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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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人划着的小船飞一般在河面穿行，身后翻天覆地的变化被他们抛在脑后。耳中人驾着小船，很快转了个弯，拐到了一条幽静的辅路中。
那条辅路十分幽静，堪称完美地复制了百鬼夜行街的标准气息。黎真打横躺在船上，疲惫地揉揉眉心，无奈地品味着这一成不变的标准。
他已经对这种气味彻底免疫了。
“那个，”他的声音细不可闻，“要不你们把我扔下去算了。”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吃了一惊。他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深深扑来。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担心，翻个身便可以沉沉睡去。
如果说扫晴娘第一次通知他的时候他是震惊加难以置信，那么现在只留下了懊悔和麻痹。
刚刚的死里逃生让他只着眼于现在，不敢奢求未来。
“谁选的人。”
这不是个问句，也没有人回答。
他半带嘲讽地自言自语。
不管了。是生是死都由他去吧。
为什么偏偏选择他呢？他也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如果说单单是运气，那上天对他未免太不公了吧。
他为什么不能是普通人中的一个，那样的话至少还能无忧无虑地迎来死亡。
扫晴娘意外地没有出言呵斥，而是坐在船舷上，举起火把照亮了一方黑暗，默默凝视着漆黑的水面，异常地安静。
耳中人平稳地划着船，脸上毫无表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黎真沉思了一会儿，将手臂搭到脸上缓缓盖住眼睛。
不知道还有多久呢。
四周静得出奇，可能是两人高举着的火把逼退了在黑暗中虎视眈眈的恶灵，总之是一片死寂，只剩小船在如镜似的水面上滑行。
既然生命暂时无恙，那么就要考虑一下生理需求。黎真感到一阵干渴，方才想起耳中人最初离开他们的目的。
“哎，”他不好意思地叫道，“请问有水吗？”
耳中人瞥了他一眼，用下巴在船里点了点，示意他自取。
黎真侧过头一看，只见一个木制方形的小盒子里安安稳稳地躺在船上。他连忙抓了起来，拨开最顶上那个刻着怪异的符号的盖子，猛灌了两口。
他差点没把晚饭一起吐出来。
这里的水有种古怪的味道——就好像打开一个尘封多年的布满蜘蛛网的盒子。只喝一口，便满嘴都是浓郁的腐朽气息，令人作呕。
实在难以下咽。
不过此时此地，就算那玩意儿是尿他也会灌下去。黎真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喝了几口，努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能有就不错了，不必奢望太多。
喝完之后他便头皮一阵发麻，全身汗毛倒竖，忙不迭将那个盒子重新扔进船里。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发声。
黎真环顾四周，几次鼓起勇气想起个话头，见对方二位无精打采的样子，只好继续闷不做声。
“我们……去哪儿？”
他把目光投向扫晴娘，指望着她能回答。但扫晴娘没有作声，倒是耳中人缓缓开口：“离开这里。”
对，趁着这个混乱的机会，赶紧离开才是正经。
“那百鬼……”
黎真的半句话在空气中飘荡了一圈就归入沉寂，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弥散开来。他自知失言，讪讪低头，乖乖坐回到自己的位子。
对啊……百鬼。谁知道他怎么样了呢？
在这一片混乱中，保全自身都不容易，谁又来得及关心别人的死活？
一直盯着水面的扫晴娘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耳中人的眼睛，语气近乎祈求：“不能再找一下么？”
耳中人避开她的目光：“这里太乱了……对不起。”
扫晴娘不做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膛蔓延开来。
百鬼，虽然认识他的时间并不长，乍一眼看好像他也没有什么特备之处。可是就是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不止这么简单。
他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虽然他也跟他们一样在淤泥里摸爬滚打，为生计奔忙。但他志不在此。
他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如春风般和煦，也很会敷衍人。但他真正的世界不对任何人开放，无人涉足也无人了解。
所以他的离开仿佛理所当然。
他若在这，便在这；他若走了，就是走了。
很奇怪，但她没心情追溯原因。
扫晴娘心烦意乱，直到船猛地一沉，她才反应过来。
来人刚一落下便跌入船中，疲惫不堪却异常兴奋。
扫晴娘难以置信地看着百鬼魔幻似的降落在船中，心头的阴翳一扫而空，欢愉瞬间席卷了她身上的每个角落。她差点尖叫出声。
她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耳中人很快调正好小船的平衡，手握船桨不为所动。
“那个傲因……”
“已经解决了。”百鬼将气息喘匀，坐到船上。这艘船明明很小，一叶扁舟，腐朽的花纹遍布船身，不知为何竟能承载下四个人的重量。
谁知百鬼的屁股刚刚挨到小船，扫晴娘手中火把上跳跃的火苗就不受控制地蹿出，越蹿越高，接着如同利剑似的向百鬼扑来。百鬼一跃而起，往旁一闪，但那火花不依不饶地追逐着他。
“您老人家可真是尊贵，一来就受这么好的待遇。”耳中人出言挖苦几句，脸上的面具咧开嘴角，呲牙咧嘴地呵斥了火把几句，火苗才不情不愿地缩回来。
扫晴娘问：“你的面具呢？”
“早扔了。”百鬼叹了口气，征询似的看向耳中人，“我可以坐吗？”
“不怕被火烧死就可以。”
百鬼只好小心翼翼地立在船尾，以免火焰灼伤到他。他深陷的眼窝一向可以网罗住情感波动，使他看起来平淡而和缓。但现在竟头一次蕴藏不住深深的喜悦之情。
“黎真。”百鬼转向他，梦游似的叫了一声，“你可以出去了。”
“不止他一个人，还有我们……”
但百鬼根本没在听，他盯着黎真，端详得很仔细，仿佛在琢磨一件工艺品。
黎真抬起头，倏地，噩梦中百鬼的神情恰好跟现在不谋而合，他打了个寒战。
但那不过一瞬间的事。
许久，百鬼竟像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笑得放肆而美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从孩提时代开始。
扫晴娘看着百鬼也笑了，就连一向喜欢冷嘲热讽的耳中人都忍俊不禁。
微风低低地拂过水面，湖面风平浪静，小船驶过，不见一丝涟漪。
不知道水下有什么未知的生物，未来有什么未知的风险。
但至少，现在是允许轻松微笑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