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街》小叭哥

4、（4）

　　黎真站在空旷而阴暗的街道上，身上满是还未处理的伤痕。百鬼在他身边，两人默默地注视着街上一堆四分五裂的尸体。
　　“扫晴娘她——”
　　黎真的声音有几分喑哑。
　　百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她是因为你。”百鬼漠然地道。
　　黎真不再作声。他凝视着血液尚且温热的尸体，心脏一阵抽动。他终于忍不住，跑到角落，弯腰吐了起来。
　　百鬼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等黎真终于直起身子再次走过来，他才走过去蹲在尸体前面。
　　“这是她的眼睛，”百鬼在一堆散落在地的器官中翻出了两颗带有粘液的珠子，“我一直觉得很漂亮，翡翠一样。只可惜，现在只能留作收藏。”
　　黎真身体一颤，什么都没说。
　　“她的手，”百鬼用刀子割下尸体上连着胳膊的双手，举起来仔细端详，“纤巧，白皙，带有深深的纹路，只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黎真有点害怕地望着他。
　　“还有——她的心脏。”百鬼轻笑，探手到胸膛，毫不留情地扯出鲜红而微微跳动的心脏，黎真听见筋骨撕裂的声音，打了个寒战，退后几步，死死地盯着他。
　　百鬼仿佛鉴定文物一般仔细观察，嘴角微扬：“仍有温度。她连这个都给你了，真好。”
　　还没等黎真明白过来他话中的“真好”是什么意思，就见百鬼随手丢弃了手上的东西，向他走来。黎真下意识地后退。
　　“那么，你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把她的东西都还给她？”百鬼慢慢举起手中的短刀，黎真认出那是扫晴娘在酒吧拿的那一把，“你的眼睛也很亮，跟天上的星辰一样，我想她会喜欢的。”
　　黎真转身想逃，可是百鬼紧紧拉住他，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百鬼玩弄着手中的短刀，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手。
　　良久，他忽然毫无预兆地往黎真的眼睛戳去。
　　“不——”

　　“小晴，你的伤没事吧？”
　　“没什么事，现在好得七七八八了，不用你操心。”扫晴娘甩开百鬼，“倒是黎真该怎办？”
　　百鬼微微皱眉，观察着黎真的神色，抬手制止扫晴娘：“这小子应该是被梦魇魇住了。”
　　扫晴娘有点头疼。
　　“先不管这些，他身上的伤怎么办？怎么处理？会不会要命？”扫晴娘急切地问。
　　百鬼低头看了看：“抱歉，我不知道。”
　　扫晴娘退开几步，气愤地一拳打在黎真身后的垃圾堆上。
　　“真是日了狗了，”她咬牙骂道，“怎么一开始就这么不顺，他妈的，往年哪有像我们一样一开始就遭到合围的？”
　　百鬼苦笑了一下：“没办法，这也怪我们不够谨慎。”
　　“谨慎有个屁用？谨慎能保你不死？还不是要看应变。”扫晴娘愤愤地坐到另一个垃圾堆上，“还有，妈的，往年也从来没有三缺一这种奇葩操作。老子改天一定要宰了那个姓耳的。”
　　“你要宰了谁？”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笑地答道。
　　扫晴娘诧异转头。他们身处酒吧旁的垃圾场里，这里是百鬼夜行街垃圾集中存放的地方，臭气熏天，除了清理者之外，平时鲜少有鬼光顾。扫晴娘熟知路线，从酒吧逃出来时给人一种直往前跑的感觉，实际借着夜色瞒天过海，偷偷改变方向。她本想到那个废弃的工厂去避避，结果半路被鬼车一截，航道又是一变，就落到这个垃圾场里来了。
　　不过，她跟鬼车的那场争斗可谓……九死一生。要不是百鬼及时赶到，估计她现在连自己躺在哪儿都不知道。
　　而此时此刻，一位个子不高、神色慵懒的男子正站在一座极高的垃圾山的最上方，悠闲地俯视着他们。
　　扫晴娘立刻就炸了，百鬼忙不迭拉住她，才没让她把顶上那位拎下来揍一顿。
　　耳中人双脚轻点，飘飘然从空中落下，带笑地望向扫晴娘：“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你要宰了谁？”
　　“耳中人！”扫晴娘怒喝道，“我给你半分钟时间找找为你自己解释的理由！”
　　“没什么好解释的，”耳中人摊摊手，“我一直都在，只不过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没有现身而已。”
　　“放屁！”
　　“耳中人，”百鬼连忙出来调停，“我和小晴都没明白你的意思，你最好说得清楚一点。”
　　耳中人眨眨眼，在扫晴娘的怒火和百鬼使的眼色之下只好妥协：
　　“好吧，我想你们都知道我寄居在人类耳中生活。从那个小鬼刚出现时我就一直在他的耳朵里，本来想出来跟你们打声招呼，结果你们突然被拆穿，然后又遭围攻。我不会打架，出来也没什么用，只好待在那里。直到小鬼掉到这里时，我才出来。这个解释够了吗？”
　　百鬼见扫晴娘暂时松开了拳头，才放开她，冲耳中人点点头。
　　“那好，只是黎真的伤势，是你负责的部分。”
　　“我明白，”耳中人懒懒地一笑，“放心，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
　　他说着，朝黎真走去。耳中人附身认真查看黎真的伤势，同时还不忘感叹两句：“啧啧，一开局就伤这么重，往后怎么走？哎，真不愧是两位高人，你们的任务完成得真好。”
　　扫晴娘一听再次炸毛，但还没等她说什么，百鬼先把她的话截了回去：“耳中人，说话收敛点，小晴能带他活着出来就不错了，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耳中人扫了他一眼，半笑不笑地回了一句：“也是，比起那个被同伴捅了一刀什么都没做的执行者来说，我还算不了什么。”
　　百鬼皱起眉头，不过没有出言反驳：“知道就好。”
　　“不过我先提醒一句，”耳中人头也不抬地道，“他的伤是一回事，能不能醒来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我明白。我会处理。”
　　扫晴娘冷冷地瞪着他。耳中人察觉到背后如影随形的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回过头，懒洋洋地冲她笑笑。
　　趁着耳中人忙活的当，百鬼和扫晴娘绕到垃圾山的另一头，疲惫地坐下。
　　风波暂时平息下来，两人都清楚现在不适合谈论未来的计划，只好缄口不言。垃圾场周围惨淡的路灯微微亮着，照亮了一方黑暗。而之前令人觉得难以适应的恶臭味在习惯之后也不值一提，脏乱的水泥墙在夜色的笼罩下更加冰冷。扫晴娘撩起落在前额的头发，额角被利刃划破的伤口已经恢复如初。
　　只有活人才会流血——也只有活人才需要疗伤。这同样也使百鬼夜行街没有再加多一层血腥味。而且身为执行者，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就是加快伤势的愈合。扫晴娘之前好不容易把黎真活着带出来，自己身上的伤到没有多加注意，过不了半个小时，也逐渐好得差不多，不影响活动了。
　　同理，百鬼被她捅了一刀照样不值一提。
　　两人又沉默下来。这么多天来，他们凡是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无不是“百鬼夜行”，制订计划、分工、侦查地形种种琐事令他们无暇分心，自然也没有沟通过除此之外别的东西。
　　可是等到真正开始，两人想缓解缓解紧张气氛，鼓励心情时，才发现彼此之间根本就没有别的话题可谈。
　　“那个耳朵精，”扫晴娘终于还是找到了话题，气鼓鼓地说，“瞧把他神气的什么似的，你也不管管他。”
　　百鬼看了看她，没说话。
　　扫晴娘直视着前方的墙壁，话音一转：“那个，这次谢谢你啊。”
　　“不谢，举手之劳而已——不过，以后别再这样了。”
　　果然，话题又回到这里来了。
　　扫晴娘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不服气地道：“可是执行者不能都暴露身份——”
　　“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百鬼居然不耐烦地打断她，扫晴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依他平日的教养，是绝对不会打断任何人说话的。百鬼想了想，又补一句：“只是人选不对。”
　　扫晴娘不做声了。
　　她之所以在酒吧捅百鬼一刀，是因为不能让执行者都暴露身份，这样行动起来会方便很多，也可以随时打探到很多消息。身为执行者的她，带着“饵”，捅了百鬼一刀，这样那些鬼怪们非但不会怀疑百鬼，还有可能把他当作英雄来看待。
　　只是……人选不对。
　　他们之前商量好，若是必须有人暴露身份，那么就让百鬼来担任这个角色。扫晴娘人脉比较广，长得也好——鬼怪中还是免不了看颜值，出去打探会容易很多。而耳中人基本就是个万事通，整日来无影去无踪，什么小道消息都能一字不落地背诵。虽然不能打架好歹也可以做做后勤。
　　而且当时在酒吧，鬼怪们已经看到百鬼在护着黎真。通常情况下，他只要不理扫晴娘，拉着黎真跑，顺水推舟，扫晴娘的身份就不会暴露。他也正准备这么做。
　　但是偏偏扫晴娘第一时间站起来，捅了他一刀，将“执行者”的身份毫无顾忌全揽在自己身上，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耳中人对他们出言不逊想必很大原因是因为这件事。
　　“好，我以后不这么干。”扫晴娘出乎意料地答道，“不过反正捅都捅了，你那一刀也受了，就老老实实接替我的位子，好好干下去， 啊。爸爸相信你。”
　　百鬼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