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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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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与此同时,黎真耳畔响起一个声音:“我来。”
他诧异转头,只见百鬼不知何时早已放开了他的手,好像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缓缓吐出两个字。
面无表情,就是百鬼对待百鬼夜行街的唯一表情。
羽衣人一见是他,目光难言地闪了闪,狰狞的笑意愈发浓厚:“不错,有胆识——请吧?”
“老大!”扫晴娘不计前嫌地探出头来,焦急地喊。
百鬼看也不看她一眼,顺着鬼怪给他让出来的路,无声走到台边。
黎真在台下手足无措。不知如何面对,也不知如何反应。
扫晴娘的喉头无声地动了动。她还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你别去了,不过就是一次泄密而已,没必要拿性命去拼。她还想问这样做值得吗。
但是若是不去,换成了别人,万一,万一他们真的成功了呢?鬼怪们现在把这里堵得水泄不通,暴露方位就等于必死无疑。不去不行吗?你承担得起那个风险吗?退一步讲,百鬼在这条街也算赫赫有名的人物了,如果他失败了,准保劝退一部分人,而他们还有两个人,以耳中人的机灵,扫晴娘的能力,说不定真就能跑出去呢?
太多的顾虑,让她不敢发声。
黎真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鬼怪挤来挤去,莫名其妙地看着百鬼站在了那个漆黑的圆台上。
他有时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游戏中扮演什么角色。
黎真偷瞟一眼百鬼刚刚塞给他的纸条,只见除了原来的两个大字,百鬼还用那只蛇怪的血在后面不轻不重地加了一个字:
火。
黎真看不明白,却隐约知道这是重要讯息,于是将它塞到口袋里供扫晴娘过目。
百鬼站在台上,冷冷盯着羽衣人,微微仰头:“怎么个比法?”
羽衣人就仿佛从未见过他似的审视着他,而后轻轻吹了声口哨。
这声口哨虽然吹得漫不经心,却很有穿透力,余音直冲百鬼夜行街上方的雾气,几乎要将空气生生割裂。
不久便听到了回应。
一只庞然大物从雾气上方凌空而降,人面狮身豹尾,张开的巨大双翼可以遮盖住整个主街道。它无风滑翔,违背了一切已知的物理定律,携着来自深渊的凉意,张牙舞爪地降落在羽衣人身边。
它一着地,地板立刻颤三颤。百鬼夜行街的桥貌似吃不住它的重量,往下陷了几分。
那只怪物的眼珠是带血的红色,脸上涂满了厚重的花纹,尖牙外露,几乎看不到嘴唇。它张开嘴咆哮,强劲的声波几乎要穿透黎真的耳膜。
台下的鬼怪纵使再有本事,再无知无畏,混到今天这一步,也知道惜命,更知道犯不着为了一个饵把自己的性命赔上。个个惊疑不定,却心知肚明。
可是百鬼不一样。
百鬼方才被怪物降落时卷起的强大气流逼得后退了两步,心中毫无波澜,只是漠然地想:恐怕这次要完。
他知道他根本没有胜算。如果说之前跟羽衣人对峙的时候他还有点紧张,那么现在可算彻底轻松。
因为他没有选择、没有退路。这是他不得不扛起的责任、也是他不得不接受的宿命。
他这一生太短暂了,犯不着和命运作斗争。
“芬克,好家伙,”羽衣人伸手抚摸怪物头上倒竖起来的毛,“你果然从来不让我失望。”
芬克收起如墨似的双翼,眯起眼睛,享受似的“低声”哼哼。
“喂,到底比不比?”百鬼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挑衅地扬起下巴,“整天腻腻歪歪不嫌烦?反正我看着恶心。”
羽衣人抬头,锋利的目光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不过不出几秒,又变回了平日里暧昧难言的样子。他伸手拍了拍芬克的后背,轻声道:“宝贝,去吧。”
芬克霎时间重回备战状态,双翼似张非张,头上的毛猛地炸开,压低重心,咧出牙齿,蓄势待发。
台底下顿时嘘声一片。
台这边是名正言顺的操纵者外加一只危险系数极高的庞然大物,而台的另一边则是孤立无援的百鬼。
实力差距太悬殊了。
于是关键时刻,鬼怪们终于难得良心发现一回——倒不是为了百鬼,而是为了看到更精彩的画面——嘘声一片。
羽衣人听到这声音,本来还保持得好好的微笑不可避免地一沉,他脸色阴下来,干脆利落地打了个响指。
芬克伸开翅膀,眼里戾气徒增。随着眼睛的颜色不断深化,一个雏形的火球就这么在它面前聚集起来,吸收着周围的能量,迅速膨胀、增大。
见到火光,围在台下的鬼怪们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扫晴娘隐约感到有点不对劲——为什么羽衣人一上来就要这么大费周章地用火?
再向上看时,已经见不到百鬼的影子了。他早已融入到圆台边缘的阴影中,寻找时机,时刻准备放手一搏。
摊主傲因早已退到角落处,冷眼旁观战局。
一时间,台下的鬼怪又是敬畏又是愤慨,黎真既紧张而不安,扫晴娘担忧且无奈。越来越热的空气逐渐淹没在高声喧闹里,火球的光依然闪烁而耀眼,然而——
“芬克,立刻停下所有动作!”
芬克一听到这声音,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原本聚集起来的火球随着一阵哆嗦消失殆尽。它扭头看看羽衣人,如同一只被打怕了的忠犬一样,发出祈求的呜咽,继而惶惶不安地看向前方。
一直在外围沉默的落头民突然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又低低落在胸前,如此反复三次,接着转向同一个方向——或者说面具转向同一个方向——毕恭毕敬地鞠躬。
一位蛇尾人身的鬼怪沿着主街道直直飘来——的确是飘。它尾不沾地,周身纹着怪异的花纹——跟芬克脸上的一模一样——四周散发出同样可怕的阴森气息,体型庞大,头发一根根分得极细,在空中飘荡。
若说刚刚那个声音是从这样的怪物嘴里发出来的,委实不太妥当。
不过当它张开双臂,黎真才看到它手上除了花纹,还有金戒指——又一个操纵者。
形势如此,百鬼暗暗松了口气,擦擦头上的冷汗。他方才精神高度集中的时候不觉有什么,现在放松下来才发觉手脚冰凉,腿部发麻,背后早已被汗水浸湿。
那怪物飘飘忽忽来到了圆台前,鬼怪们都知道它的身份因而无人阻拦。它稍微打量下形势,便明白过来究竟是谁当家。不消几秒,它的目光忽视鬼怪、越过百鬼、绕过芬克,停留在了羽衣人身上。
怪物尽可能和善地伸出手臂,然而动作还免不了几分僵硬。它没张嘴,声音却好像从空气中远远传来:“芬克,过来。”
芬克又是一声呜咽,往羽衣人身后缩了缩。
羽衣人缓缓走到台边,又挂上无可挑剔的笑意,对着怪物做了个请的手势:“牵线师,欢迎,久仰大名。”
但是怪物不想和他虚与委蛇。
牵线师四下看了看,眼见自家的狗不听话,不满地皱起眉毛:“真是对不住了,羽衣人,你来这一出我没什么意见,只是你拿的东西好像是我家的仔。”
“哦?是吗?”羽衣人惊讶地挑起眉毛,“我本来没想叫它,你说巧不巧,只叫了一声它就来了,我先前以为是你放出来的,还很感激大人的大恩大德呢。”
牵线师再次皱眉,顺手操起旁边一位听着热闹的鬼怪,手轻轻一拧,便将他的头拧了下来。它把尸体扔给落头民,沾着满手紫黑色的血液在身上加了一笔花纹。
“行了,少来这套。我之前甚是着急,还以为它跑丢了。要不是它突然用火,到现在都还不找不到影子。现在看来,你若是需要,我这里正巧有个极好的作战工具,作为将它带回去的补偿。”
羽衣人闻言挑起眉毛:“归还是当然的,但是补偿就不麻烦了。你的实力太强,不能跟他们竞争。另外,我正好还有些事情想和牵线师商议,可不可以请你主人屈尊出来见我?”
黎真恍然大悟。原来那怪物不是牵线师。
那怪物眼见身份被识破,也不生气,冷哼一声,招呼羽衣人身后那只“大狗”:“真对不起,主人最近很忙,没时间接客。芬克,赶紧滚出来。”
牵线师在百鬼夜行街向来以清高孤傲著称,自诩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从不放下架子跟他们鬼混。羽衣人虽没有亲眼见过,或多或少也了解到一些事迹。按牵线师的性格,绝对不会亲自趟这滩浑水,就算来也是不由分说将芬克训斥回去,充其量跟他客套几句就算完事。怎么会想得这么周到?
芬克战战兢兢溜了出来,垂头丧气,又畏惧又不敢停留。
羽衣人却半开玩笑似的举起右臂挡住了它的去路。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那我就斗胆请求它把这场比完再走。”
“牵线师”的耐心终于告罄,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羽衣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就在羽衣人正要开口说话的当儿,一阵高亢而尖锐的鸟鸣随之传来,然后,百鬼夜行街所有的灯光在几秒内一齐沉寂下来,就如同被拦腰截断的鲫鱼一般。
四周瞬间跌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地面突然剧烈地上下震颤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黎真直到因震动而失去平衡,被狠狠甩在地上时才反应过来。事情发生的太快了,桥上瞬间一片混乱。能飞的鬼怪个个张开了翅膀上天,不能飞的就贴在桥面上,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震动甩来甩去。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眼睛却反应不过来,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凭手在地上四处乱摸,却一无所获。
黎真从桥的那头被甩到桥的这头,惊魂未定之余桥又剧烈地上下震颤,他一下子离了地,接着又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得头晕眼花、不知所措。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心慌意乱,他想要尖叫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叫声淹没在一片嘈杂的惊叫声里无法辨认。
猛然间,他感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强烈的恐惧感和求生欲令他立刻顺藤摸瓜,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臂,说什么都不肯放开。
台下一片混乱,台上当然也好不到哪儿去。羽衣人稳住重心,手在面前一挥,视野顷刻如同白日般明亮。他不慌不忙地看着鬼怪四散逃离,那怪物带着芬克趁乱溜走了,反正现在也没人顾得上他们。他敏锐察觉到桥下的不对劲,无需多言,落头民身为守护者比他机警百倍。他们早已发现了水下的危险,四散开来。
地板又猛烈震动了一下,让他差点失去平衡。
这地方没必要久留了。
羽衣人抖抖身上的羽衣,刚想离开,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转眼一看,台上已没有了百鬼的踪影。
身后的傲因惨叫一声,他回过头去,看见一位“落头民”擒住傲因那长长的舌头,直接把手上的火把捅进他的喉咙。
百鬼在面具后轻声道:“这回对不住了,兄弟。”
傲因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顷刻间便淹没在周身无休无止燃烧的烈焰里。
羽衣人哑然失笑:“你小子……”
百鬼放开傲因,冲着他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相助。”
羽衣人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竟一时哑口无言。
“……不用,”他好一会儿才接上去,“你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还不如没长大的好。
百鬼在面具后露出略带苦涩的笑意,羽衣人当然看不见。他于是微微颔首,接着丢下面具冲下圆台。
羽衣人轻笑一声,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隐去了踪迹。
这次的游戏有点意思。
百鬼夜行街的主街道建于一条人造河之上,而人造河的旁边便是辅路,建有各种各样的设施,公园、旧停车场、废弃的工厂、供人居住的居民楼、假山景区……甚至还有学校。只不过大多沾染上了阴冷气息。
人造河漆黑的水面上有几块突出来的“岛屿”,河堤由焦黑的石块覆盖而成,寸草不生。那些地方是落头民的领域,从未有过旁人涉足。平日里他们划着小舟在水面上巡视,维持着百鬼夜行街的基本秩序,而水面波澜不惊又深不见底。
很少有人了解过那深深的水下究竟有什么,也从未有人探寻过落头民一直以来划船巡视的原因。那片未知的领域,除了他们,以及资历在老一点的鬼之外,无人知晓。
所以扫晴娘和百鬼自然都不知道水下有什么东西。
但是在刚刚一片漆黑的时候,扫晴娘察觉不对,趁乱从黎真的口袋钻了出来。仗着别人看不到她,抓住黎真的胳膊,帮他稳住重心。她迅速判断一下形势,飞上去撤退显然是不现实的,桥上能飞的基本上都飞了,能见度又不高,混乱得很,万一要是黎真不小心受伤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待在这里等死也基本不可能。
那要怎么办呢?
她根本不操心百鬼去了哪里,也不关心他现在到底如何。她只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脱身。因为她知道只要饵安全了,百鬼如果还活着就一定会找过来。就算他不来找,耳中人也有办法找到他。
可问题是现在要怎么办呢?
扫晴娘拖着黎真,黎真紧紧扯着她的手臂让她有点不适。她此刻很想抽自己一巴掌,要不是她提出那个建议就不会有这么多事。还有如果他们能赶在落头民之前察觉……
对了,落头民。
扫晴娘偏过头去看看落头民,他们分散在岸上的岛屿和河堤上,举着火把全神贯注地准备应付水下的危险。现在水面很不安分,波涛汹涌,桥身的震颤多半就是水下的东西造成的。
还有黎真给他的那张字条,那上面有百鬼和耳中人的字迹。
扫晴娘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大胆,但是靠谱。比她之前那个靠谱多了。
扫晴娘说干就干,俯下身子摇摇黎真的肩膀:“黎真!”
黎真听到她叫,抬起头,做了几次深呼吸稳住情绪,结结巴巴地答道:“什、什么……”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会儿要配合一点,别叫得太大声。”扫晴娘交代完,把他从地上拖起来。黎真腿颤抖得差点止不住。刚刚站稳,桥面又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起来似的,汹涌的巨浪迎面扑来。这次两人彻底失去平衡,摔在地上,随着桥面倾斜滚落到桥边,被浪花淋了个湿透。眼看黎真就要撞到桥栏,扫晴娘只好抱住他的腰,故伎重施将他拎到空中,俯视着地下的一举一动。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一俯视,局势便一清二楚。
只见落头民站定自己的点位,面具上的纹路逐渐由淡红转为深紫,手中的火把烧不完似的,挥舞两下,就变成了两端都燃着熊熊火焰的武器。
而水中那东西在主街道右侧逐渐探出头来,一个、两个、三个……竟然有九个脑袋。它的脖子极长,占了整个人造河的三分之二,而那个把主街道从下方顶起来的一个东西就是它其中的一个脑袋。它体积硕大,其中的第三个脑袋朝主街道喷射出激流状的水柱,高压水枪似的袭击瞬间席卷了半个桥面。桥被摧残地不成样子,眼看支撑不住,从中间开始逐渐裂开一条缝隙。
剩下的头疯狂拾取那些未能跑掉的鬼怪,空中的、陆上的,来者不拒,无一幸免。
至此,扫晴娘算是明白了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早些时候听那些老前辈说过百鬼夜行街的历史,相传创立之初,百鬼夜行街并不像现在一般恶灵聚集。来到这儿的第一批人,其实是黑白无常手下的一个旁支,他们奉命来镇压九婴,一大半人拼上了性命才把它勉强镇压住,但那些幸存者并没有返回,而是就地安营扎寨,时刻监视着九婴的动静。他们受了黑白无常的恩赐,在这里招待亲朋好友、买卖营生,久而久之,百鬼夜行街便由此创立。然而光阴散去,朝代更迭,一波又一波的人来了又走,百鬼夜行街逐渐变成了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渐渐成为了新一代黑白无常口中的“非法组织”。
于是便没有人记得这阴沉的水下究竟掩埋了什么东西。
那便是九婴。
扫晴娘正想着,一个巨浪扑来,她急忙躲到一边,差点被水卷走。同时,滚烫的热浪翻山倒海,她打了个寒战,发现中间那只头正在漫无目的地喷射烈火。
长时间的封印大大削弱了九婴的实力,而那些落头民也不是吃素的。
不过接下来没她的事了。
扫晴娘避过空中凌乱的鬼怪,再次向下扫视了一番,眼尖地看到一条小船乘着翻腾的河水从濒临崩溃的桥底下钻了出来。
她立刻毫不迟疑地飞过去,把黎真从空中扔了下去。
黎真已经在这短短的前半晚上第二次经历这种跳楼式的自由落体,没有摔死已经算万事大吉。他下意识闭上眼睛,下一秒便传来撞到坚硬木板的钻心的疼痛。
黎真勉强抬眼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深紫色的面具,正咧开嘴冲着他笑。
他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惊慌之余,理智尚存,还好,面具后面有头。
那个戴着面具的人冲他眨眨眼睛,手却不停,船划得飞快,顺着时起时落的铺天盖地的水流乘风破浪般前行。颠簸异常,时刻有被浪花掀翻的风险,不过目前比起面前的九婴来说倒还算安全。
黎真本来就晕船,这一下可真是头痛欲裂,能勉强认出来划船的那位就是耳中人已是阿弥托佛。
船身猛地一沉,扫晴娘凭空降落在船上,气喘吁吁,伤痕累累,手里却握着一只火把,戴着落头民的面具。
耳中人本能畏缩了一下。
“夺过来的?”
扫晴娘点点头。
黎真简直目瞪口呆。
“你不是说……”
扫晴娘赏了他一个白眼。
“哦,闭嘴吧,你。”