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街》小叭哥

7、第 7 章

　　黎真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百鬼夜行街甚是繁华。他们从树林里钻出来，右边五十步就是熙攘的酒吧，那是游行开始的地方。酒吧的正前方不足十步，就是百鬼夜行街的主街道——一座气势磅礴的大桥。
　　大桥修建于宽阔的人造河之上，桥身笔直而修饰华丽，像是用纯金镀造的，周身散发着刺眼的金光。石砌桥栏的柱子上刻有各具情态的神兽青铜雕像，栩栩如生，让人叹为观止。
　　桥面则像街道一样宽阔，各种各样的鬼怪都戴着奇形怪状的面具来来往往，桥中间则摆起了一个个商铺，“商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如果你忽略人物不及的话，这场景与人间的集市并没有什么两样。
　　桥面近水处支起路灯，但里面所含的似乎不是灯泡，而是另一种使人心生寒意的东西。只不过比起集市上的光亮，它们也算小巫见大巫。
　　如果走到桥栏边低头俯视，就会发现粗壮的桥墩深深扎根于水中，显得沉稳而安静，与桥面浮夸华丽的风格大相径庭。
　　你同时也会感到奇怪——因为那水跟无边无际的夜色一样，是黑的。虽然清澈，却深不见底，水面上有行船，但只要你注意观察，就会发现不论是撑篙的、行船的，抑或是游客，一概没有头，脖子的断口处套着诡异的面具。他们收到了上方传来的关注，面具上笑脸的嘴就会咧开诡异的弧度。
　　“如果你再盯着他们看，他们就会把你拖下去。”百鬼低声道。
　　黎真不禁打了个寒战。
　　百鬼压低声音，用一种讲鬼故事的特殊语调在他耳边继续说：“落头民，晚上睡觉时头可以飞出体外，他们是百鬼夜行街的守护者。看到那些游船了吗？他们会把不幸落水的人献给水怪，凡是注意到他们的人，都会被他们拖下来撕碎，现在你还要看吗？”
　　黎真的口袋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头儿，敢情您在这儿哄小孩儿呢是吧？”
　　百鬼无辜地眨眨眼睛。
　　“别听他瞎扯，黎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扫晴娘继续说，“你去看看围栏上刻的东西。”
　　黎真惊讶地发现自己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白色的东西：“扫晴娘，你怎么——”
　　“嘘，我是已经暴露了身份的执行者，不能在公众视野里出现。现在带你来就是为了让你了解形势，别浪费时间了，赶快去看。”
　　黎真只好朝围栏的方向看去，乍一看没看到什么，等到他走近仔细端详时才大吃一惊。这围栏上刻的东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既不引人注目，又不能让人忽视。从左到右，俨然一幅极长的画卷，画卷上详细叙述的则是一篇还未完结的故事。
　　百鬼“解说员”在旁边尽职尽责地解说：“这上面刻的是百鬼夜行街的历史，从开始到现在，每一次游行都会被记录在案。”
　　黎真刚想顺着围栏看去，却止步于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桥，于是他问道：“这桥总共有多长？”
　　“越来越长。”
　　“什么？”
　　“越来越长，”百鬼重复道，“桥的长度取决于上面所刻画东西的多少，而桥的长度恰好就是百鬼夜行街的长度。每一次游行过后，桥上所刻的东西会增加，桥的长度也相应增加，百鬼夜行街的长度就也会增加，而时间不变。所以越到后面难度越大。”
　　黎真不免惊讶：“每一次都会吗？”
　　百鬼刚想说什么，余光向下一瞥，又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事情，立刻闭了嘴。
　　“只有一次除外，”百鬼静静地说，“那一次黑白无常中途插手，整条街的参与者没有一个逃出来。”
　　黎真心里明白，也不深究，很快又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所吸引，将这个话题理所当然地抛到一边了。

　　百鬼夜行街的商铺构造奇特，有些商品与人世上的并无二异，而有些则新奇有趣，甚于毛骨悚然。
　　“戴面具是百鬼夜行街的传统吗？”
　　“对，这对于我们来说，相当于假面舞会。更何况，这样的制度更方便于掩人耳目，‘饵’的身份没那么好猜，游戏相应的也会更加有趣。刚才在酒吧里光线昏暗，又乱成一团，人人都知道你，真正记住你的人却很少。等你现在真正走到灯光下，他们反而认不出你。”
　　黎真想了想，把就要脱口而出的问话咽了回去。
　　“我不习惯，”百鬼见他这样，自动做出了回答，“戴面具不是强制性的规定，只是有些人不想被认出来而已。戴不戴全凭个人喜好。我和小晴都不怎么戴，不过耳中人有时候会戴。”
　　百鬼领着他在“人群”里穿梭，看似不经意间挤到一个十分热闹的坦铺前，随手拿起摊铺上的东西。黎真这才发现，那是用一根竹签穿成的几个人头。竹签从脖子正下方插入，竖直向上刺破头顶，血液散布，已经有些凝稠了。那些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似的，睁得大大地瞪着他。
　　黎真感到后脊一阵发凉，本能地想逃离。
　　百鬼悄悄握住他的胳膊，将他牢牢定在原地。黎真定了定神，竭力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第一次庆幸自己带了面具。
　　“喂，伙计，来一个。”百鬼对着正在串“烤串”的摊主说。
　　“自己付钱。”摊主漫不经心地说。但他随即又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于是抬起头。看到百鬼以后，脸上的那张面具立刻浮出了惺惺作态的笑意。
　　那位摊主是一只傲因。
　　“天哪，百鬼，老伙计，真是久别重逢。”摊主热情地张开双臂，他说话的时候，极长的舌头从面具背后探出头来，随着语调上下挥舞，“你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近几次游行都没有见到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一般般吧，混个日子而已。”百鬼配合着他来了个拥抱，“倒是你，生意做得还好吗？”
　　“嗨，小本生意，谈不上什么好坏，能过日子就行，”摊主面具上的眼睛中有亮光一闪而过，随即转向黎真，“这位是？”
　　百鬼暗暗示意黎真放轻松：“他是我的表弟，这次游行带他来见见世面，免得他长这么大，都还不知道百鬼夜行街长什么样。”
　　摊主立刻向他伸出手，那手是尖而长的利爪：“当然，欢迎欢迎，我是百鬼的朋友，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
　　黎真若无其事地跟他握了握手——应该说，握住了他的利爪。同时暗自祈祷自己手心没有冷汗沁出。
　　好在摊主对这位“表弟”的兴趣并不大，话题很快回到百鬼：“对了，我刚刚在酒吧里看到你了，大家都还说你可惜，白白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哦，是啊，还被那个该死的执行者捅了一刀，”百鬼的声音听起来不无懊悔，“一开头就那么不顺。不过我看你们现在都挺热情的，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吗？”
　　摊主的眼中再次闪过光亮。黎真这才发现那是精明的光。
　　“嗨，别提了，他们从酒吧逃出来后，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怎么都找不到。一会儿有人站出来说他们在哪里哪里，大伙儿一窝蜂地跟去了，结果还不是竹篮打水。没过多久又有人说他们在哪里哪里，再次跟去的人回来都摇头叹息。甚至还有人说‘饵’已经被他们抓到了。这样的消息层出不穷，到目前为止，‘饵’存在于这条街上的每一个角落，而且如果我没有计算错误的话，已经死了莫约十次有余。”摊主说罢，四处看看，凑近百鬼，故作神秘地耳语道，“百鬼，你很感兴趣对不对？我这里有一手的消息，准确度很高，你也知道我的规矩。看在老朋友的份儿上，我给你便宜一半——怎么样，够划算吧？”
　　百鬼毫不迟疑地掏出一把冥币，往他手里一塞，仿佛急不可耐地凑上前。
　　摊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百鬼随即露出会心的笑容，亲热地握住他的爪子表示感谢。
　　他们这一来二去，黎真算是看明白了，敢情这位摊主在卖东西的同时还是个不小的情报商。
　　“那么，老伙计，祝你好运，希望下次游行依然能看到你。”摊主露出“灿烂的”笑容，用滴水不漏的结语完美地结束了谈话。他最后再次转向黎真，仿佛是个优雅的谢幕：“小伙子，好好跟着你哥。他可不简单，你跟着他多学点东西，以后对你有好处。”
　　“我会的，谢谢。”
　　百鬼接着假惺惺客套了几句，便拉着黎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