可是他办到了，”百鬼语中十分赞许，“在我们好不容易从酒吧脱身的时候，他却刚开始行动。他利用他的人脉、手段，在百鬼夜行街四处散播假消息，甚至骗过了大部分同行。弄得现在人心惶惶，大家分不清消息对错，就算这时有人说出我们的正确位置，也会被当成哗众取宠的言论之一而不被重视。”
　　也就是说，当他们坐在垃圾站里勉强喘息的时候，耳中人并不像扫晴娘说的那样不负责任。他尽管对他们出言不逊、表面看起来漠不关心，实则反应很快，暗地里为他们清扫障碍，给他们提供了一条相对安全干净的道路。
　　扫晴娘忽然觉得耳中人除了那张嘴之外，并没有那么讨厌了。
　　扫晴娘破天荒地没有出言讽刺，黎真心中感慨却不知该怎么回应，百鬼说完，见他俩沉默，自己也跟着沉默下来。于是三人竟然一起沉默了一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里弥漫着莫名的气息。
　　扫晴娘搜肠刮肚，做出了一个比较中肯的评价：“想不到这耳朵精还挺机灵。”
　　百鬼只得转向黎真：“黎真，我们该走了，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黎真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情：“等等，你们游行多长时间？”
　　“整十二个小时。”
　　那么他们就还有……接近十个小时。
　　“头儿，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扫晴娘忽然说。
　　“说来听听。”
　　“顺着这座桥，一直穿过去，用不了多长时间，最多一个小时。趁他们还在被舆论误导的时候，一定料不到我们敢这么大胆。等到了尽头，我们拖住他们，让黎真自己跑。跑不了几步就到了，那地方近的很。”
　　两人几乎是同时望向被雾霭笼罩住的无边无际的大桥。整座桥都散发着诡秘阴森的气息，虽然桥上灯火通明，但总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在那片火光之下隐藏着什么凶猛的野兽，时刻准备朝人扑来。
　　“这比另走小道安全得多。那里可能会有埋伏，可是这里不会有。”
　　百鬼沉吟着。
　　的确，扫晴娘说的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走这条桥，风险太高，只要被人发现就是死路一条。可是这同时也是一条捷径，一条不能再快的捷径。拖得越久越危险，他们都知道。若要是走旁边的小道，绕来绕去十个小时都不一定走得出来，况且还得时刻提防着鬼怪们的埋伏，不免令人心力交瘁。
　　“头儿？”
　　“可以，”百鬼最后说，“就按你说的试一下。”
　　扫晴娘吃惊：“啊？”
　　百鬼的办事风格扫晴娘早就烂熟于心，黎真也从这短暂的相处中或多或少琢磨出了一点规律。他向来主张谨慎，依计行事，永远都是四平八稳，极少剑走偏锋。当初耳中人嫌她容易冲动，不怎么经事，于是毫不犹豫认百鬼为领导者。
　　扫晴娘这次也是突然灵光乍现，说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他驳回的准备，甚至压根没想过这会是一个合格的方案，只是随口一提罢了。没想到就这么短短几秒的当儿，他竟然可以下定决心全盘推翻他们以前制定好的计划，另辟蹊径。
　　“那个，头儿，”扫晴娘这时倒不确定起来，“你确定吗？要不要再好好想想？好歹也跟耳朵精商量一下吧。”
　　百鬼面不改色：“不，你误会了。走到尽头是不可能的，计划还是要走，这里太过危险，不能长期停留。我的意思是在这座桥上尽量往前走，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而且讲真，你跟耳中人永远别想和和气气商量事情，非得让人一分钟原谅他八百次。
　　“可是为什么，头儿，你真的不觉得……”
　　“试一下吧，”百鬼温和的语调中带着几分坚定，“走到哪儿算哪儿，实在不行就跳河。”
　　黎真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奇怪地看了百鬼一眼，却见百鬼微皱眉头，目光难言，警告似的冲他摇摇头。
　　黎真立刻心领神会：“你们不是约好见面吗？”
　　话音刚落，他就发现百鬼略带疑惑地望着他。
　　“我没跟你说吗？耳中人寄居在人耳中生活，他能通过你的耳朵听到我们正在商量的事情。”
　　正好省得他烦人。

　　扫晴娘自己说的提议，自己都觉得极其不靠谱。但却莫名其妙地就这样被百鬼采纳，继而二话不说直接上路。
　　黎真敏锐地察觉到百鬼醉翁之意不在酒，大概对这个提议也没有当真，于是帮着给百鬼打圆场。搞得扫晴娘莫名其妙，却只得作罢，将信将疑地跟着他们一起走。
　　百鬼夜行街的主街道真是壮观，宽阔的商铺一路拍开，千奇百怪的鬼怪穿行其间，灯火葳蕤，几乎要刺破沉沉的黑雾，直达云霄。百鬼夜行街的设计者还别具匠心，在桥边栽种了矮小的桃树，无数桃花纷至盛开，象征着吉祥的粉嫩衬着周围缥缈徘徊的灯光，好一幅太平繁华的景象。若不是现在自己这个身份，黎真几乎就要为这里的景色而流连。
　　百鬼缓缓带着他往前走，逢人问候，就说是他的表弟敷衍过去。他说的对，黎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着，回头的人寥寥无几，更别说辨认出他的身份。
　　鬼怪们之所以会认识百鬼，也不过是因为在这两个小时里广为流传的，游戏一开始百鬼和扫晴娘上演的戏剧化的表演。
　　黎真漫无目的地数着身旁经过的桃树，忽然瞥到前方的一棵桃树散发出不正常的刺眼的光芒。突然，百鬼停下脚步，黎真差点撞到他身上。
　　“怎么了？”他揉着额头问。
　　百鬼不答话，而是转过身，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黎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刚刚瞥到的那棵桃树无比高大，身形几乎是矮小桃树的三倍，而他感受到的不正常的光亮，原来是画在地上，环绕桃树一周的一个圆环光圈。
　　不断有细小的光点从光圈中升起，飘飘荡荡，继而没入桃树粗壮的茎部。桃树上依然繁花盛开，绚丽迷人，而它的枝干和茎叶处，都挂满了红绳拴住的红色纸片。那些红纸随着光点的飘荡而上下起伏，似是桃花下翻涌着的红色波涛。
　　俗话说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这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百鬼夜行街又是那么的繁华。黎真这时候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而完全忘却了自己的处境了。他情不自禁地感慨，拉住百鬼问道：“那些红纸是什么？”
　　“是……百鬼夜行街的习俗。”百鬼此时也有点出神，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磕磕绊绊地解释，“游行开始前，那些……迫不得已留下来的鬼怪，有的并无害人之心。他们就会将自己一年来的愿望，或是祝福，写在祈愿符里挂到这棵树上。他们甚至有的人会写给执行者，写给‘饵’，祝他们好运，一定要安全出去……”
　　百鬼的声音有些一样，黎真诧异地回过头，发现他将脑袋偏到一边，深吸了口气。
　　“……你可以去看看，这棵树恶灵看不见，心怀企图的人也看不见。只有那些真正内心向善的人才能看到，他们不会出卖你。”
　　扫晴娘立刻提醒：“头儿，你这是在浪费时间。”
　　“没事，这要不了几分钟。”
　　黎真半信半疑，试探着将一只脚跨进光圈，并没有什么异样。他稍稍松了口气，大胆地伸手去够飘荡在空中的祈愿符。
　　那些纸符却好像有灵魂似的，还不等他够到，就争先恐后地飘落下来，环绕在他身边，等着他逐一摘取。
　　黎真随手扯下离他最近的一张纸符，展开来看，只看一眼，他就立刻明白了百鬼为何如此反应。只见上面的字迹清秀，用黑笔写出了这样一句话：祝你们好运！
　　“一定要走出去呀。”
　　“要安全离开哦。”
　　“上天保佑你们，我会为你们祈祷！”
　　“带着我们的希望向前走吧。”
　　“加油啊！别让他们抓住你！”
　　“要坚持到太阳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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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自内心深处柔软的感觉瞬间席卷了他，黎真的手指微微颤抖，抬眼便见到靠在桥栏边的身影。
　　这里有几十张红纸，无一例外，都没有提到自己的愿望，而是对他们最真挚的祝福。
　　都说“人之初，性本善”。
　　黎真望着百鬼，转念一想，这才发现他竟然还会有如此鲜活的一面。
　　百鬼斜斜倚着桥栏，双手放松地搭于其上，静静平视前方，平日浮于表面的敷衍此刻沉淀了下去，被另一种真实的沉默所取代。他眉眼之间的轮廓很深，远远望去，几乎是严肃而庄重的，须要走近些看，才能从那双微扬的眼角中觅出一丝似有还无的笑意。
　　他从最开始出现，就是跟人勾心斗角，扫晴娘带他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帮上什么忙。然而他同时又是个理智的领导者，条分缕析，步骤分明。他看上去跟他们一样虚伪、一样冷酷刚硬，以至于黎真居然忘了，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七情六欲。
　　“只有真正内心向善的人才能看到。”
　　黎真松开手，祈愿符随着光点缓缓上升，在他眼前上下翻腾了几圈，接着又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
　　那些被黎真看过的祈愿符纷纷效仿，过不了多久就逐一归位。黎真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独自平复着自己微微激动的心情。
　　接着，他踏出光圈，走到百鬼身边。
　　“黎真，百鬼夜行街总是阴暗的，”百鬼察觉到身旁的动静，却没有回头，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口，他的嗓音有点沙哑，“这里有来自地狱的罪行。而你刚刚所看到的，是它仅存的一方净土。好好珍惜。”
　　黎真感觉到口袋里扫晴娘不安分地动了动，大概是想提醒百鬼什么。但百鬼随即站直身子，正色道：“不耽误时间了，走吧。”
　　黎真刚踏出一步，就感到有什么东西飘落到他的后颈。他伸手想拂去，却摸到了一个长方形的纸制品。他诧异地把它拎过来一看，竟然是方才他所见到的祈愿符。而那张祈愿符上并不是写给他们的祝福，恰恰相反，只有短短两个字：
　　快走。
　　百鬼见他神色不对，立刻凑了过来。待他看清了纸符上的字后，神色一凛，猛地抓住了黎真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