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街》小叭哥

5、（5）

　　就在百鬼的短刀将要戳到黎真眼睛的一瞬间，梦境倏然而止。
　　黎真费力地睁开眼，只觉浑身酸痛，四肢无力。他挣扎着聚焦了一会儿，才看清在他身前晃来晃去的身影。
　　百鬼蹲下来，手覆上他的额头，忧心仲仲：“高烧。”
　　旁边耳中人面对扫晴娘的眼神无可奈何地摊手，表示他真的已经尽力而为了。
　　黎真茫然了一阵，在外飘荡的记忆才伴随着剧痛回到脑中。
　　他只辨认出两个熟悉的身影，至于最右边那位形销骨立、身材矮小的男子，他则一点印象都没有。他依稀想起扫晴娘之前时常念叨的那个名字，无奈此时头痛欲裂，来不及细想。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水。”
　　“什么？”
　　“水……我要水。”
　　三人对视一眼。尔后，两位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最右边那位身上。
　　“……”
　　耳中人对于这种强制分工非常无奈，不过好在没有计较太多，想了想，才说：“这一块有是有，就是不干净，如果要干净的水资源的话……还得去景区那边找。”
　　百鬼夜行街，顾名思义，就跟普通人风马牛不相及。再加上这里的生灵什么都有，千奇百怪，独独缺少能吃能喝的正常人，水资源匮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由于三人身份的缘故，商量计划时偏偏漏掉了这一点，谁都没有想到。
　　百鬼无声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计划不如变化。他们之前商量的东西虽然不能算周全，倒也没有漏洞百出，勉强凑合得过去。不过现在看来……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无关紧要的漏洞，却偏偏是游戏中致胜的关键。
　　百鬼踟蹰片刻，抬起头，发现两人都一言不发地望着他，好像在等待他吩咐下一步的动作。
　　百鬼于是清清嗓子，在两人齐刷刷的目光下开口：“黎真现在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景区太远了，他不能去，去了也容易暴露。我们可以兵分两路，分头行动，一路去取水，另外的人带着黎真稍作调整。现在务必小心谨慎，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当然，一切以饵的安全为前提。”
　　“我可以去取水。”扫晴娘立刻应道。
　　“恐怕不行吧？”耳中人话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应该时刻陪在饵身边才是，身为一个执行者怎么能乱跑呢？”
　　“执行者怎么就不能乱跑？再说执行者跟饵分开，掩人耳目，难道不是更好？”
　　“那这么看来外面的那些人都是傻子了，”耳中人要笑不笑地道，“他们不但看不出你是在暗度陈仓，也不会去暗中跟踪你，通过你来确定饵的位置——啧，这个逻辑真是不错，佩服佩服，我甘拜下风。扫晴娘——或许叫你扫把星比较好些。”
　　扫晴娘被他气得一噎：“耳朵精，那依你说应该怎么样？”
　　“依我说，小晴，你跟我带着黎真，让耳中人去找水。”百鬼被他们吵得有点烦躁，“他说得对，你一个人去容易被人跟踪。你的方法也不是没有用，不过是在三人都暴露了身份的时候用，明白？还有，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劳烦二位适当控制一下自己澎湃的情绪。”
　　耳中人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溜到黎真身边坐了下去，悠闲地看着百鬼：“老大，可不是我想跟她吵……咝，这家伙怎么又晕过去了。”
　　余下两人徒然紧张起来。
　　耳中人上下检查了一遍：“不必担心，没什么大事。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你嘴欠，”百鬼无缝对接，丝毫不留情面，“既然没什么事，还坐在这干嘛，等着我宴请你不成？”
　　“我需要知道会面地点。”耳中人懒懒地道。
　　百鬼仍然不忘耳中人“万事通”的本质：“外面情形如何？”
　　万事通这次很快作出了回答：“饵的身份暴露，消息已经传遍了整条街，恐怕以后行动起来会有困难，他们在四处搜寻，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这里。形势不妙，建议你们多加小心。”
　　耳中人说完，发现百鬼正紧紧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忍不住要说话的时候，百鬼这才缓缓开口：“要不就在那个废弃的旧工厂吧，扫晴娘，你觉得怎么样？”
　　扫晴娘哼了一声。
　　耳中人悠悠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吧，那就祝你们好运——如果我再不走，我想那位小伙伴恐怕要撑不住了。”
　　扫晴娘这时候费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把他一脚踹出去，偏生耳中人临走时还不忘撂下一句：“话说回来，我劝你们也不要整天待在一起，免得被一网打尽。”
　　“你快滚吧先生。”扫晴娘忍无可忍。
　　百鬼却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的不对，耳中人大概也自知失言，避重就轻地笑笑，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百鬼叫住他。
　　耳中人故作惊讶地配合：“怎么？”
　　百鬼深吸了口气，克制住自己骂街的情绪：“耳中人，我想听你说实话。”
　　“我哪一句不是实话？”
　　“你说这里不安全，他们马上会追过来，是吗？”百鬼看着他，条分缕析，“但这怎么可能？这个地方虽然偏远，鲜为人知，却离酒吧最近，也最好隐蔽，怎么可能过了一个多小时，连一个找过来的人都没有？难道外面的人真的都是傻子？”
　　耳中人短暂地沉默下来。
　　扫晴娘本来冷眼旁观战局，突然听到百鬼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话，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还是你真当我们傻，猜不到你那点小心思，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百鬼步步紧逼，“要是找过来的人少，那还好说——一个都没有？你不觉得可笑吗？”
　　耳中人微微勾起嘴角，却没有一丝笑意：“这没什么，一点小伎俩而已，不值一提。”
　　“好，这个事情可以不追究，”百鬼干脆利落，“那么下一个。耳中人，规矩你都明白吧，不用我再重复吧？”
　　耳中人几乎是冷淡地看着他。
　　“知道就好，你刚才那句什么意思，解释一下？”百鬼越发咄咄逼人，伸手直接揪住耳中人的衣襟。百鬼身材高挑，而耳中人本来就不高，两人站在一起相差近乎一头，耳中人又极其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猝不及防被百鬼这么一扯，一个踉跄差点失去平衡。
　　“祝你们好运，还能有什么意思？你难不成还想我祝你出门被车撞死？”耳中人被这一粗暴的举动撩起一股怒气，渐渐失去了敷衍的耐心，“对自己的同伴动手，百鬼，我以前居然没看出来，你还真有一套啊。”
　　“早就让你不要这么嘴欠，自食其果懂不懂？”百鬼将他拉近自己，鼻梁之间几乎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既然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那就让我来告诉你——执行者存在的核心意义就是保证‘饵’的安全，懂吗？他们不会轻易伤害执行者，这点规矩都不知道？你要是被人抓住，至多打个半身不遂封顶；可要是饵落在他们手里，两秒都撑不过。”
　　耳中人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要是没有‘饵’，你还想出去？做梦。执行者一个都跑不掉。”百鬼总算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揪着耳中人的领子道，“听明白了吗？用不用我再重复第三遍？保护饵就是保护你自己，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气氛一时凝重起来，扫晴娘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百鬼发疯，没敢阻拦。百鬼平日里总给人以“谦谦君子”的感觉，也担任调和她和耳中人的角色，久而久之，不免让人产生“脾气很好，容易糊弄”的错觉，耳中人才会向他隐瞒这么多事情。
　　这次他毫无预兆地动手，不止她吃了一惊，估计耳中人也是始料未及。
　　百鬼眼也不眨地逼视着他。耳中人一向很会见风使舵，见他这样，知道嘴欠会导致什么后果，顿了顿，主动承认错误：“老大，我明白了。”
　　百鬼这才松手。耳中人后退几步，定定心神，若无其事地整整衣领，规规矩矩地冲他们致意：“那我走了，你们路上小心点。”
　　“多带点东西回来，”百鬼毫不介意，摇身一变，跟没事儿人似的，就如同两人一直是关系亲密的朋友，方才的那件事从未发生，“什么吃的喝的，能带就多带点，免得到时候又去找。”
　　耳中人好像一只家犬一样十分驯良地应了一声，明智地没有继续嘴欠。
　　扫晴娘暗暗数了一下，两人这前前后后的变化加起来一共不到半分钟。
　　扫晴娘不由得感叹：这虚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